「我不會死掉,只會被你喂成胖子。」通微無奈地把人參湯擱下,「你一天才吸一點點,怎麼會死人?你不知道,像降靈那樣鬼氣深重的鬼,吸血也只吸一點。血,只是你用來維持活動的能量,並不是填飽肚子的飯菜啊。」他拍拍千夕的頭,「你自己沒有感覺到嗎?每次你靠近火爐多一點,你就要多吸一點血,因為你是花妖,不能近火的。被火消耗的妖氣,就要從我身上得到補充。」
他還沒說完呢,千夕睜大眼睛,大驚失色:「那、那……那麼,我每天都煮湯給你喝……豈不是在害你?你怎麼不早說?我都煮了十五天了,天啊!天啊!」她趕快搶過遞給通微的參湯,想了想不對,不是她煮的參湯的錯,是她自己的錯,又趕快還給他,「你快喝,你快喝啊!」
通微啼笑皆非:「我每天都在說,叫你不要靠近火,不要靠近火,是你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整天都要燒水啊,煮茶啊,做飯啊,做菜啊,煮湯啊,居然還要在房間裡面燒香爐?」他低沉地笑,「你是不是嫌我們兩個身上香得還不夠,還要再弄出一點新鮮的出來才舒服?」
千夕低頭嗅了嗅身上的櫻花香,然後又嗅嗅通微身上的婆羅門花的幽香,「可是人家說,燒香可以避邪啊,不是很風雅嗎?我知道你喜歡一些風雅的東西,像蓮花什麼的……」她越說越小聲,看著通微,終於低下頭去。
「避邪?」通微好笑地看著她,她居然還要避邪?她難道忘記了,她自己就是一個最大的「邪」麼?是個邪得要遭天打雷劈的妖孽啊!
「我——」千夕總是要忘記自己也是個令人害怕的東西,看見他笑,才反應過來:「你笑話我!」
通微笑著避開她捶過來的拳頭,「是我不好,可以了吧?」喜歡看她嬌嗔惱怒的樣子,一點嬰兒般的嬌稚,傻得像個沒長大的娃娃,對於死寂灰暗得太久遠的心,是一種最溫柔的慰藉啊。她總停留在十五歲,要她學習長大,還要一段時間,不需要很長,因為,她已經活過來了,不再是隻懂得躲在角落裡發抖的小鬼。她——曾經連蒼天命運都不怕啊,她並非沒有勇氣或者無知,只不過單純總要比複雜更容易讓人快樂。她不願意變得複雜,他也不喜歡太過聰明的人,像她這麼毫無芥蒂地笑,真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你看容隱什麼時候這麼笑過?則寧什麼時候這麼笑過?就算是他自己,也何曾可以這樣簡單地微笑?即使是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咦?」千夕突然停止了打鬧,微微側過頭,似乎在傾聽什麼,或者在嗅著什麼氣息。
通微也跟著她警覺起來。他們兩個都有花香的體氣,這屋子裡原本散佈著淡淡的花香,似櫻花非櫻花,似婆羅門非婆羅門,卻是一股柔和好聞的味道。但此時,突然滲入了一股腐肉氣息。
千夕一步一步後退,攤開雙手,緩緩地攔在通微面前,低聲道:「食心女。」
不錯,冥冥之中,潛來的是鮮紅色的食心女,看見人形的千夕,先是怔了一怔,才桀桀怪笑,「小鬼,你真了不起,從哪裡弄來了這具身體?不如貢獻給我,我就饒了你這小小的鬼女。」
「你休想!」千夕依然看得見鮮紅色的食心女,用她妖孽的眼睛,「你走開!」
她這種毫無威脅的恐嚇只會讓食心女更加桀桀怪笑,「是嗎?我還是要吃他的心,鮮紅的,活蹦亂跳的人心,乾淨的——」她對著通微移了過來,長長的指甲伸向通微的心口,「被封印的詛咒師——」她還沒有發覺,通微的詛咒之力已經被他全部消耗完了。
「在哪裡?」通微是人眼看不見妖孽,向千夕低叱。
「眼前三寸三分!」千夕說著,突然一伸手,向著食心女眉心點去。她突然想了起來,當初通微的「驚蟬」指,引雷打在她的眉心,讓食心女受到重創,現在話聲出口,想也不想,就一指點了出去。
就在她出手的同時,通微也一指點了出去。
是通微的指力,先點到了食心女的眉心,讓她向後一倒,然後千夕再一點,在食心女的眉心,居然出現了一個櫻花紅的紅印!
食心女怪叫一聲,掩著眉心踉蹌後退:「你這天殺的小鬼!」
千夕絕對有傷人性命的能力,只不過她不會用,這一點,不過讓食心女微略受了一點輕傷,卻已經讓她悚然變色,知道眼前這個小鬼,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可以任她一爪捏成碎片的沒有用的東西。
千夕沒想到自己——點,可以讓食心女受創,反而呆了一呆。
但她這一點,卻給無形無跡的食心女標明瞭痕跡,通微看見空中陡然多了一個粉紅色的圓點,微微一笑,捺指向那裡點去。他雖然沒了詛咒的力量,但婆羅門花的氣息,乾淨而殘酷的味道,卻是汙穢的食心女最禁忌的,她之所要吃通微的心,也是嚮往他殘酷而乾淨的血緣,吃過了他的心之後,就會獲得不懼怕潔淨的力量。
一指、兩指、三指!食心女的眉心被千夕和通微一連點了三指,爆喝一聲,她長身向通微撲了過來,按道理通微本不可能攻擊到她身上,她是數百年厲鬼而化成的妖孽!這才是真正的妖孽!而她卻不知道,正是因為她化為妖孽,所以通微才攻擊得到她!因為他與妖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他親手創造了一個妖孽,而且整天都和妖孽在一起,對於妖孽的形與氣,怎麼能不清楚?那種——被蒼天憎恨遺棄的東西……
「回來!」千夕看見她行動如風,指甲爆長,她一聲嬌叱,軟軟的五指一張一拂,五朵櫻花,隨袖而出,輕飄飄地貼在了食心女的額頭和麵頰上。
「啊——」食心女還沒撲到通微面前,陡然倒地哀號,一陣陣淒厲的慘叫,鮮紅的顏色變成了暗紅。
「她怕花朵?」千夕當機立斷,對著那邊櫻花園一指,「來!」
繽紛的櫻花,如飄零的落葉,紛紛揚揚地落在食心女身上,食心女在櫻花叢中嚎叫翻滾,卻不消失。
「她怕的不是花朵,是香氣,乾淨的香氣。」通微低沉地道。
「香氣?」千夕推了一把通微,「櫻花是沒有什麼香味的,不太香的。」
通微播了搖頭,明白千夕的意思,微一拍手,另一種花無聲地綻放,開的時候一股類似蓮花的清香傾瀉,飄零下的白花或許不多,但食心女慘然哀號,化為一塊黑色的焦炭,神形俱毀。
千夕伸出雙手,一手接住一朵遲落的櫻花,一手接住婆羅門花,孤立在逐漸消失的花瓣風中,「為什麼香氣卻是致她死命的兇器,討人喜歡的香氣——」
「那是因為她太汙穢了,經受不起,乾淨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傷害,何況婆羅門花本就殘忍,不如你櫻花溫柔。」通微淡淡地道。
千夕淡然一笑,「我也是妖孽啊,」她鬆手放開那兩片逐漸消失的花瓣,看它在風裡淡去,「但我是乾淨的妖孽……」
通微摟住她的腰,「不錯,只要心是乾淨的,那就什麼也不怕。」
他話中有話,只要心是乾淨的,沒有見不得人的陰沉,就算是天,我也不怕,千夕凝視著萬里無雲的晴天,「我在想……」
「什麼?」
「我在想,我或許不僅僅能做一個乾淨的妖,或許,我還可以傲一個救人的妖,」她沉吟,然後抬頭笑,「我要讓它後悔,讓它知道,妖孽,並不是個個都像它想的那麼壞的,我要做一個好妖精。」
她說:「我要做—個好妖精。」笑得天使也沒有她純潔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