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其實距離聖香力竭昏厥之後不久,眾人撤離了河岸,清理了一片草地,搭了幾個窩棚,聖香就躺在其中一個芭蕉葉窩棚之下。黃衣少女聞人暖按住聖香不讓他動,手指按到他胸口一個地方,再按到另一個地方,沉吟了起來。
上玄有些緊張,「聞人姑娘,聖香他……」
聞人暖笑得十分溫暖祥和,「我也不是大夫,只是他心口這裡的血不是從這裡流出來,而是從這裡……」她的手指從聖香胸口左邊一個地方移到右邊另一個地方,「這裡流入身體,太累了就會昏倒的。」
聖香怔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聞人暖,卻見她的手指點在自己胸口。「而我的血也不是從這裡出來,」她點向肺脈,「而是從這裡出來。」
上玄輕咳了一聲,「聖香,聞人姑娘也是心脈不好,她身上還有些藥,你也吃一點吧?」
聖香瞪大眼睛,「話可以亂說,飯不能亂吃,飯都不能亂吃,那藥當然就更……」看著上玄漸漸變冷的臉色,他算算現在自己處於劣勢,咕噥了一聲沒說下去。
聞人暖將一枚藥丸放在聖香眼前,聖香乖乖吃了下去,聞人暖看著他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覺得他很好笑,這麼大的人了還怕吃藥,而且似乎對需要吃藥十分不滿的樣子。
上玄凝視著聖香,一直到看到他臉色變得好些才轉身走開。聖香看著聞人暖,聞人暖看著聖香,突然兩人相視一笑,都笑得十分愉快。唐兒滿腹疑惑地看著她家姑娘,姑娘的病按公子說,那可是會死的。公子放手讓姑娘出來遊山玩水,是因為大夫說姑娘活不過幾個月了。聖香少爺如果和姑娘是一樣的病,那豈不是也……也是會病死的……那……那……有什麼好笑的?
「再躺半個時辰,然後喝一點魚湯,到晚上大概就沒事了。」聞人暖微笑著說,說著站了起來,「唐兒,我們到那邊採蘑菇。」
「姑娘啊,那裡哪有什麼蘑菇?就算採了蘑菇怎麼知道有沒有毒啊?要是有毒,公子豈不是要剝了我的皮……也不好端端坐著……」唐兒一邊埋怨一邊跟著聞人暖往樹林那邊走。
聖香半坐起來看聞人暖慢慢走開的背影,展顏一笑,左心口的血液由肺脈流出,隨時都可能死掉的丫頭啊。這時有人走到他身邊,聖香一抬頭,笑吟吟地看著金丹道長關切地看著他。
「施主……」金丹道長開口。
「停!」聖香打住,斬釘截鐵地道,「本少爺叫聖香,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金丹道長只得輕咳一聲,改口:「聖香,身體可好些了?」
聖香笑眯眯地看著他,「好了。」說著他伸了個懶腰,跳起身來的時候看見玉崔嵬一個人坐在高高的樹梢上,不知道想些什麼,伸手招呼:「大玉,本少爺起床了,走啦走啦。」
玉崔嵬回過神來,目光有些奇異,幽幽地說:「翻過這兩座山就是大明山了,真快。」
聖香招手笑,「快下來,本少爺有件好事告訴你。」
玉崔嵬含笑下來,風度翩翩,「什麼事?」
聖香悄聲說:「等咱們到了蒼梧,本少爺送你一件翠鳥毛兒織錦裙,穿出來嚇死這些老狐狸。」
他這一傾身,雖然是滿身泥土青草的味道,玉崔嵬還能從他身上聞到根深蒂固的淡淡糕點甜香,可以想象這位少爺平日的奢侈生活。他仰天大笑,「只要你送我,難道我還不敢穿?」
「啪」的一聲,聖香把溼淋淋的摺扇開啟,揮著糊成一團的一行墨漬,他笑眯眯地一折扇敲在玉崔嵬肩頭,「就這麼說定了,本少爺是你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就要湧泉相報,救命之恩天下最大,所以以後本少爺要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不得有意見。」
旁人只見他倆嘀嘀咕咕,玉崔嵬一聲長笑,聖香滿臉得意,怎知是在商量這種好事,不免都是一肚子好奇。經過鱷魚河一段的驚險,大家對聖香油然生一股敬佩之意,臨危不懼捨身救人,這位少爺公子的確有讓人傾心的地方,然而玉崔嵬涉險救人也讓大家十分傾慕。原本不大服氣的一些老人漸漸被這些年輕人感染,開始對玉崔嵬的領袖地位有些心服,微微點頭。
聞人暖看聖香精力旺盛地拉著玉崔嵬嘀嘀咕咕的身影,搖了搖頭。這位少爺真是……讓她佩服得很。托腮看著聖香的背影,她和唐兒遙遙坐在距離人群幾丈外的地方,靜靜地看著眾人,嘴角帶著溫暖的微笑。
眾人再休息了一會兒,緩緩往北走,到了天色漸暗的時候已經翻過兩座大山,到了大明山底。這個時候姜臣明的殘兵已經退去多日,眾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祭血會風流雲散,李夫人落入姜臣明之手,李侍御落入宛鬱月旦之手,已然一敗塗地。但玉崔嵬含笑望著山頂,祭血會的確已經不復存在,但是冷琢玉人呢?唐天書和他龐大的寶藏又在何處?
在山下農戶家中借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各位老人就要四散離去,回家的回家,回門派的回門派,隱居的隱居。聖香一重返人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關起門來快快樂樂地泡熱水。
玉崔嵬已經洗過澡,從當地漢人那裡買來了大批衣裳,供牢獄逃生的眾人穿著。他自己穿了身半舊的淡藍長衫,一頭烏髮直垂下背,猶自滴著水珠。
上玄也已經換了衣裳,看了玉崔嵬一眼。他自然不會忘記初見此人的時候,他也是這麼一身新浴的清香,長髮披散,睡袍飛揚,手裡一柄團扇,眉目之間軟玉溫香含情脈脈,仿若一朵嬌花。而現在看來,容顏依舊豔麗,那股香氣和含情媚態卻已經淡得多了,隱約透出一絲挺拔之氣,只是眉宇間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人一路上已經改變很多,算是聖香的功勞嗎?
上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救出來的老人們換了衣服,用了餐,休息了一陣以後個個看起來神采奕奕。他雖然不喜歡這些老江湖,大家也都對他無甚好感,但他的心境卻隨著眾人一步一步走出險境變得溫暖起來。
有人在吹簫,聞人暖手持竹簫遙遙坐在遠處的山石上吹奏,一曲《金縷曲》,曲調婉轉優雅,讓疲憊的眾人感受到了一分軟語溫情的慰藉。這位小姑娘不知道是哪裡出身,跟著一大群江湖人物不驚不詫,還似乎樂在其中。
一夜平靜無事地過去,第二天早上農家的山雞嗚叫,天亮了。
突然村外起了一陣喧譁之聲,有十來個人罵罵咧咧地走進農家,當頭一人肚如酒甕頭似酒甕的蓋,挺胸腆肚站在村口空地上叫:「快都給我起來!大爺聽說這裡收容了許多可疑人,恐怕是幾天前叛軍的遺黨,把人給我統統交出來,否則大爺把你們統統當遺黨抓起來!」此人卻是當地的縣尉,姓石,名大頭,帶了幾名弓手出來巡視,聽聞這裡有大批可疑人物,又多是老頭,便大搖大擺地過來了。
村裡的保頭連忙趕出來迎接,解釋說是誤入山林的老人,在這裡休息。這位縣尉石大人常常到村裡抓鄉兵,村裡本來壯丁就稀少,經過幾次徵兵,村裡田地荒蕪無人打理,年輕人全充了鄉兵,為了買當鄉兵的弓箭還要賣糧,村裡已餓死了兩個老人。這位保頭對這位石大人恨在心底怕在心頭,只是無可奈何。
「哪有這許多老頭都誤入山林?你們這座山裡難道還有寶?肯定是賊黨!」石大頭懶洋洋地說,「快把人給我叫出來,本官要帶回縣衙好好拷問。」
正當他呼喝叫喚之際,突然聽遠處有人冷冷地說:「大宋國法欽定,不足千戶之鄉,只得弓手十人,且縣尉外出不得帶離弓手十中之三。這位石大人身後十二人,可見這不足千人的紅水縣至少有弓手四十。石大人,你可知多納弓手作威作福,一則違法濫權,二則多支國庫錢糧,三則擾民生事,條條都是大罪嗎?」
石大頭一呆,這開口之人遠在十丈之外,說話卻清晰如在耳邊,條條說中他的痛腳,一呆之後繼而大怒,「誰在那裡胡說八道?本官清正廉明,驍勇善戰,紅水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刁民給我拿下!」
開口說話的自是上玄,石大頭手下的弓手頓時彎弓搭箭團團將他圍住,上玄負手站在圈中,只當圍住他的人是山水草木,他完全不放在眼裡。石大頭正想下令放箭,突然身後有人喝道:「且慢!」
這喝止的聲音語調有些怪異,卻不失雍容風度,上玄倏地一怔,驀然回身,只見樹林中緩步走出一個人,來人布衣白履,渾身上下分分寸寸透的全是文雅淡定之氣,半張臉上「刺配」字樣清晰可見!
「則寧!」上玄脫口驚呼,來人是當朝秦王爺之子,曾犯大罪被皇上刺配涿州,三年之後獲大赦堅持不返的則寧!他怎麼會在這裡?
則寧顯然也有些驚訝,自從聽說上玄離京、燕王爺自盡之後他就沒再聽過上玄的訊息。這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甚好,此刻異地相逢,卻是一官一寇,面面相覷,竟不知從何說起。怔了一會兒,上玄才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傳聞此地出現大批北漢殘軍。」則寧手掌一起,指間掛著一塊虎型玉佩,「叛軍作亂,死傷三百餘人。」
上玄眼見虎符,陡然冷笑了一聲,「失敬、失敬,原來你終於肯回來,皇上立刻委了你當廣東路安撫使,到這裡鎮壓叛軍來了。」他傲然退了一步,一摔袖子,「我本是逆臣之後,你要抓就抓,我不在乎,只是你就依靠這種官抓人——幾年不見,則寧你的手腕氣度未免敗落得讓人恥笑。」
「我並未說你是叛軍。」則寧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他看人的時候一貫清貴,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得清清楚楚,「你幾時聽到我說要抓人了?」
他這麼淡淡一問,上玄頓時語塞,石大人卻急了起來,「趙大人,這群人照我說肯定是叛軍!把他們抓起來好好拷問就能知道大批叛軍的下落……」
則寧仍是淡淡一句話堵住石大頭的嘴:「你也幾時聽到我說要抓人了?」
石大頭頓時張口結舌,遠處「哇」的一聲笑,一個人奔了過來往則寧身上撲去,「好多年不見,枉費我以前跑到涿州去叫你回來,你居然——升、官、了!」
則寧猝不及防被聖香一把抱住——他的武功在幾年前一件大事中自行廢去,此刻他是沒有半點武功的,聖香飛身來抱他還真的躲不開。聖香一抱成功,笑眯眯地看著則寧的臉,「你回來幹什麼?」
則寧一甩袖技巧地推開章魚似的聖香,「丞相怎能讓你出江湖胡鬧!早點回家去,丞相聽說你在大明山失蹤,已經憂心成病。」
聖香頻頻點頭,「我這就回家、立刻回家!對了對了,你是不是來找叛軍?」他神秘兮兮地對著則寧勾勾手指,「我告訴你一件好事。」
則寧反而淡淡退了一步,「什麼事?」
「我又不會吃了你!」聖香眉開眼笑,「那,你先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把好事告訴你。」
則寧不答,他不答聖香就當他預設,興致勃勃地說:「送我一匹涿州的大馬,好不好?我要一匹北方大馬,爹不肯讓我騎馬……」
聖香還沒說完,則寧打斷他:「不可能的。」
聖香頓時洩氣,不甘心地扯著則寧的衣袖,「為什麼?」
「我不許。」樹林中有人沉聲說。
聖香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回頭看樹林裡有人坐在一匹他羨慕的「高頭大馬」上,從樹林裡慢慢走出來。此人目光端正,眉宇開闊,膚色黝黑,卻是趙普第二子趙祥。
「二哥……」聖香的聲勢居然弱了,輕輕地叫了一聲。
趙祥點了點頭,「跟我回家!」
聖香睜大眼睛看著上玄,再看著則寧,最後直視趙祥的眼睛,過了一會兒低下頭來,「哦……」
則寧是來探查大明山叛軍真相,而趙祥卻是趙普千里傳書招來——要把聖香找回家去的令使。畢秋寒已死,不會再查先皇秘史,聖香的任務已經完成。至於江湖風雲變化,究竟是哪家天下已全然不關聖香的事,趙普要他回家!
江湖事千頭萬緒,身後老人會掀起怎樣的江湖風浪誰也不知道,李陵宴和劉妓又將會怎麼行動?但趙祥在此,這一切突然已和聖香全然無關了。關於「北方大馬」的笑容突然消失,則寧凝視著突然呆住的聖香,不知為何,失神的聖香給人一種虛幻的錯覺,又過了一會兒,聖香輕輕地說:「大明山後,高山環繞的盆地有莫去山莊,我猜那是南漢劉氏的老巢……則寧你……交給你了。」他沒再說什麼,也沒提起他剛才興高采烈強要的條件,低頭站在趙祥面前,像做錯事的孩子。
則寧點了點頭,聖香突然又說:「這裡的老人都不是壞人。」
則寧又點了點頭,「回家去吧,丞相和容隱都在等你。」
聖香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又回頭,「不要難為他們。」
則寧淡淡地道:「我是那樣的人?」
聖香語塞,最後淡淡一笑,「我走了。」
他和趙祥同乘一匹馬,趙祥一提馬韁,那匹馬帶著聖香,奔回奢華燦爛的紅塵中去。
上玄凝視著則寧,「你何苦逼他回去?這裡的事他還沒有做完,他的心還在這裡。」
則寧同樣凝視著上玄,「我只知道這裡很危險,既然祭血會已毀,北漢叛軍也避起了風頭,他最好回家。」
上玄冷冷地看著他,「他的事還沒有做完。」
「我會替他做。」則寧淡淡地答,接著說,「你最好也回去,這裡的事現在由我做,你也回家。」
上玄頓了一下,則寧眼色淡定地看天,久久也不發一言。
過了一會兒上玄掉頭就走。
則寧在半個時辰後清點了暫住村裡的老人名號,打聽莫去山莊的所在。他對這些人究竟是什麼風雲人物絲毫不感興趣,一律按照一人十兩銀子打發回家。
玉崔嵬卻在第二天一早,則寧還沒有到的時候就已經離去,房裡空空無人。到詢問聞人暖主婢的時候,她回答她家住洛水,家主人姓宛鬱,她的未婚夫婿叫宛鬱月旦。
一時轟轟烈烈的相聚,就這樣索然寥落地分手,各人步上各人的路途。
聖香可以面對天下人笑,惟一不能面對的也許就是兩位因為他而怒走天涯的哥哥。趙普是對他太偏心了,偏心得趙祥十幾年來沒有進過家門一步,他始終沒有原諒趙普。即使這次他聽令來找聖香回家,他也沒有對聖香有半點溫和的表情,一派公事公辦的威嚴肅穆。
所以趙祥叫他「回家」,聖香立刻就上馬回家,一句話不敢多說。
馬匹賓士,從莽莽大山,奔向遠在數千裡外的汴京城。
(香初上舞·再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