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苦救他?」灰衣人口齒僵硬地說,緩緩從袖中拿出一對短刀,分雙手握住。
聖香笑了,「他救了你。」眼前這位灰衣人也在地牢之中,雖說從來沒有說過話,力求隱於人群,但聖香記憶力奇好,偏偏就是記得。
灰衣人一滯,一字一字地道:「他是江湖魔頭,死不足惜。」
「他是江湖魔頭。」聖香說,「很多人都可以殺他,就你們不可以。」
灰衣人再度滯住,雙手握緊短刀,往前踏了一步。
聖香「啪」的一聲合扇把灰衣人止在五步之外,「我不是江湖魔頭,我也救過你,你可是連我都殺?」他的眸色泛起一層凌厲之色,「我要救玉崔嵬,你可是連我都殺?」
灰衣人一時震住,聖香學著他的口氣一字一字僵硬地道:「江湖白道為‘鬼麵人妖’所救,便是奇恥大辱;而如果‘鬼麵人妖’為你江湖白道所救,那就是理所當然,人心所向?你可曾捫心自問,如是你,可會為了救人出獄,而挺胸硬接‘死刀’全力一擊以至於現在垂死在床任人宰割?」他一雙眼眸冷寂如星,不見熱血,只有平望人世冷暖的清寒,「換了是你,你敢嗎?」
灰衣人全身一震,脫口而出:「他……他當時不是毫髮無傷?……」隨即戛然閉嘴,滿臉駭然。
「他又不是神仙。」聖香冷冷地看著他,那眸色不傷人,只是很寂寞,「如果你認定‘鬼麵人妖’救你江湖白道是存心戲弄,讓你揹負了奇恥大辱;如果你認定他就是姦淫擄掠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你以什麼理由殺都不為過,我讓開,你去殺。」他「啪」的一聲握扇讓開,站到床側,錦袖一拂,「你殺吧。」
灰衣人臉上變色,看著滿床紫血,不斷回想玉崔嵬擋在蒲世東「死刀」之前,保護眾人的情景,甚至他挺胸硬受蒲世東瀕死一擊,而後回頭一笑的模樣——他走到床側,聖香竟然拂袖而去,與他擦肩而過連門也不關。灰衣人駭然看著聖香離去的背影,再看靜靜躺在床上的玉崔嵬,遲疑了足足一炷香時間,終於放下刀轉過身來,望著屋樑深深吐出一口氣。
※※※
他走了。
聞人暖緩緩睜開眼睛,眼角微微一顫,滑下了一滴眼淚。
這個人……這個人啊……比月旦堅強、比月旦脆弱……
最重要的是……他比月旦寂寞。
他有顯赫家世、有皇恩在身、有成群朋友,人世間該有的一切他都有了,可是沒有人能走近他的靈魂……所有的人都在他靈魂的邊緣擦過,都自覺和不自覺地被他守護,卻沒有人能夠守護他。
他比月旦寂寞。
她閉起眼睛流下那一滴眼淚,她認命了。從第一眼見到他就知道自己會變心,她愛聖香。
她會如約嫁給宛鬱月旦,可是在她出閣之前的兩個月,她愛上了聖香。
「你哭什麼?」玉崔嵬睜開眼睛,微微挑起嘴角。他穴道受制,可是沒有昏迷,剛才聖香和灰衣人一番對話他都聽見了。
聞人暖搖搖頭,微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個很不好的故事。」
玉崔嵬柔聲道:「這個故事在都是鱷魚的河邊,我就已經看見了。」
聖香拂袖而去,走到了趙普那間素淨的書房,倚靠著外牆站著看天。他沒有聽見客房有奇怪的聲響,大概灰衣人真的走了。隆冬的天空有點灰,身旁臘梅的香氣淡雅馥郁,氣氛十分寧靜。他坐到地上,拿了根枯枝在地上畫線,畫了幾下臉色變得蒼白,抱膝頂住了心口,就坐在書房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趙大人,宮裡又傳了話,讓你家聖香少爺明兒再進宮。」書房前不遠的林間小徑上,一個手持拂塵的太監和趙普並肩而行,「皇上問上次靈芝寶露湯聖香飲得可好?若是對身子有益,明兒再賜。趙大人啊趙大人,皇上對你家公子那是沒話說的寵啊……」
趙普稱是,臉上卻不見什麼喜色。皇上在試探什麼?難保有一天這補身保命的靈芝寶露湯不會變成要命的東西,「我家這逆子,著實氣得我不輕,年紀不小了,專門結交狐朋狗友,成天無所事事。」
「趙大人,這點你也得小心,你家公子胡鬧也是宮裡有名的。昨兒有臺諫參了趙大人一本,其中有一條就叫做‘放縱其子結交惡少年,橫行街坊之間’。不過皇上似乎沒多大怪罪,還拿起那摺子來吟詩。依我估計,以皇上對聖香少爺的寵愛,沒多大事。」
「吟詩?」趙普咳嗽了一聲,「不知吟的是什麼?」
「老奴只記得有一句什麼白馬,還有些鳳凰兒。」
趙普自己讀書不多,眉頭緊蹙,未再說什麼,和林公公走過小徑,往另一頭去,遙遙地聽見林公公「啊」了一聲,「似乎那詩裡還有衙門……」
聖香抱膝縮在牆角,聞言嘴角微翹,眼色越發如琉璃,熠熠生輝卻不見底色。
「醉騎白馬走空衢,惡少皆稱電不如。五鳳街頭閒勒轡,半垂衫袖揖金吾。」施肩吾寫的好一首《少年行》,詩裡寫的好一個惡少年!二十年的寵愛抵不過突然生起的猜忌,他現在在太宗心裡就是這樣一個惡少頭子,聚眾鬧事橫行街坊的惡少年。
如此,若是有一天太宗賜死聖香,太宗也不會覺得可惜的。
世如流水,榮華富貴,恩寵喜悅,似乎都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曾為了這個皇帝的江山勞心勞力,為大宋嫁禍趙普,為大宋立下絕志,為大宋……
身臨北漢南漢叛軍之中,曾被軟禁曾九死一生!但這個皇帝現在想他死,因為他已殺了這個孩子的親爹,他現在後悔為何不在這個孩子長大之前殺了他,而二十年的不忍與溺愛,除了平添決定的痛苦之外,並沒有改變任何結局。
雪地上跳過來一隻大胖灰兔,站起身來睜著一雙大黑眼睛看著聖香。
聖香含著一絲淺笑,也睜著大眼睛看它。
大胖灰兔歪著頭似乎覺得聖香沒有抓它來吃韭菜烙餅很奇怪,跳過來兩步,用鼻子頂了頂聖香,想了想,咬了他一口。聖香「啊」的一聲跳了起來,用力揉被兔子咬的地方,「豬兔!你竟然敢咬本少爺兩次!我叫老胡把你烤成叫化兔!」
大胖灰兔轉身逃之天天,聖香拍拍衣裳站起來,雪地陽光下一笑,笑意盎然,燦若蓮花。他歪頭想了想,笑眯眯地從梅花林裡折了幾枝梅花下來,回玉崔嵬的客房去了。
繞了兩條小路,他突然看見那位本來應該已經走掉的灰衣人呆呆地站在他家柴房外面,看著他家柴房屋頂發呆。聖香奇怪地跟著他往屋頂看去,只見屋頂懶洋洋地躺著一隻黑貓,黑貓耳朵上還長著兩撮長毛,和尋常黑貓不大一樣。伸手在灰衣人發直的眼睛前晃了兩晃,他笑吟吟地道:「見鬼了?」
灰衣人長長嘆了一口氣,僵硬地道:「九命貓,見者殺!」
「哈?」聖香莫名其妙,指指屋頂那隻黑貓,「九命貓?」
「鬼王母九命貓,見者必殺——見一人殺一人,見一門殺一門!」灰衣人嗓子喑啞,一字一字說來猶如鐵石撞擊,十分難聽,「你救玉崔嵬,不容於天下!鬼王母與玉崔嵬是十三年宿仇,絕不可能饒了‘鬼麵人妖’!」
「這隻貓就是什麼九命貓?」聖香聽了灰衣人這警介紹,不是嚇到臉色大變,而是稀奇地歪頭看那隻貓,喃喃自語,「這隻貓和其他貓也沒什麼不同,不就是耳朵毛長了那麼一點點嗎……」
灰衣人卻臉色慎重地在考慮,他在此看見了九命貓,是否應傳言就被列在鬼王母必殺範圍之內?剛動了動念頭,突然眼角一暗,那錦衣少年縱身上屋頂一把抓住那隻黑貓,從袖裡摸出一把剪刀,笑眯眯地剪了黑貓耳上那兩撮長毛。提起九命貓的兩隻前腳,他對它看了又看,滿意地摸摸它的頭。灰衣人頓時目瞪口呆,「你——你——」
聖香拎起那隻黑貓,無辜地轉頭,「好看嗎?這隻貓不就是毛長了點沒人給它剃頭,和到處跑的野貓沒什麼兩樣嘛。」說著他把黑貓左前腳一抬,對灰衣人招了招「爪」。
灰衣人目瞪口呆之餘哭笑不得,普天之下就是鬼王母自己也沒想到有人敢把她視為信物的九命貓抓去剃頭,這麼剪了耳朵上的長毛,倒真是看不出來這隻黑貓和其他黑貓有什麼不同。聖香把貓放掉,拍了拍衣袖的灰塵,嫌惡地看著鞋上的一點點塵土,「你還對大玉戀戀不捨?這屋裡有上好的柴刀,如果你嫌你那把刀不夠利,本少爺建議你用本少爺家的柴刀,大玉被本少爺點了穴道大概還在床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現在不殺以後萬萬沒機會,以後沒機會了一定會後悔,後悔了一定會怪本少爺沒有提醒你,為了防止你日後痛心疾首呼天搶地,本少爺好心提醒你……」
他嘮嘮叨叨個沒完,灰衣人「哼」了一聲,「陰楚翰,殺人不回頭。」
這灰衣人竟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有名的殺手——專殺貪官汙吏盜賊魔頭的「刀行天下正」陰楚翰。聖香卻不認識這位偉大的白道殺手,他只對「殺人不回頭」這句話大大讚賞,連連點頭,「就是就是,大玉救你的命,你不能不認賬,現在不殺以後沒機會後悔的啊。」
陰楚翰冷冷地看著這位驕縱奢華的少爺公子,「你就要死了。」
聖香瞪著他,「你才要死了!」
陰楚翰難得出言提醒什麼人,他還真沒見過有人聽他「刀行天下正」說出「你就要死了」五字之後是回答「你才要死了」,怔了一怔,只覺與聖香說話詞不達意又指東說西,糾纏不清,閉嘴沉默了片刻,「我走了。」
「慢走,不送。」聖香揮揮手,一副笑倚春風、身陷萬丈紅塵舒服得不肯出來的樣子。
陰楚翰越牆而去。
聖香看見他離開,聳了聳肩,正想拍拍手走人,把折下來的梅花拿到他自己房裡去插,順便送玉崔嵬和聞人暖兩枝。突然「咿呀」一聲,柴房的門開了,裡面居然有人。聖香心頭一跳,驀然回首,只見推門的人臉色比剛才的陰楚翰還僵硬,身材高大濃眉大眼,正是趙祥!
二哥……聖香方才的注意力全在陰楚翰身上,竟真不知道趙祥剛才就在柴房裡,此時怔神一頓,竟不知從何說起,只呆呆地看著他。
「你在搞什麼鬼?」趙祥冷冷地看著他,「什麼九命貓?什麼‘不容於天下’?剛才那人是誰?你朋友?」
趙祥問了四問,聖香呆了好一會兒,才答了一句:「啊……」
「啊什麼啊?」趙祥臉上怒色漸漸湧起,「你在外邊胡作非為,惹是生非,到底在做什麼?你叫剛才那人殺誰?你膽子大了,平日胡鬧也就算了,今日你竟敢在丞相府內支使人行兇殺人,你到底有沒有當你是趙家的兒子?有沒有當你自己是丞相的兒子?」
趙祥說到最後厲聲厲色,聖香情不自禁地縮了縮脖子,「我……」他怕趙祥,聖香從小到大怕的東西很多,最怕的……是因他而怒走邊疆的兩位哥哥,那是從心底生出的無法言喻的歉疚與負罪感,他奪走了趙瑞和趙祥應有的東西,那本應全部屬於趙瑞和趙祥的父愛。
「你好大的膽子!」趙祥氣得眼血絲、額頭暴青筋,「你自己見爹去!趙家有你這樣的子孫,簡直是趙家的恥辱!」
「我……我……」聖香脫口而出,「我只是……」
「只是什麼?」趙祥冷冷地問。
聖香定了定神,緩緩舒了口氣,他的右手握拳,「我只是……說說而已……說著玩的。」
「殺人這等事,豈是可以讓你玩笑的?」趙祥臉色更冷,「你把什麼人藏在家裡?剛才那人是誰?」
「二哥你在柴房裡幹什麼?」聖香定了定神之後卻顧左右言他,笑了起來,「你躲在裡面砍柴嗎?」
趙祥指著柴房之內,臉色酷厲冰冷,「你自己去看看,我在柴房裡面幹什麼!」
聖香心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之感,前進兩步探頭往柴房裡看去,眼眸微微一顫——柴房裡數十隻鳥雀被飛鏢釘在牆上,整整齊齊寫著四個大字:「斷玉焚香」。鳥雀剛死不久,血腥味被柴房裡的松香味掩去,聖香嗅著那柴房裡詭異的死亡之氣,「這是什麼東西?」
趙祥厲聲道:「這是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清楚!什麼叫‘斷玉焚香’?你到底在外面胡鬧了些什麼?你瞞著爹、瞞著全家上下什麼?還有——」他指著聖香房間的方向,「你房裡那位‘客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得的又是什麼病?做的是什麼生意?走的是哪一條道?聖香啊聖香,你當家裡是什麼?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不管你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禍都能幫你擋的神仙府?」
「我……」聖香剛泛上眼眸的笑意退去,咬了下嘴唇。趙祥已然打斷他,進一步厲聲道:「你可知當朝丞相都要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況你還不是丞相……你只不過是丞相不知從哪裡撿回來的——」趙祥的聲音到此戛然而止,他的嘴唇顫抖,黝黑的臉色頓時顯得蒼白,指著聖香的手指在顫抖。
氣氛一時僵凝,有好一會兒,聖香沒說什麼,臉也沒有變色,也沒有笑。
「聖香……」趙祥的語調沉了下來,突然變得有些侷促,「我……」
聖香搖了搖頭,淡然一笑,「我沒有生氣啊。」
「你……」趙祥突然震動了一下,「你……你早就知道你不是……」
「我不是爹親生的。」聖香慢慢地說,「那……也……沒有什麼……二哥。」他緩緩轉了半個身,手裡那幾枝梅花跌在了地上,他用手去拍柴房邊那一棵松樹的樹幹,拍上了,便停住不動,「二哥、二哥……」
趙祥被他這兩聲「二哥」叫得心頭顫動,不知怎地興起了一種不安的預感,「你到底在搞什麼?」他的語氣已經緩和下來,剛才的震怒已經過去。
「我有個朋友,雖然曾經是個大壞蛋,但現在不太壞,我想救他的命。」聖香說,身子已經轉了過去,背對著趙祥,「但是有很多人想他死——很多很多人。」
趙祥厲聲道:「這等事你該交給軍巡鋪!殺人行兇,那是罪惡昭彰的事,那是開封軍巡鋪管的事!不管有誰要殺誰,這等事豈能由你來管?」他一把抓住聖香背過身去的手,把聖香拉了過來,逼視著聖香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何況你是趙普的兒子!爹樹大招風,得罪的人本就不少,你可知多少人等著抓爹的把柄?你如自認是爹的兒子,那就給我謹言慎行,不要胡說八道胡作非為!」
聖香對著趙祥的視線,他的眼眸泛著一股比趙祥想象的更安靜的光輝,他並不太激動,只是也許有點索然、有點寥落,他說:「二哥,你知道皇上要殺我嗎?」
趙祥駭然變色,「你說什麼?這種話給人聽見了還了得……」
「上次皇上請我去北固子門觀景,」聖香輕聲說,那聲音有點縹緲,不脫一點淡淡的笑意,「賜我喝甜湯,我不小心打翻了那碗湯,結果湯翻進池塘,那些魚都死啦……」
趙祥渾身一震,「你……皇上他……」
聖香凝視著趙祥的眼睛,慢慢地問:「二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皇上為什麼要殺你?」趙祥壓低聲音,「他不是寵你寵得很嗎?」
聖香淡淡地笑,「皇上怕我。」
趙祥沒再問「為什麼皇上怕你」,他不知道聖香究竟是誰的兒子,但從趙普把這孩子領進家門的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聖香絕非尋常人家的孩子,不脫皇親國戚之內。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清醒地知道這對趙普來說是多大的危機,而聖香顯然沒有把「皇上要殺我」這件事告訴趙普,「爹不知道?」
聖香又笑了起來,「爹知道了會嚇死。」
「你——打算怎麼辦?」趙祥問。
聖香一指一指地掙開趙祥抓住他的手,慢慢地再度背過身去,「我不會自盡的,我不是忠臣——」頓了一頓,他突然又說:「要殺我朋友的人都是高手,軍巡鋪救不了他。」
「你是什麼意思?」趙祥突然醒悟了什麼,頓時厲聲追問,「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
「二哥!」聖香截斷他的話,「皇上要殺我,別的很多很多人都要殺我,我不想我朋友死,我也不想自己死,更不想家裡人受連累,所以——所以——」
他驀然轉身看著趙祥,「二哥你剛才聽到了,救玉崔嵬,不容於天下——不容於天下,先不容於相府!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
此言一齣,趙祥如遇五雷轟頂,耳朵嗡然作響,呆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字地問:「你說什麼?
聖香望著他,說一個字退一步:「我若不死,皇上不會放心,爹會救我,他饒不了爹——可是我不想死——所以——所以——反正最近家裡亂七八糟,我惹了一個很大很大的麻煩,有很多很多人要殺我,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否則,你難道想爹和相府陪我一起死嗎?」
聖香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竟不顯得太痛苦,趙祥驚駭莫名地看著他,幾句話說完,聖香已退到了庭院門口,與趙祥有五丈之遙。只聽他繼續說:「我惹了好大好大的麻煩,你們如果不趕我走,家裡一定會出事,也許會死人……你怎麼忍心讓泰伯、小云他們陪我死?對不對?所以——」他竟然笑了出來,「你和爹大發一頓脾氣,把我趕出去吧。」
「你……你……」趙祥心底驚怒難平,有千言萬語,但一句也辯駁不出,皇上要殺聖香,除了把聖看趕出去,難道還能叫聖香為了相府——真死不成?頓了一頓,他的聲音顫抖:「你這嬌縱慣了的性子,真把你趕了出去,你活得下去?」
聖香皺了皺眉頭,認真地說:「以後每逢春節、中秋我都會回來看你的,如果我去了北邊,就帶貂皮回來;如果去了南邊,就帶美女回來……」
趙祥一怔,怒道:「你什麼時候能說句正經的?現在……現在是什麼時候!胡鬧!你一輩子沒個時候不胡鬧!你想說笑到什麼時候?」
聖吞吐吐舌頭,指指牆上那大字,「這些東西恐怖得很,快點拆了。」他拍拍手打算溜之大吉,趙祥又冷冷地問:「你想什麼時候走?」
聖香回身做鬼臉,「今天晚上。」
趙祥滯了一下,僵硬地道:「爹他……絕對做不到……」
聖香笑吟吟地看著他,「爹做不到你做得到就好,反正——二哥凶神惡煞的好可怕……」他說完就溜,在趙祥發怒之前逃得無影無蹤。
趙祥看著聖香溜走的影子,這從小奢侈浪費愛玩懶惰的孩子,說出「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那是什麼心情?不容於天下,先不容於相府……讓他不容於天下的一半是皇上的殺心,一半是朋友的友情,而讓他不容於相府的……趙祥突然打了個寒噤——難道是自己不能諒解的心結?
一陣風吹來,隆冬寒意襲人,這一年的冬,比去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