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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初上舞·終上 第八章 如何雪月交光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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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見有人撲來,尚未看得清楚已一劍「三絃」兩劍刺悲月、懷月,一劍刺向聖香。悲月替自己和懷月擋下兩劍,聖香卻硬受一劍,欺近碧漣漪身邊,以肋骨鎖劍之力硬奪碧漣漪的軟劍。碧漣漪此時認出他是聖香,大駭之下不知為何他要捨命奪劍,不得不脫手放劍。聖香奪劍之時懷月已然撲進一刀砍在他背上,聖香不閃不避再受一刀,左手驀然扣住正要後退的碧漣漪頸項,右手劍帶血反掃,「刷」的一記架在不及收刀的懷月頸上!

他以硬受兩道重創制住兩人,必有大事!

碧落宮及李陵宴雙方瞬間寂靜,雙雙眼睛炯炯看著聖香,只聽他大喝一聲:「碧落宮的人聽著!」之後突起制住兩人,急喘了一口氣,口鼻中呵出的氣息化作一團白霧,幾乎觸手可知那呼吸的灼熱,「今夜給本少爺住手!」

李陵宴臨窗眼眸一動,這位少爺……

「碧落宮的人立刻退走,回去告訴宛鬱月旦,說本少爺不許他殺李陵宴……」聖香手腕一緊,勒得碧漣漪臉色發紫,「你們立刻走,你們撤走後半炷香……本少爺放人……」他肋下劍傷穿肋而過,僥倖沒有傷到內臟,卻已是血浸半身。背後刀傷因懷月防著他變招,刀勢不敢用老,倒不是甚重,但皮開肉綻,也是血如泉湧。頃刻之間失血量驟升,聖香說到「半炷香」已然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右手的劍在懷月頸上壓出一道血痕來。

碧漣漪對這位聖香少爺倒是沒有敵意,見他如此必有大事,當下喝令撤退,片刻之間碧落宮眾往鎮中撤走,雪地裡餘下衣物血跡,還有亡者數人。

聖香換了一口氣,突地鎮定下來,「小宴,多等幾天對你有利無害,我想你不會一意孤行……」他提一口氣繼續說:「你答應……答應我……退走……」

李陵宴笑了,看他勉強支援的樣子,似乎看得很愉快,「你想救碧落宮?」

聖香身子一下搖晃,他已經持不住架在懷月頸上的劍,軟劍「噹啷」落地,聖香扶住碧漣漪的肩頭,嘴角卻掛著一絲淡笑,「你說呢?」

「你倒是忙得很,什麼人都想救。」李陵宴微笑,「淫蕩好色的人妖也救,宛鬱月旦這樣野心勃勃道貌岸然的梟雄你也想救……聖香啊聖香,你真的很有意思。」

聖香臉色慘白之中居然還能做出一張鬼臉,「你要害大玉和阿宛,難道不是想逼本少爺來救?」

李陵宴搖了搖頭,柔聲道:「聖香,現在我絕對可以殺了你。」

此言一齣,碧漣漪臉色微變。

「但我答應過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上,我會留你一命。」李陵宴柔聲繼續說,「還記得嗎?」他微笑著,「今夜你壞了我的事,我先原諒你,然後下次——我要你以十倍賠我。」他柔聲說完,轉身揮了揮手,「我們走。」

李陵宴帶著李侍御、懷月、悲月幾人施施然離去,留下聖香與碧漣漪。

望著李陵宴瀟灑離開的背影,早先聖香身上湧出的鮮血已在夜裡結成了冰,他慢慢鬆開勒住碧漣漪頸項的手指,抬眼看了他一眼,露出一臉笑意,「對不起……」

碧漣漪回想他以肋骨相抵逞強奪劍的瞬間,仍覺悚然,突地道:「我要是不肯舍劍,你當如何?」

聖香看了一眼自己肋下血流不止的傷口,「你……哪有……不肯舍劍?」

碧漣漪微微變色,「我要是一劍殺了你呢?」

聖香拉起自己的臉皮做鬼臉,「你明明……沒有一劍殺死我。」說著他突然板起臉,「看在我為阿宛受重傷流血的分上,帶我去見他……本少爺……有重要的事和他說……」這人變臉比翻書更快,碧漣漪正在苦笑,聞言點了點頭,帶他往鎮中飛掠。

宛鬱月旦今夜依然獨自在房裡,左邊伴著一盆仙草,右邊伴著一具女屍。

他卻似坐得很閒適舒服,一身清雅雪白的綢袍夾祆,只看左邊的話正襯托出他溫和柔弱纖細如雲的氣質,就像個孩子。

「宮主、宮主,我等圍殲李陵宴一夥為聖香所阻,他挾持了碧護法,強迫我們撤回。」第一批撤回的「十二雲」先行稟報宛鬱月旦,「現在碧護法還在他手裡,宮主,我等可要整陣救出碧護法,不知他是何居心!」

宛鬱月旦眼眸一張,「聖香?」

「正是,他不惜受碧護法一劍懷月使一刀,強令我等撤退,挾持碧護法。」

宛鬱月旦眼角的褶皺微微斂了起來,這一下讓他眼角有些犀利狹長,「是嗎……請聞人叔叔過來,說過會有傷者到。」

「是。」來稟報的清雲雖然覺得奇怪,但宛鬱月旦說的便是宮主令,他領命退下。

不消片刻,碧漣漪回到碧落宮在板渚的暫住之地,他雙手抱著一個人。

聖香滿身浴血,身上兩道重創即使經碧漣漪點穴,依然止不住血往外流。只是稍微一站,宛鬱月旦面前的地上便濺上點點血花。

聖香卻還很清醒,見到宛鬱月旦揚起嘴角笑,「阿宛……好久不見……還是……老樣子……」他掙扎著從碧漣漪懷裡站起來,踉蹌了兩步走到宛鬱月旦面前,毫不客氣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那血便隨著他的衣袖動作染得到處都是。

宛鬱月旦雖是看不清楚聖香的慘狀,卻看到滿眼血紅,那顏色讓他渾身打了一個冷顫,「聖香?」

「阿宛,我想問你,你能不能不殺李陵宴……」

聖香坐在宛鬱月旦對面,那呼吸幾乎可以直撲到宛鬱月旦臉頰上,熱得難以想象。

「不能。」宛鬱月旦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現在不殺,以後便殺不了。」他說的話很決裂,但語氣卻很溫柔,甚至很和煦。

「李陵宴在好多人……好多好多人身上下了‘執手偕老’,你要殺了他,會有很多很多人陪他一起死……」聖香說。

「包括劉妓?」宛鬱月旦含笑。

聖香睜大眼睛,「李陵宴只能輸,不能殺……」

「他害死我爹,火燒我洛上宮殿,為什麼不能殺?」宛鬱月旦溫言問,「他已經害死了好多好多人,他繼續活著會有更多人死。」他微微動了下眼眸,「既然他下了‘執手偕老’,殺了李陵宴能殲滅祭血會一黨,比起勞師動眾逼他認敗降服,也許傷亡的人會更少。」

「他帶著毒母,凡沾上都會中毒,這一路不論好歹婦孺,已不知多少人中了他的‘執手偕老’……」

聖香喘息喘得厲害,「阿宛你怎麼忍心殺一人而殃及無辜……何況李陵宴手下萬人軍不見蹤影,碧落宮要是先與祭血會兩敗俱傷,只怕……」

聽到「兩敗俱傷」四字,宛鬱月旦眉頭一震,倏地眼睛一張,「他的兵力已經入洛?」

「我不知道……但是你要知道李陵宴從來不是身先士卒……甘當先鋒的人……他既然在板渚喝酒,那麼他手下的人又在哪裡……阿宛你又不是白痴,你為什麼要問我……」聖香的喘息越喘越急促,「板渚是你的地盤,只怕你自負是地頭蛇,才看不清楚……」

宛鬱月旦拍案而起,沉聲喝令碧漣漪回洛水舊地探查情況,聖香跟著他扶椅背站起,「要是查明他的兵力正在集結反抄,阿宛你……」

「我必殺李陵宴!」宛鬱月旦打斷聖香的話,驀地回首,「若是他重兵在後,我此時不殺,難道留等他包抄合圍大局在握才殺?要是查明瞭真有伏兵,若不能殺李陵宴以除伏兵之首,難道你要碧落宮就此稱臣等死不成?」他素來溫和纖弱,此時揚眉一喝,卻有凌厲茹血之威!

「我逼你今夜住手,便是絕不容你殺李陵宴……」聖香與他直眸相對,那一股劇烈的喘息就像一隻瀕死掙扎的獸,「你一旦殺了李陵宴,那北漢軍立刻無人能控,一則碧落宮元氣大傷,不能抵擋萬人亂軍;二則即使北漢軍在李陵宴死後能不與你碧落宮為難,這萬人軍絕對成為洛陽流民,此後佔山為王或是流為盜賊,此地將永無安寧……」

「絕不容我殺——」宛鬱月旦溫柔纖細的眉眼掠過一絲冷冷的流光,「你是為了劉妓、為了玉崔嵬,還是真為了洛陽此地、為了我碧落宮?」

聖香猛地一掌拍在他剛才坐的椅背上,「喀啦」一聲,那椅背被他一掌震出裂縫,「你堅持要殺李陵宴,究竟是為了與他一分勝負獨霸江湖,還是為了你爹、為了碧落宮?」

昔日好友拍案相對,碧落宮眾人從未見過宛鬱月旦動怒的神色,更未見他臉色如此蒼白,聞聲奔來的聞人暖,和眾人一樣呆若木雞地看著怒目相向的兩人。

「為了大玉我絕不會不敢說——」聖香身上創口的鮮血仍在流著,他站的地方流滿了鮮血,聞人暖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血……只見他依然雙眼大睜瞪著宛鬱月旦,「救大玉是因為我不想看見他死不暝目,不許你殺李陵宴是另一回事,你不要攪在一起……胡說八道……」

宛鬱月旦笑了,「胡說八道?」

「阿宛……」聖香的語調暗啞中終於帶了絲淒涼,「殺了李陵宴等於殺人盈百,此後無論是碧落宮遭劫還是洛陽遭劫,無論你究竟是勝是負,即使你就此獨霸江湖,卻是一定要後悔的!」

宛鬱月旦手掌一握,猛的一拳砸在桌上,「砰」的一聲。

「要無堅不摧戰無不勝,必先殺己再殺人……阿宛啊阿宛,這是小宴二十多年來的真心話!你知道嗎?你寧願捨棄無辜人命、捨棄家鄉安危以求這一戰得勝,可是——難道你非要走到小宴那一步才知道什麼是‘不能回頭’嗎?」聖香說到最後「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血色微黑,竟是鬱結多時的心血。

宛鬱月旦臉色蒼白得近乎發紫,「嘩啦」一聲,他猛地一抽衣袖,覆在桌上的衣袖一抽掃起了茶杯書本,「噹啷」跌了滿地。碧落宮眾人從不知道宛鬱月旦的情緒也能起伏得如此劇烈,只聽他一字一字地說:「我要是非殺李陵宴不可呢?」

聖香眼睛微閉,似在留一口底氣,聞言驀地睜開,「如果你非殺李陵宴不可,我當然攔你不住……」他抓住椅背撐住自己的身子,「我再問一次,你能不能不殺李陵宴……與我配合,顧全大局……先敗他一仗?」

宛鬱月旦目不轉睛地看著聖香,好像他真能看到一般,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說:「那是你的大局,不是我的。」

聖香已經近乎喘不過氣來,左手握著胸口的衣襟握得死緊,「難道你除了此時殺他,就沒有自信以後再殺他……」

「聖香啊聖香,你還不明白……李陵宴傷我碧落宮五十六人,累我爹身死,碧落宮數經大劫再作強勢,早已經是強弩之末……」宛鬱月旦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否則碧落宮盯梢屈指良數月之久,為何不能聚眾殺之?不是我不要,而是我不能!」他胸口起伏,「在汴京城外我無能救你……碧落宮此時聲勢顯赫卻危如累卵,如不能稱霸江湖便是露出馬腳,被人看破,橫死此地!」

此言一齣,碧落宮上下紛紛變色,宛鬱月旦鎮靜如恆,似事事在意料之中,卻不知宮中實力實已不足支撐偌大名聲。只聽宛鬱月旦驀地說了下去:「此時若能殺李陵宴,碧落宮揚名立威,單憑此時稱霸江湖之聲勢,便足以讓碧落一脈得安寧數十年……」他握拳握得指節喀喀作響,「此時若不能借勢一戰得勝,我憑什麼保滿宮老弱婦孺太清遺物?我若不能在這裡稱霸江湖,日後再無機會!更不必說你先敗李陵宴,李陵宴若是敗於你手,我殺他何用?」

「你就不怕與李陵宴兩敗俱傷,到時他伏兵突出,碧落宮一脈死傷殆盡?」聖香咳嗽了幾聲,緩緩地說。

「單憑此時實力,我、絕、對、能、殺、李、陵、宴!」宛鬱月旦一字一字地道,「唐天書已殘,碧落宮再殺李陵宴不過一個時辰的事,絕無可能兩敗俱傷。」他深吸一口氣,字字句句說得清晰,「只要李陵宴一死,碧落宮便算贏了。此後縱有伏兵,碧落宮難道不能避走天涯?」

聖香的眸色變得深沉蒼茫,「為碧落宮一戰立威,你非殺李陵宴不可,此時不殺,再無機會威震江湖……」他緩緩重複了一遍宛鬱月旦的大局,「可是你即使殺了李陵宴也沒有贏,碧落宮避走天涯當然可以,你如此做只是逃了,而不是贏了……阿宛……你有你的大局,我不能逼你信我的……但是我呢……我……非贏不可……絕不能輸……」他呆呆地看著宛鬱月旦,「你可以逃,我不能逃,你可以假贏,我不能……」

宛鬱月旦胸口的起伏沒有趨緩只是更加劇烈,只聽聖香緩緩地說:「你有你的大局……我不能逼你信我……今晚見你,是我的錯……對不起……」他肋下、背後的傷口已經漸漸停止流血,但他用力握緊的是胸口的衣裳,推開一直撐著的椅背,他轉過身去,那椅子「砰」的一聲倒地。宛鬱月旦渾身一震,聞人暖從頭到尾都僵硬猶如木石,眾人都看見重傷如此的聖香筆直地走了出去,他居然沒有昏倒也沒有踉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那月下的背影觸目驚心,並非是因為他走得孤單,卻是那一身的血、一身的血……

※※※

殺李陵宴,求威震江湖獨霸天下,留碧落宮之餘地。

不殺李陵宴,求朋友不死、冤屈得白,留無辜人命,保洛陽安泰,甚至江山太平。

李陵宴必殺之而不必敗之。

李陵宴只能敗之不能殺之。

碧落宮有碧落宮的大局,但看著聖香離開的背影,大家均感惻然:宛鬱月旦不能幫他先敗李陵宴,他要如何不殺李陵宴,而能救他想救的劉妓、玉崔嵬,能平叛軍,能解「執手偕老」,能消洛陽之亂?

流血並不能解決什麼,哭也不能,死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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