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天臉色蒼白,唇角卻微微露出了一絲兒嘲諷之意:「記得,你說‘趙上玄永不言悔。’」接著她又閉上眼睛,「你一直是那語氣,從小到大。」
上玄的目光突然掠起了一絲狂意,那點狂就如荒蕪已久的陵野上空颳起了一陣直上九霄的風,死寂的曠野突然飄起了一片枯黃落葉直逼明月,那麼真實得令人害怕:「要是我早已後悔了呢?」
「你悔與不悔,與我無關。」配天淡淡地道。
「你悔與不悔,與我們無關。」紅梅也低聲道,「如今我只知……決是我夫君,其他人事,我……我……一概不理。」她抬起頭來,看著上玄,那雙眼睛泫然欲泣,楚楚可憐,「你走吧。」
「砰」的一聲上玄拍案而起,轟然聲中,那木桌如遭火焚,剎那之間四散碎裂,焦黑如炭,森然道:「你一日是我妻,這一生一世,不管你為人為鬼,都是我妻!」
配天見他掌裂木桌,臉色微變,眉宇間掠過一絲怒色:「你——好話不聽!紅梅!」她身邊的紅衣女子隨即抬頭應是,只聽配天冷冷地道,「我們走。」紅梅臉上淚痕未乾,破涕為笑,「我們走。」兩人攜手上樓,不再回頭。
上玄眉間亦有怒色聳動,突一側目,只見身邊人影繽紛,方才站在屋外討論章病之死的那些人都已到了身邊,人人目注那粉碎的木桌,臉色大異。他轉身目注江南羽,江南羽心頭一跳,強行定神:「好功夫!」
上玄淡淡看了他一眼:「讓開!」
江南羽心裡雖驚,卻不能相讓,衣袖一抬:「這位兄臺好功夫,敢問師承何處,又為何和這區區木桌過不去呢?」
上玄自幼嬌生慣養,本來性情狂妄,目中無人,這幾年漂泊江湖,心灰意冷,當年脾氣已消沉了很多,聽江南羽如此說,也不生氣,「啪」的一聲他自袖中擲出一物,落在另一張桌上,「打碎一張木桌,不犯王法。」他淡淡地道,自江南羽幾人中間走過,他身法極快,不知如何一閃而過,業已到了門口。
江南羽幾人一掠桌上那物,心下又是一驚:那是一板黃金,卻既非金錠,也非金葉,而是一片方形扣玉的板,約莫三指來寬,三指來長。玉在中間,玉色潤澤,晶瑩剔透,黃金圍邊,其上鏤有云紋,四隻似豹似虎的怪獸低首聳肩環繞中間的碧玉。此物雍容華美,絕非尋常人所能有,江南羽臉色微變,旁人或看不出那是什麼事物,他出身富豪之家,卻認出那是腰帶中的一節,是什麼人,竟能以黃金碧玉為帶?眼前此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站住!」柳盛兒和王梵雙雙喝道,一雙手爪出手如風,兩人四手,已抓中了上玄肩頭,驟覺手下肌膚熾熱如火,駭然雙雙放手,躍回客棧門口,只見上玄臉上毫無異色,略振衣裳,又待轉身離開。便在此時,江南羽一劍出手,往上玄腿上刺去,他這一劍不取要害,以示客氣:「這位兄臺請留步。」
上玄心頭火起,待江南羽一劍刺來,他左手後揮,猛地一把抓住劍刃,只見他功力到處,青鋼劍嗞嗞作響,進而通紅,如遭烈火焚燒。江南羽大駭棄劍,躍回和王梵幾人並肩而立,面面相覷,幾人心中均想:如此武功,一招而殺「胡笳十三拍」綽綽有餘,多半是不會錯了,殺死「胡笳十三拍」和章病的兇手,便是此人,只是他武功太高,我等當約齊武林同道,一併誅之才是。又有人想:他現在要走是最好,萬一他要殺人滅口,我等幾人落荒而逃,未免不美。
如此一想,上玄要走,江南羽幾人竟無人敢攔,眼睜睜看他緩步而去,走得既不快,也不慢,步履之間,卻無半分急躁慌亂之態。
待上玄走後,江南羽伸手拿起桌上上玄擲下抵債的碧玉黃金帶,此物定有來歷,若不是他搶來偷來的,說不定能從這塊黃金上查出此人的來歷。正在思慮之間,突地鼻中嗅到一股焦味,不覺抬頭一看。「呼」的一聲有一物仰天跌落,他本能伸手接住,「咚」的一聲入手沉重至極,卻是冬桃客棧的掌櫃,只見他駭然指著屋頂,結結巴巴地道:「起……起起起起起起起……」江南羽問道:「起什麼?」那掌櫃道:「起火了……妖……妖怪殺人放火了……」
「妖怪?」花春風幾人異口同聲問,上玄剛剛走出門口,絕無可能突然上樓放火,這失火之事,可疑至極。「你看到什麼了?」王梵皺眉問。
那掌櫃的驚魂未定,手指樓上:「樓樓樓……樓上,有個妖怪殺了夥計阿二,用菜油放火燒……燒我的房子……」原來他和夥計阿二見樓下打鬥,躲到樓上以免有大俠一個失手,事情不妙。突然「砰」的一聲,阿二飛身而出,狂噴鮮血,他也被人提了起來,自三樓扔下,摔下之時他見到有人鬼影一樣從樓頂晃過,隨即大火燒了起來,那定是有人放火。
江南羽放下掌櫃,奔上三樓,只見夥計阿二背後一個鞋印深可入骨,幾乎踢穿了他前胸後背,腳力之狠,不下於方才殺死章病那一腳,顯然乃同一人所為。他心裡震驚那兇手心狠手辣,撩起衣角蹲下一看,那鞋印踏在衣上的部分清晰可辨,以繡花紋路而見,分明是一隻女鞋。
這連殺兩人放火燒屋的兇手,真的是一個女人不成?江南羽駭然立起,難道其實兇手並非剛才離去的那人?但那人武功高得可疑,世上武功如此之高,能如此隨心所欲殺人的人,難道竟有許多?正在他疑惑之際,突見幾片東西翩翩地在烈火中飛舞,很快被燒得枯萎,落進火海,卻是幾片桃花花瓣。
只有女人,才喜歡桃花。
那兇手真是一個女人?殺「胡笳十三拍」或是為了劫財,殺章病或是為了立威,那麼殺這冬桃客棧的夥計阿二,又是為了什麼?放火燒屋,更是為了什麼?難道她竟是沒有原因,見人就殺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