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輕輕呵了口氣,柔聲道:「你說是杏花,那便是杏花好了。」
「你能跟著我奔波二十里到此,難道還看不出五十丈外到底是桃花還是杏花?」容配天語氣仍是淡淡的,「有些事你不想說,我不強求,但不必騙我。」
紅梅輕輕嘆了口氣:「你……你果真聰明得很。」
「不聰明……」容配天緩緩地道,「我並不聰明,只是看起來……」她沒說下去,紅梅上前一步摟住她:「我知道,我……都懂,」她抬起頭看容配天的臉,輕輕撫摸她蒼白冰冷的臉頰,「相信我,我都懂。」
「你還是走了吧,不要再跟著我。」容配天輕聲道,「下輩子若生為男兒身,定不負你。」她將紅梅推開,抖了抖衣袖,揚頭看天,轉身便走。
紅梅踉蹌退了幾步,看著她絕然而去,嘴邊掛著一絲似悽然也似溫柔的微笑,她果是如此絕決——果是如此看似堅強的女子,無怪他留不住她——像配天這樣的女人,誰會知道她比誰都容易哭呢?
她竟沒有追來?容配天心裡卻是有絲疑惑,然而心頭煩亂,什麼都不願多想,往東而去。
紅梅一人靜靜站在那條路上,看著她離開,突然轉過身來,對著空無一人的道路一笑,拂了拂袖角。
「堂堂南珠劍,居然作女子打扮,若非我跟蹤你三月有餘,委實不能相信。」道路上雖然無人,卻有人語調古怪地道,「三年之約,不知可還記得?」
被稱為「南珠劍」的紅梅雙手一分,一聲裂帛之聲,那身紅衣被「她」當場撕破,棄之地上,但見「她」紅衣之下穿的一身紅色儒衫,只是質地極輕薄,穿在紅裙之下卻是絲毫不覺累贅。「紅梅」幽幽地看著空無一人的道路:「賈老頭,若不是記得你三年之約,我怎會住到這沒有美酒佳餚綾羅綢緞的鬼地方?我對你已是不錯了。」
空無一人的地上突然有個人頭冒了出來,卻是有人在地下挖了個大洞,不知何時已躲在裡面。那人語氣仍是很驚奇:「我三年前見你的時候,南珠劍風度翩翩行俠仗義,多少女人想著你,怎麼三年之後竟扮起女人來了?不是我愛羅嗦,白南珠你本來就長得太美,這般塗脂抹粉成什麼樣子?就算我勝了你,也有些勝之不武。」
「難道時間太久,你已忘了我生平最恨有人說我像女人?」那被稱為「白南珠」的人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塊汗巾,擦去臉上的胭脂花粉,露出一張白皙秀美的面容,卻已大大減了那女人味兒,和方才嬌柔纖弱的「紅梅」判若兩人,甚至連五官眉目都不甚像。「就憑你方才那句話,定要打你一個耳光。」他擦完胭脂,喃喃地道。
道上泥土一湧,一個人鑽了出來,身材高大,面貌也不甚老,皮膚黝黑,十分醜陋。此人外號「土魚」,姓賈名竇,雖然相貌古怪,武功卻很了得,三年前敗於「南珠劍」白南珠劍下,十分不服,相約三年之後再比過。誰知三年前大名鼎鼎的「南珠劍」,突然銷聲匿跡,三年之後再見居然打扮成了女人,實在讓他吃驚不小。
要知三五年前,「南珠劍」白南珠為「七賢蝶夢」之一,和畢秋寒齊名,都是江湖上十分出眾的少年英雄。這幾年畢秋寒死、聖香失蹤、宛鬱月旦避退世外,江湖風雲變色,白南珠始終不知所蹤,大家均覺詫異,但要知他這幾年扮成了女人和容配天在一起,只怕大家更覺不可思議。
「哼!老子我勤修苦練三年,這次定要將你小子打得滿地找牙。」賈竇從土中摸出一把短鏟。白南珠雙手空空,他號稱「南珠劍」,此刻卻連劍也不帶,斜眼看著賈竇,自眉而眼而鼻而嘴都是輕敵之態。
兩人正要動手,路上又來了一人。
那人一來便目不轉睛地盯著白南珠。
他灰袍破袖,自是上玄。他來得也不突兀,在大老遠的地方便未再施展輕功,緩步走來。
上玄似乎很喜歡走路。
白南珠對賈竇正眼也不瞧,上玄緩步而來,他卻著實認真看了上玄一眼,而後微微一笑,拱手為禮。上玄卻不說話,袖手往路邊一站,就似等著他們動手。
賈竇斜眼看了上玄一眼,仰天笑道:「這位仁兄,可是平生未見過高手比武?可要站遠了些,莫叫我失手傷了你。」
上玄充耳不聞,眼裡也似沒有賈竇此人。便在賈竇仰天大笑之間,陡然「啪」的一聲脆響,只見血濺三尺,方才賈竇站的地方現在站的是白南珠,賈竇卻已陡然撲倒在地,口鼻流血,昏死過去。
——一個耳光。
——一霎之間。
——血濺三尺。
「還沒死。」上玄眼睛望天,淡淡地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白南珠笑道,「這人只是無知,又不討厭。」
「‘玉骨’掌下,尚會留情,倒是稀罕。」上玄滿面鬍鬚,面目難辯,自也看不出什麼表情,只聽他問,「你就是紅梅?」雖然白南珠的容貌和「紅梅」絲毫不像,地上「紅梅」的紅衣,卻還是在的。
白南珠嫣然一笑——以他如今衣著容貌,如此一笑卻是充滿妖異不祥之氣:「普天之下,除了我,何人會是紅梅?」
「你也愛她?」上玄冷電一般的眼神,冰涼地盯著白南珠。
「當然——我願為她做女人,願為她發瘋……」白南珠一字一字地道,他也牢牢盯著上玄,一字一字慢慢搖頭,「而你——不願!」
上玄「嗤」的一聲冷笑:「我不願,但是她愛我,而永遠不會愛你!」
白南珠的目光很奇異,自犀利而變得幽怨:「你不明白……你一點也不明白……」他仍舊一字一字慢慢地說,「我不求她愛我,只求她在睡夢中醒來,能不流淚……」此話說來,上玄微微一震,白南珠疾快地接下去,「她若能愛我,是神是鬼我都做了,但她只愛你——」他的語調飄了起來,有些悠悠,「所以——我為她做女人,為她做閨中密友——而你——而你——」他的目光剎那銳利如刀,「你若不愛她,你若讓她哭——我殺了你讓她一輩子死心,一輩子恨我……」
「住嘴!」上玄森然喝道,「她是我妻,她的事,和你沒有半點干係!」
「哈哈哈哈……」白南珠突然仰天大笑,「我是她的妻,怎能和我沒有半點干係?你要知道——」他驟地上前一手托起上玄的臉,「她心甘情願娶我,我們鳳冠霞披明媒正娶,我可從來沒有勉強過她半點……」
「啪」的一聲上玄揮手震開他這一託,白南珠鬼魅般飄遠,那妖氣森森的語音卻縈繞耳邊,那襲紅衣翩翩遠去,聲音卻在上玄耳邊道:「莫忘了,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一家人……」
一家人?上玄自漂泊江湖以來很少動怒,此時猛一跺腳,足下土地龜裂崩壞,轟然一聲沙塵四起,竟是塌陷了一整片。他自知自己「袞雪」尚未大成,力道難以掌控自如,因此這幾年深自收斂,很少放縱自己的情緒,也從不和人動手,但白南珠這一託一飄,卻是自心底撩起了他自封多年的性情!
「啊……」身後傳來一聲倒抽,上玄驀然轉身,只見江南羽幾人遙遙站在十來丈外,看看自己,再看看地上生死不明的賈竇,面上驚駭,分明是將自己當做了重傷賈竇之人,心裡更怒,懶得和這些人廢話,他大步而去。
「站住!」身後有人底氣不足地喝了一聲,他充耳不聞,大步往容配天離去的方向追去。
「江公子,他要去便讓他去吧,我已飛鴿傳書沿途各路同道,急報‘白髮’、‘天眼’二人,同時集結同道攔截此人。」王梵臉色青鐵,能將「土魚」賈竇打成這般模樣,已不是他們幾個聯手所能應付,不管江南羽有如何不甘,都絕不能攔。
江南羽長長舒了口氣:「如此一來,究竟誰是兇手,我卻糊塗了。」
「那蛇群活動之時,除了那對夫妻在蛇陣之中,我們都忘了,此人也正隱身林中!」王梵道,「兇手定是那兩人之一,他重傷賈竇,心狠手辣,嫌疑更大一些。」
「但他並未穿著女鞋。」江南羽臉色沉重。
幾人面面相覷,心裡的疑竇本以為已經解了,卻是越積越多,越來越不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