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不在此地,那黑袍裡面,又是什麼?」上玄冷笑,「要麼,是鬼王母外強中乾;要麼,就是世上根本沒有鬼王母這麼一個人!他們放火之時被華山派和岳家旗瞧見了破綻,所以要殺人滅口!」
幾人聽了,都是大吃一驚:「什麼?」
上玄冷眼看著那獵獵飛舞的黑袍:「我不信鬼怪能大白天出來曬太陽,也不信一個大活人能懸空停滯如此之久,那黑袍裡面,如果不是鬼也不是人,那會是什麼?」
「大膽小兒!」便在上玄出言冷笑之時,那黑袍一顫,一股濃煙自袖裡湧了出來,直射上玄,袍角獵獵飄動,彷彿當真有人在裡頭一樣。
「若世上根本沒有鬼王母,被人撞見了自是要殺人滅口;若世上真有鬼王母,她真在這件黑衣裡面,那世上又多了一幢奇事。」上玄淡淡地道,「若是鬼王母已死或根本不存在,鬼王母門下要殺我立威,自是順理成章,有道理得很。趙某雖然不才,殺了我,好處還是不少的。」
「殺了你有什麼好處?」曾三矮忍不住問。
上玄仰首看天:「那要看你和誰人謀劃,要剝我哪塊皮。」言語之間,黑袍中射出的濃煙漸漸散去,他渾若無事,仍舊仰首看天。
「黃口小兒大放厥詞!」那襲黑袍在煙雲消散之際突地厲聲尖叫,「給我立刻殺了!誰殺了他誰就是我掌門弟子!」隨即黑影一晃,翩翩墜地,黑袍旁邊的火客和唐狼雙雙撲出,一股五顏六色的煙霧湧出,加以古怪的黑色火焰騰起,卻是連刀光都隱沒了。
上玄揚袖湧出一股暗勁阻住那股彩色煙霧,隨即「霍」的一聲負袖在後,冷冷地道:「誰勝得了袞雪神功或‘秋水為神玉為骨’,誰便是江湖第一高手;殺我之後,尚可得假仁假義替天行道之名;況且、況且……」他頓了一頓,淡淡地道,「我若死了,有些人可以得財,有些人……嘿嘿……說不定……有比得財得利更大的好處。」
江南羽和曾家兄弟臉色古怪地看著他,各自詫異,心裡暗忖:這人好大口氣,世上除了得財得利,還有更大好處?莫非還能做皇帝不成?此人看來心情鬱郁,已有些瘋癲。身旁火客和唐狼各種毒煙毒霧毒水毒火不住施展,使得江南羽和曾家兄弟不住退後,卻始終奈何不了上玄,只聽他繼續淡淡地道:「我料想鬼王母幾十年偌大名聲,要說並無此人,倒也說不過去。多半她已經死了,鬼王母門下撐不住場面,所以定要殺人立威,只是不料我趙某人卻殺而不死,還賠上了你師妹一條性命,是不是?」
「胡說八道!」火客怪聲怪調地道,「你怎配和我師尊動手?」唐狼也道:「我師尊一齣手,你必死無全屍!」上玄雙袖一舞,火客和唐狼驟覺一股掌力猶如泰山壓頂,直逼胸口,雙雙大喝一聲,出手相抵。上玄嘴角微微一翹,腳下一挑,一塊石頭自地下跳起,「颼」的一聲直打那襲黑袍,便在此時,火客和唐狼再度雙雙大喝,一人出左手,一人出右手,各自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往上玄腰側刺去!
上玄不閃不避,剎那間已挑起石塊直打黑袍,同時「叮噹」兩聲,火客和唐狼兩隻匕首雙雙刺中,沒入上玄腰側約半寸,卻只聽金石之聲,竟是刺上了什麼硬物。兩人大吃一驚,上玄的掌力當胸侵入,兩人驟然狂噴一口鮮血,一齊向後摔倒。
江南羽第一次見上玄如此傷敵,也是大吃一驚,名震江湖幾十年的鬼王母門下弟子,竟也是在一掌之間,便傷重待斃,袞雪神功委實可敬可佩!他雙目本能地對著那塊被上玄踢起的石頭追去,只見「噗」的一聲那襲黑袍應聲而破,支撐黑袍猶如人形的東西,卻是一個人形竹質支架!他恍然大悟——火客和唐狼二人一左一右站著,兩人合力暗中以真氣托住這極輕的人形黑袍,充作「鬼王母」,那似男似女的聲音,多半乃是腹語!
「啊!」曾家兄弟觀戰,卻對結果絲毫不奇,「我明白了,」曾一矮自言自語,「這是個竹架子,竹架子怕火,我看這兩人放火的時候多半把他們的‘師尊’藏在別處,不巧被華山派撞見了,所以他們非殺了華山派滿門不可,就算是你江公子半路殺出,那也不能給面子……」
江南羽既驚且佩地看著上玄,此人一舉手就傷了江湖上兩個赫赫有名的惡徒,揭穿「鬼王母」的秘密,舉重若輕。這樣的人要殺「胡笳十三拍」也並不難,但為何偏偏以腰帶勒死?此人分明擅長掌力,不善兵器。上玄一腳踢穿「鬼王母」的把戲,哼了一聲,卻無得意之色,滿臉鄙意。一陣風吹來,江南羽渾身一震,只見上玄破衣之下隱約有黃金之光,他陡然想起那塊黃金碧玉,此人果然以黃金碧玉為腰帶,無怪方才火客和唐狼暗算不成,匕首定是刺在了黃金上!此人——此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這兩個即使醒過來,武功也廢了。」曾一矮道,「要殺要埋?」曾二矮挽起袖子,眼望上玄,只要他一句話,曾家三人立刻便把地上昏迷不醒的二人宰了,雖然有些不光明正大,他們卻都當真得很。
上玄反手按住肋下傷處,淡淡地道:「殺人,是要抵命的;你們兄弟要有兩個給他們抵命,那就殺了吧。」
曾家兄弟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上玄不理他們,往前便走,江南羽連忙跟上,上玄猛然轉身,冷冷地道:「你跟著我幹什麼?」
江南羽一呆:「我……我……」
「你要殺我?」上玄冷笑。
江南羽搖了搖頭,他即使有心,也是無力,何況他也無意殺他。
「回你家去!」上玄一摔袖子,大步前行。
「且慢!」江南羽突然大聲問道,「胡笳十八拍中的十三人,是不是你殺的?冬桃客棧裡的老叫花,是不是你殺的?」
上玄揚長而去,頭也不回:「不是!」
江南羽看著他離去,長長地舒了口氣,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殺人兇手若不是上玄,難道真是紅梅?那紅梅,又是什麼人?一回頭,卻見一個白衣少女痴痴站立風中,被點了穴道,臉頰上都是眼淚,他不知她是華山門下弟子逍遙女,伸手替她解開了穴道。
「啪」的一聲,逍遙女跪坐於地,猶如失魂落魄,只是片刻之間,她從受盡寵愛的「小師妹」,變成了孤身一人……猶如置身噩夢之中,正在心神恍惚,不知所措之際,她的一雙淚眼突然看見了一個紅衣男子,緩步向她走來。
他長得比女子還漂亮,那身紅衣,就像是嫁衣,又像浴血的白衣。
她呆呆地看著他,開始的時候,就如看著視線裡的石頭、泥土、山和樹。
他走了幾步,站在那裡,只聽江南羽「啊」了一聲:「你是——」
他微微一笑,就像大雨中開了一朵小花——她迷濛地看著他——為什麼她會覺得那是滿天血雨之中的一朵小花呢……總之,就是像一朵小花……然後他說:「在下姓白,草字南珠。」
「南珠劍白少俠!」江南羽顯得很是歡喜,「多年不見,風采如舊啊。」
白南珠含笑看了逍遙女一眼:「這位是華山派的小姑娘吧?華山派遭遇不幸,姑娘年紀太小,看來華山派絕藝的傳承,要看楊桂華楊大人的了。」
他說得無意,她不知道他稱呼的是「蕭姑娘」,還是「小姑娘」,但為了這句話,若干年後,逍遙女勤修苦練,將華山派武功發揚光大,成就遠遠超過了楊桂華,這乃是後話,且按下不提。
江南羽嘆了口氣:「她遭遇師門不幸,我看也得將她送往京城,託在楊大人門下,否則孤身女子漂泊江湖,總不是辦法。」
「我不要見楊師兄!」她突然大聲道,「我跟著你!」
「我?」白南珠訝然,然後笑問,「你要跟著我?」
「我跟著你!」她道,「我喜歡你。」
「哦?」白南珠向江南羽看了一眼,見到他滿臉驚訝之色,眼睫微微一挑,神氣很定,似乎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你跟著我,不後悔?」
「不後悔!」逍遙女答得很堅定。
也許是在聽說師門遭劫的時候喜歡上的人吧?所以無論他日後做了什麼樣的事,得到了怎麼樣不可思議的結局,她真的一生都不曾後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