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崩雲」為何斷絃?受得起百斤之力的琴絃怎會自己斷了?江南山莊的人都是暗覺奇怪,但琴絃斷口是自然崩斷,並非兵器割裂,也不能說有人下手毀琴,何況此琴雖然稀罕,也並非什麼重要之物,怎會有人甘冒奇險下手毀琴?
這不過是件小事,方才眾人對解下的崩雲琴絃皆感好奇,紛紛取來刀劍砍上幾下,確信琴絃確是異物,刀劍難傷。而後白南珠換弦調音,絃聲一動,竟是悅耳動聽,人人駐足,靜聽一刻,都覺心胸大暢,暗自稀罕白南珠彈琴之技,竟是高明至極。
容配天這幾日都和江南豐在一起,她雖然力證上玄並非兇手,但對於「白紅梅」此人,江南豐只是微笑,並不積極。一則容配天所言,並沒有什麼確實可信的證據;二則「白紅梅」此人經聿修一路追查,倒似除了容配天,世上無人識得此女,無身世來歷、無父母親朋、無師門宗族,彷彿突然出現,在冬桃客棧驚鴻一瞬之後,又自消失不見。若容配天所言是實,倒像是見了女鬼了。
本來,濫殺無辜之事,不也頗似惡鬼所為嗎?鬼要殺人,常人自是無法抵抗,更多半不需什麼理由。
但世上,真的有鬼嗎?聽說,還是真的有。
「配天!」上玄一腳踏入江南山莊便一路尋找,逢院便入、逢門便開,一路驚擾了不少人,撞壞了幾對郎情妾意偷偷摸摸的好事,很快一腳踢開湧雲堂的大門,果然看見配天和江南豐正在喝茶。
江南豐驟然見一人闖入,也是一怔,而後發覺此人面善,正是當年瀘溪大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的人,立刻站了起來,頷首為禮:「閣下……」他一句話未說出口,上玄對他視若無睹,一把抓住容配天的手腕:「跟我來!」
容配天見他如此突然出現,心頭狂跳,他、他現在看起來不陰鬱,雖然浮躁,但……但那是他的天性,發生了什麼讓他不再垂頭喪氣?被他一把抓住,她身不由己地踉蹌出幾步,微微變了臉色,手腕用力回掙:「你幹什麼?」
「跟我來!等我抓住白南珠,交給軍巡鋪,這件事了了,你就跟我回家。」上玄不耐地道,「他和你一路上都在一起?」
她只覺莫名其妙:「什麼白南珠……什麼一路上他都和我在一起……你……你……」她變了臉色,「你在說什麼?」
上玄已將她拉到門口,聞言不耐至極地回過身,一字一字地道:「他一路上都和你在一起嗎?」
她點頭:「不錯,白兄替我解決了不少事,省了不少麻煩,我們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上玄冷笑,「他分明不懷好意,我才不信你們之間尚仍有君子之交……」
她心頭「嗡」的一跳,如受重擊,他們相識十幾年,攜手私奔,上玄還從未說過如此輕蔑侮辱之言,霎時臉色蒼白,一字一字地問道:「你說什麼?」
上玄尚未醒悟自己說錯了什麼,仍自冷笑:「你難道還不知道,白南珠他……」驟地「啪」的一聲一記耳光砸在面上,他大怒一把抓住她打他的手,怒道,「你做什麼?」
「縱然你我夫妻情分已盡,你也不能辱我如此——」容配天一字一字地道,「縱然容配天不能為你所愛,你也不能當她是人盡可夫的女子,她曾是你妻、你疑她不貞,豈非辱你自己?」她昂然抬頭,「放手!」
上玄也是一怔:「什麼辱你不貞……」他說的是白南珠既然深愛配天,敢假扮紅梅陪伴配天,此時又以「白南珠」之名留在她身邊,分明不懷好意。縱然配天毫不知情,他又怎麼可能和配天是「君子之交」?其中必然有詐!但言辭不慎,衝口而出之後,難怪她要誤會。上玄抓住她雙手不放,怒道,「你聽我說!我從來沒有……」情緒衝動之下,突地肋下傷口劇痛,一股熱氣衝上心口,他咬牙忍耐,一句話沒說下去,手上勁道一鬆,容配天立刻拂袖而去,頭也不回。
上玄緩了口氣,心知此事誤會大了,以她強硬的性格,自是一生一世決計不會原諒他,心裡大急,雙手扶住門框,便要追出。但全身一時發熱痠軟,頭暈目眩,卻走不出幾步,咽喉苦澀,也發不出聲音,正當煎熬之際,背心一涼,江南豐出手點了他穴道。
「啪」的一聲,他仰後落入江南豐手中。接住這個作惡多端的殺人狂魔,江南豐心中也是一陣緊張,容配天是女扮男裝,雖然扮得甚像,但以江南豐的眼光,自是瞧得出來,卻不知她竟是上玄的妻子!她既然是上玄的妻子,和容隱卻又有關,那手中這位惡名昭著的年輕人,卻是不能輕易處置,要越發慎重了。
「江大俠……」門外腳步聲響,有人扣門,聽那布履之聲,儀容斯文,步態祥和。
江南豐隨口應道:「進來吧。」
來人推門而入,手中橫抱一具瑤琴:「幸不辱命,只是‘崩雲’從此不復百斤之力……」突然看見江南豐擒住上玄,哎呀一聲,「江大俠不愧是江大俠,這麼快擒住了趙上玄。」
江南豐心中尚未想明究竟要如何處置上玄,只得微笑:「白少俠。」
這橫抱瑤琴的白衣人自是白南珠,看了上玄一眼,似是微微一怔:「他可是受了傷?」
「不錯。」江南豐撩起上玄肋下衣裳,拉起他的中衣,「他臉色蒼白,眉心偶現蝴蝶狀紅斑,應是中了桃花蝴蝶鏢之毒,否則以他的武功,我豈能擒得住他?」拉起上玄中衣,果然見他肋下一道傷口,顏色豔麗至極,竟成胭脂之色。
「桃花蝴蝶之毒……號稱世上無藥可救……」白南珠眉心深蹙,喃喃地道,「他怎會中了……」
「他在密縣桃林中殺鬼王母門下蝶娘子,這鏢傷應該是當時留下,只是趙上玄功力驚人,一時並不發作而已。」江南豐伸指連點上玄身上幾處大穴,「此人和白髮白大俠似乎頗有因緣,等白大俠醒來,問清來歷,再招武林同道商議如何處置。」
白南珠點頭稱是,不知為何江南豐卻覺他並沒有在聽,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上玄胭脂色的傷口,目光之中,似含隱憂。江南豐心中大奇,難道此人生死,竟連素不相識的白南珠也關心得很嗎?吩咐手下將上玄用鐵鏈牢牢鎖住,關入一間客房之中,江南豐匆匆趕去看容隱的傷勢,上玄重傷容隱,不可不說是江湖中令人震驚的大事。
容配天奔出門外,一人自門外而入,見她拂袖而去,似是微微有些詫異,駐足一頓。但她滿懷憤懣,並未看清正從門外進來的是何人,只看到門外恰有一馬,便縱身上馬,提疆而去。
那自門外回來的人獨臂青衫,正是聿修,他自北方趕回,路上購了馬匹代步,不料剛到江南山莊便被容配天搶了去。他和配天已有三年不見,男裝的容配天和容隱頗為相似,容隱的這個妹子生性高傲,脾氣硬得很,一旦動怒,很難回頭。他緩步往山莊內走,一邊思慮容配天之事,心中卻仍記掛容隱之傷,容隱的身體不同常人,他若受傷,醫治起來相當困難,姑射不在身邊,聖香亦是不在,此事棘手得很。
上玄被點上穴道扣上鎖鏈關在客房之中,那桃花蝴蝶鏢的劇毒在他身上尚未完全發作起來,心情逐漸冷靜之後,毒性很快被壓了下去。他幾次三番想扯斷鎖在身上的鐵鏈,但那「等你回來」四字不知何故在耳邊纏繞不去,此地既然是江南山莊,容隱、聿修朋友的住所,他卻不願輕易動手,以免造成難以挽回的局面。
很快三日過去,容隱和聿修卻沒有過問過他究竟在哪裡,三日之中,除了送飯的僕役,他竟連江南豐都未再見到,更不必說容配天和白南珠。曾家三矮每日鬼鬼祟祟地來與他會合,告訴他江南山莊的訊息,第一日說容隱仍舊昏迷不醒,江南山莊上下亂了套,四處沿請名醫,容隱卻始終不見好轉。上玄極是詫異,以容隱的武功,他已劍下留情,區區一記劍傷,怎會變得如此兇險?但幸而容隱傷勢雖然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第二日說「胡笳十八拍」倖存的幾位,以及各路武林同道,聽聞生擒趙上玄的訊息,都已來到江南山莊,就住在他這間客房左近。第三天說白南珠告辭而去,到底為什麼離去,曾家三矮卻打聽不清。
但在這第三日,上玄的耐心已全部磨光,「噹啷」幾聲雙腕一分,那條精鋼打造的鐵鏈經受不起「袞雪」之力,驟然斷去,「叮」的幾聲鐵屑濺了一地。輕輕推門而出,避過看守的僕役,沿著庭院潛行,看見幾個婢女沿著走廊而來,單看她們手裡端的藥湯藥碗,就知是從容隱房中出來。上玄等她們走過,沿著走廊悄悄摸去,只見走廊盡頭一間房屋燈還亮著,一個人影微微一晃,閃入房內。
他一怔,那背影熟悉得很,正是聿修!
那房間裡面分明住的是容隱,聿修進容隱的房間,何必鬼鬼祟祟、避開婢女?
他自知輕功不及容隱、聿修,只是遠遠望著,不願讓人發現。
房內燭影搖晃,聿修的背影頎長地映在窗上,上玄凝視那影子,心裡滿是疑惑,只見聿修先是在容隱床前站了一會兒,而後俯下身,停頓了一陣子,方才緩緩起身。房中很快有人長長換了口氣,容隱的聲音響了起來,「你……」
聿修淡淡地道:「性命攸關,不得不然。」
容隱沉默半晌:「上玄人呢?」
上玄心中微微一震,容隱畢竟是記掛著他,但白南珠已經逃走,容隱重傷在床,要如何證明他不是殺人兇手?是不是殺人兇手他也不在乎,但白南珠詭異歹毒,不明白他到底想對配天如何,不揭露他的真面目,終是不放心。
「在後華院。」聿修道,「江南豐用鎖鏈將他鎖在客房。」
「他竟未將後華院夷為平地。」容隱的語氣起了淡淡笑意,「倒是有些收斂,只是不知忍得幾日。」
「三五日罷了。」聿修微微一笑,換了話題,「他中了桃花蝴蝶之毒……」
「多又是中人暗算,上玄委實是容易受人之欺了些。」容隱並不意外,淡淡地道,「岐陽怎麼說?」
「岐陽和聖香自去年回去,至今尚未有訊息。」聿修道,「聖香的宿疾只怕十分棘手,上玄的毒傷,我飛鴿傳書與神歆,這是回信。」
想必聿修是拿出信箋,上玄卻看不到,他日子本過得抑鬱,所以既不在乎身上的毒到底有多厲害,更不在意自己這條命是長是短,所以仍潛伏在花樹中不動。只聽房中信箋展開之聲,接著「啪」的一聲微響,似是信箋掉到了地上,聿修驟地一喝:「容隱你——」
難道容隱傷勢發作,突然危殆?上玄吃了一驚,倏地從花樹叢中閃了出來,手掌勁力到處,門閂咯啦斷裂,他推門而入。推門而入之後,他驟然怔住,目瞪口呆:「你們——」
只見聿修俯身面向容隱,距離之近,幾乎四唇相接,驀地上玄闖了進來,聿修抬起頭來,雪白秀氣的臉上,仍舊無甚表情。
「你們在幹什麼?」上玄怒道,「你們——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