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不收拾了這個瘋子,不把他從你身邊帶走,我怎能放心?他分明是個見人就殺殘忍惡毒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瘋子!你以為我奈何不了他?誰都以為我奈何不了他?」上玄驟然吼道,「我要將他千刀萬刀剮!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我要將他棄市!要他被陵遲、梟首、腰斬!你以為我做不到嗎?做不到嗎?哈哈哈哈……」
「你——你——居然真的回去,做了‘樂王’?」她低聲問道,「為了殺白南珠?」
上玄猛地轉過頭去:「他該死!」
「他當然該死,他該死一千次一萬次,但是他的確是……救了你。」她道,「你為了殺一個人,可以放棄你曾有的趙家的尊嚴和仇恨,忘記你曾經堅持的東西,回到京城去?上玄,你才真的瘋了。」
上玄驟然回身:「誰說我回去當王爺?通報開封府和刑部有殺人狂魔白南珠的,是楊桂華,不是我。」
她一怔:「但你……」
「我要他死。」上玄似乎隱約皺了下眉頭,「我絕不容他在你身邊!你是我的人!」
「咳咳……」白南珠方才任他掐住脖子,此時頸項上多出一圈深紫色的掐痕,在白皙光潔的肌膚上赫然顯眼,卻見他咳嗽之後笑道,「你若真能殺人,方才只要再加一把力,我就已經死了……趙上玄,之所以我比你強,是因為你有極限、顧慮、原則、人情,而我……什麼都沒有。」上玄尚未回答,白南珠仰起頭微笑,「放開我的時候想起我救了你是嗎?你啊你,你如果有三分心狠,說不定真是個勁敵,可惜你不但講道理,而且重恩情。」
「我平生從不親手殺人。」上玄冷冷地道,「但說不定哪一日當真會親手殺了你。」
「我救你的命,耗費了八成功力,今日你若要殺我,一點不難。」白南珠微笑道,「何必等到他日。」
「你當我不敢嗎?」上玄森然道。
「敢不敢,白南珠引頸以待。」白南珠居然真的伸長脖子,等著上玄再度來掐,那細長白皙的頸項,就如風雨中雪白的丁香花柄,單薄而清秀。
上玄一伸手,疾快地再次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握緊。白南珠眼角飄向容配天,臉上含笑,柔聲道:「你要我死,我就去死——」
此言一齣,上玄和容配天同時全身一震,上玄突地把他整個扔了出去,「砰」的一聲大響摔在床上,容配天搶了出來,攔在床前,張開雙臂,「你……你……暫且……不要殺他。」
驟聞此言,白南珠眼神一亮,上玄怒道:「你……你……難道你——」
「我……我……」她輕聲道,頓了一頓,才又道,「你在這裡殺了他,死無對證,天下永遠不知白南珠方是這一連串滅門慘案的真正凶手,照樣會有許多人追殺你、找你報仇,既然他今日功力大損,不如你我將他帶回江南山莊,交給我哥處置。」
「這種理由……是為了救他的命,還是為了救我的命?」上玄冷冷地問。
她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她道:「都有。」
白南珠的眼睛更亮,上玄的臉色更蒼白:「嘿嘿,既然是你說的,你說不殺,我便不殺。」他居然學了白南珠方才那話,將臉轉到一邊,不再看她。
房中頓時寂靜如死,容配天僵直地站在兩個男人中間,這兩個人一個是當今皇上封為「樂王」的皇親國戚,另一個是舉手便可殺人千百的瘋狂惡魔,她若是有一句話說錯了,或許……便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僵直了好一會兒,她慢慢地道:「你是不是懷疑,我和他不清不白,懷疑我對他……如何如何?」
上玄冷哼一聲:「你其實不想他死,不是嗎?你對他如何,你自己心裡清楚,只是你不要忘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在江南山莊,上玄辱她和白南珠不清不白之時,她憤怒得不能自已,但此時他說出更加惡毒更加傷人的話,她卻不覺得委屈。容配天臉色蒼白地看著房間的屋樑,或許在幾年陪伴之中,在這一路之上,那個人費盡苦心一騙再騙,她確是有些糊塗,有些……心軟了。緩緩將視線從屋樑上移下,移到上玄身上,她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熟悉,她曾看了許多年,曾為這個人付出許多,但……從未得到溫柔的對待,未曾感受過他心中的真情。雖然上玄或許是真的愛她的,她卻費盡心思也無法將那份愛從他心中掏出,怎麼也觸控不到,除了那些「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那些控制慾強烈的言語,那些理所當然和那些自以為是之外,他真的不懂,要如何去愛一個女人。
她是真的愛上玄的,只是相比白南珠對她用情如此之深,願意為她做到如此地步,更有一種深深刺入心中的委屈和無能為力。「玄……」她望了他的背影很久,幽幽地嘆了口氣,「我畢竟是你的妻子,是容隱的妹子,無論如何,你該相信我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
上玄驀然回身,他從未想過聽到的是配天這樣的回答,她很少嘆氣,他認識的容配天從不嘆氣:「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對他——難道你真的對他——」
「他縱然有一千種一萬種該死的理由,但他對我,比你對我好過千萬倍。」她終於淡淡地道,「我縱然不能感恩,也該感激,不是嗎?」她略略瞟了上玄一眼,「你又為我做過什麼?」
上玄張了張嘴,剎那間竟無話可說,一股強烈到極點的憤怒湧上心頭,想也未想,一句話衝口而出:「那你又為我做過什麼?」
霎時間兩人都是全身一震,臉色大變,相互凝視,突然醒悟到——這麼多年的相互埋怨和不滿足,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他們彼此個性強硬,一樣從小嬌生慣養,一樣倔強自負,以至於不知該如何對彼此付出感情,不知該為對方做些什麼,時日一久,不滿足漸漸變為了怨恨,當初相愛的心情,在時間中化為了灰燼,成為了折磨彼此的死靈。
白南珠躺在床上,看著這兩個人相互瞪視,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眼底卻泛起一絲溫柔,輕輕咳嗽了一聲:「咳咳……我和決……不,我和配天,當真是清白的,你不可不信。」他咳出一口黑色毒血來,臉色變得越發蒼白如玉,又道,「她雖然娶了我,但她總是在想你……想你什麼時候會找到她,想你會不會時時刻刻記著她,想到你或許早已將她忘了,在別處過得很開心,她就痛苦得很,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那天是她自己要離我而去,她既然要走我留也留不住,多說無益,何必多說?」上玄冷冷地道,「既然她的心不在我這裡,我找她回來也沒用,我乃堂堂趙氏宗親,絕不受他人之辱!」
「你真是不解風情呆頭呆腦的傻瓜一個,」白南珠輕聲道,「咳咳……你怎知她的心不在你那裡?你問過她嗎?拉住過她嗎?你告訴過她你在乎她、很在乎她嗎?你有讓她知道你之所以非要殺我,你之所以願意利用官府之力,都是因為你……不喜歡我在她身邊嗎?」
上玄一怔,容配天怔怔地看著上玄,上玄卻呆呆地看著白南珠,卻見他幽幽一嘆,幽怨到了十分:「你們……你們彼此相愛,我……我……」突然一顆眼淚掉了下來,他哭泣的時候似乎從來沒有先兆,突然之間就掉淚了,然後含淚一笑,「趙上玄,日後你陪在她身邊,不要離開她,對她溫柔些,我就昭告天下,說那些人都是我殺的,好嗎?」
「哼!我為何定要聽你的話?」上玄心裡一片混亂,白南珠是可惡至極,但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一些話,卻也不是那麼討厭。
「你不聽話也可以,」白南珠的語調輕幽幽的,似乎半點不著力,「雖然我今日功力大損,但就憑你們,只怕還攔不住我。」他突地從床榻上一躍而起,輕飄飄上了屋樑,白衣染黑血在樑上飄蕩,「我就殺更多的人嫁禍給你,你離開她一天,我殺十個人,你離開她十天,我殺一百個人,白南珠說話算話,從不打折。」
「南珠!你答應過我不再殺人!」容配天道,「不要這樣,你不過是練了‘往生譜’改變了性情,你本不是這樣的人,快點下來,我們……我們一起商量辦法,不要再殺人了!」
「他不肯愛你,我就殺人,」白南珠柔聲道,「他若答應陪你一生,我自然不再殺人,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容配天仰頭看著他在樑上,一貫冷漠的表情突然有了些變化,變得淒涼,「你這不是待我好,你在害我……進萬劫不復的地獄。」
「自練了‘往生’以後,除了殺人,我什麼也不會。」白南珠道,「對不起。」
「你下來吧。」上玄雙手握拳,他本來心頭一片混亂,此時越發猶如亂麻,一陣隱約的眩暈掠過腦際,他沒有多想,極其不耐地道,「我本就會一直陪在她身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不必你威逼利誘胡說八道,我自然不會離開她。」
「真的?」屋樑上的人幽幽地問,隨後嘆了口氣,「那就好啦。」他又輕飄飄地自樑上躍了下來,「那麼起程吧,我們回江南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