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豐和江南羽低聲商議,銅頭陀和清和道長也插口討論,卻是誰也不知此人究竟是誰?但看他儀表堂堂,說話文雅,絕非尋常小卒。容隱掠了那人一眼,那人微微一笑,容隱的目光木然自他臉上掠過,停在那人身邊另一人臉上。
那個人書生打扮,氣質高華,正是華山派叛徒,朝廷禁軍步軍司楊桂華。此時楊桂華站在那人身邊,神色安然溫順,卻是一幅俯首帖耳的模樣。容隱一言不發,那人微笑得頗有深意,聿修激烈打鬥之間看了一眼,心裡一震——那是翊衛官焦士橋,乃是殿陛朝會之時,站於皇上兩陛衛士之前的警衛官,曾任遙郡團練使。焦士橋與「勳衛官」、「親衛官」並稱「三衛官」,乃是朝會上皇上最信任和最親近的人,三人分立皇上週圍。如今翊衛官焦士橋竟然在此指揮,那今日之事,幕後之人是誰,已是昭然若揭!
難怪楊桂華受制於人,焦士橋隱身「驚禽十八」之中,這一路他居中指揮安排,楊桂華不過是表面掛帥而已。焦士橋是午貴妃表弟,從未在江湖走動,江南豐自然不識得他,但他卻認得容隱、聿修,容隱、聿修自也認得他。
「各位若願意放下武器,自認失敗,奉白堡堡主白曉塵為武林盟主,你我便可握手言和,無須死傷。」焦士橋微微一笑之後繼續道,「各位也看今日形勢,江大俠這一方以六十二敵一百四十四人,並無取勝機會,何必固執呢?」
「閣下只怕並非江湖中人,」江南豐道,「江湖中人講究氣節名聲、寧死不屈,白堡不過受人利用而來,閣下咄咄逼人,復將無中生有之罪名加諸我江南山莊,閣下說換今日是你,你可會認敗退走,承受千古罵名?」焦士橋多說兩句,江南豐便看破他不是江湖中人,也看破今天的主角並非白堡,心中雖然震怒,卻仍舊保持鎮定。
焦士橋也不意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就是話不投機了,桂華。」他退了一步,隱於人群之中,依稀揮了揮手,「上吧。」
楊桂華往前一步,對容隱點了點頭,揚起聲來道:「動手!」
轟然一聲,一百四十四人同時拔劍,江南豐心頭大震——這根本不是江湖對壘,這些人訓練有素,只怕根本不是白堡門徒!片刻之間劍光閃爍,「啊」的一聲慘叫聲起,一個侍女血濺三尺,江南羽、銅頭陀、清和道長等人紛紛招架,堪堪編就的隊伍分頭迎敵,剎那之間,磚瓦遍地的壽筵就成人間地獄一般。江南豐心頭慘痛,厲聲長嘯,一劍向人群中焦士橋劈去,然而「當」的一聲,有人出劍招架,卻是楊桂華。
形勢是早有預謀,容隱明知今日有難,卻不料竟然是焦士橋領軍而來,皇上收服江湖之心可見急切。此時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劍影,饒是他已將這些事看得清楚透徹,卻也一時想不出什麼方法應對,只能出手救人。這一百四十四人卻都非泛泛之輩,容隱出手一擊,一人以左掌相迎,「砰」的一聲,竟然只是退了兩步,絲毫不變顏色。
這是上玄當年在宮中練就的「奉日神軍」!容隱眉頭深蹙,這些人是上玄親手調教,乃是奉日軍中一支奇兵,皇上竟然以上玄所練之兵陷害上玄,要奪那武林盟主之位!只是以皇上的聰明才智,只怕還想不出這樣的伎倆——這其中——這其中或者還另有原因!
「砰」的一聲大響,聿修和韋悲吟身影交錯,已經過了五百來招,此時雙掌相交,聿修連退三步,韋悲吟臉露笑意——他和聿修功力相當,但聿修只有一隻手,閃避之間略有平衡失當,他雖然極其謹慎小心,但纏鬥下來耗去頗多體力,此時已有力不從心之象,再打下去,韋悲吟必勝無疑!
聿修方才望了一眼眾人戰局,驟地認出「奉日神軍」,方才被韋悲吟一掌震退,退了三步之後也感疲累,他一生從未氣餒,但此時卻隱約掠過一陣不安——今日倉促迎戰,身後無援,如此真刀真槍的人海之戰,卻是絲毫不能取巧,究竟要如何才能保住江南山莊幾十人的性命?皇上要鉗制武林,鞏固江山,他並不以為有錯,只是白堡絕非善類,要是成為盟主,定然又要惹起一場腥風血雨。他心有所思,突地眼前一亮,一陣刺耳的破空之聲傳來,韋悲吟暗藏腰間的兵器終於亮了出來,卻是一柄短刀,一揮之間,已然到了他額頭三分處!
「穩住!」耳邊一聲冷冷的叱聲,聿修往旁一閃,有人替他接了一刀,「當」的一聲兵刃相交,卻是容隱奪了一柄長劍,驟地搶入。聿修點了點頭,不再多想,閃身而上,仍舊攔住韋悲吟。
容隱持劍退下,江南羽與兩名劍士打得激烈,漸落下風,容隱適時一劍遞去,「啊」的一聲一名劍士受傷退下,江南羽長吁一口氣,回頭只見容隱持劍站在人群中心,四面環顧,見到有人遇險便出劍相救,不免敬佩至極。但容隱臉色蒼白,目光雖然犀利,但氣息略有不穩,江南羽心裡又是一寒——只怕如此下去,先支援不住的,倒是容隱。
腥風血雨,刀光映著劍影,劍影映著刀光,殘磚斷瓦之上幾百人搏命相殺,似是為了一種叫做「武林盟主」的東西,又似是隻為了一些命令、一些名譽、一些不可避讓的東西。
日漸西沉。
江南山莊那些被火藥炸燬的屋宇和樹木的扭曲奇怪的陰影越拉越長,越來越大,漸漸籠罩在奮戰著的每個人頭上、身上、腳上……
呼戰聲切,隱沒其中的呻吟之聲微弱,每個人的表情在搏殺之中都有些變了形。
一個時辰之後,韋悲吟一聲厲笑,容隱悚然一驚,人人驟然回頭,只見聿修嘴角掛血,雖然並沒有什麼痛苦的表情,人人卻知他受傷極重。容隱乍然擋在聿修身前,冷冷地道:「你退下。」
聿修接過他手中長劍,一言不發,「刷」一劍直刺東南,「啊」的一聲和江南豐纏鬥的三人中一人退下,他接替容隱之位,居中救援。只是他雖然持劍救援,卻是時時凝視容隱和韋悲吟的戰局——容隱傷勢未愈,究竟能打到什麼程度,連他也毫無把握。
人人都已奮戰數個時辰,江南山莊眾人漸漸力竭,天色昏暗,風沙蕭蕭,江南羽打得口乾舌燥,突然看見,在逐漸深沉的黑暗之中,尚有許多雙眼睛,在不遠處熠熠生輝。他大吃一驚,看見眾人臉色都很灰敗,才知敵人遠非眼前這百人,恐懼絕望之情突然籠罩心頭,他從未想過,今生竟要死在這裡、竟要如此死去——
殘陽如血。
昏靄中一切的一切都已模糊不清,兵刃交鳴之中,江南羽打到心裡迷茫,究竟為何會變成這樣?難道世上善惡並非有報、難道人世當真是強者為王,只消力能勝人,就能說明一切、就能佔有一切、就能抹殺一切嗎?「霍」的一聲,他出劍擋了個空,駭然見一支長劍對自己胸口刺來,「叮」的一聲另一劍如意料之中那般出現,架住那差點要了他命的一劍,但就在剎那之間,只聽江南豐驚呼一聲:「天眼!」他驀然抬頭,才見聿修單膝跪地,噴了半身鮮血,已是站不起來了。他身後韋悲吟大笑揮刀,對聿修背後砍來——此時人人無法抽身,眼見聿修無力抵抗,就要被韋悲吟一剖為二,「呼」的一聲掠過,容隱搶入救人,韋悲吟本就意在聲東擊西,仰天大笑拖刀橫掃。容隱雙手搭在聿修腰上用力一帶,將他送出韋悲吟刀風之外,然而刀光耀眼,就在他一帶之間,一蓬血光從他腰間濺起,聿修脫口叫道:「容隱!」江南羽和江南豐亦是同時大叫:「白髮!」
「啊——」人聲喧譁之中依稀有人遙遙嘆了口氣,「可惜——」
「噗」的一聲輕響,韋悲吟方在得意之時,突然腰側一涼,繼而一陣劇痛,他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來,只見聿修筆直地站了起來,嘴角仍在溢血,自己腰側半截斷劍在夕陽之下黯淡至極——那兩人竟是在佈局!竟是在佈局!韋悲吟驟然回頭去看容隱,容隱胸口的舊患和新傷都在流血,卻也站了起來,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這兩人未曾交談過一字半句,竟然在剎那之間就能以身誘敵,重傷自己!容隱站了起來,聿修在遠處長長吸了口氣,淡淡地道:「你忘了我雖不帶暗器、不使暗器、也不善暗器,但並非不會暗器。」
剛才聿修突然吐血跪下,韋悲吟瞧出便宜,揮刀砍去,容隱捨身救人,將聿修擲往地上留有斷刃之處,聿修在韋悲吟刀傷容隱之時以斷刃射出,重傷韋悲吟!從一開始就是在誘敵、可怕的是兩人二次誘敵,竟沒有交談過一個字,連眼神也未交換過一個,這兩人竟能默契到這種地步!
似乎連那「奉日神軍」都為之震了一震,焦士橋臉色一變,對楊桂華低聲說了幾句話,楊桂華微微變了臉色,轉頭看了容隱一眼。
容隱看在眼中,心知是焦士橋下令殺人,淡淡看了焦士橋一眼,振了振血淋淋的衣裳。
楊桂華持劍而來,緩緩站在容隱面前,臉上似有歉意,拱了拱手:「得罪了。」
聿修慢慢走了過來,走得微微有些搖晃,他和容隱背靠背而立,面對著重傷的韋悲吟。
兩人一樣修長挺拔,一樣安靜沉默,一樣滿身浴血,在一言不發的沉默中,江南豐幾人卻感受到了一種無聲的悲壯。
悲壯、慘烈、殘酷、犧牲和死亡。
就在這時,有人說了一句「青龍奉日,白虎為神,統統給我住手!」
一陣微風掠過。
夏夜的微風本就是這麼舒適而溫柔。
奉日神軍的劍光突然停了,紀律嚴明的劍士猶如中了魔咒一般靜止,而後竟起了一陣輕微的喧譁,有些人議論了兩句什麼,隨即停止。江南山莊眾人連忙退後,站成一處,人人大汗淋漓,幾欲虛脫,不住喘息。
容隱和聿修沒有回頭,他們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對手,但眼睛卻都是微微一亮。
有個人說了那麼一句不知所謂的話,場上的氣氛便驟然不同了,悲壯煙消雲散,興起的竟是一股平安和欣喜。
一種依稀期待了很久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