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上玄急於開口,白南珠溫言道,「她正在趕馬。」
「趕馬?」上玄的嗓子仍舊喑啞,「做什麼?」
「去少林寺,救曾家三矮。」白南珠仍舊言語溫柔,「他們被大如關進了‘六道輪迴’。」
「為什麼?」上玄大怒,驟地坐了起來,卻是一陣頭昏眼花,「怎麼回事?」
「大概是大如生怕他們知道些什麼內情,所以將他們關入‘六道’,他們本是為你說情求救來的。」白南珠悠悠地道,「他們對你可是忠心耿耿。」
「少林寺!」上玄咬牙切齒,「不拆‘六道’,我誓不為人!」
「少林寺也不過尊令行事罷了。」白南珠柔聲道,「可惡的是大如,他已經死了。」
「如今少林寺是誰當家?」上玄問道。
「如今少林是大如的師兄大善禪師主持,不過大善和大如之間究竟是何等關係,你我不得而知。」白南珠道,「單憑你我武功,要從‘六道輪迴’救出三人,應該不難。」
「你還能動手嗎?」上玄低沉地問,「我聽你氣息紊亂,到時候莫連累了我。」
白南珠微微一笑:「你擔心你自己吧,‘桃花蝴蝶’之毒配天已用‘蒲草’解去,只是中毒日久,要恢復如初,只怕還要不少時日。」
「哼!」上玄森森地道,「總比還剩下不到三個月命的人好上那麼一些。」
「你已昏迷八日了。」白南珠道,「一路上都是配天餵你湯水,你昏迷不醒,她擔心得很。」
「那又如何?」上玄淡淡地道,「她愛的是你。」
「她……她……」白南珠突地閉了眼睛,深吸了口氣,「你難道不能把她搶回去嗎?畢竟她曾經愛過你那麼多年,畢竟她仍是你的妻子。」
「就因為愛過那麼多年,我始終不能給她需要的東西,所以心死的時候,特別徹底,不是嗎?」上玄淡淡地道,「我始終說不出一句我愛她。」
白南珠笑笑:「我不能給她幸福。」
「我也不能。」上玄絕然一句,斬釘截鐵。
「你是個好人,能不能給人幸福,只是你願不願意的事。」白南珠輕輕地道,「我是個壞人,就算想給人幸福,也是絕無可能的事。上玄啊上玄,你不聰明我不怪你,那或者是你的優點,但是你還不在絕路,怎麼樣也該拼命一點,為你自己想要的人努力一回。」他幽幽嘆了口氣,「說一句愛她不會很難,只消你拼了命讓她相信。」
「就像你一樣,拼了命讓她相信?」上玄幽幽反問了一句,「為她假扮女人,為她殺人,為她愛的人殺人,你拼命做的那些事,我一樣也做不到。」
白南珠沒有回答,過了一陣,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
馬車顛簸起伏,車外持鞭的女子似乎沒有聽見半句馬車中的對白,只凝視著遠方,馭馬狂奔,彷彿藉著癲狂的馬蹄,就可以發洩一些什麼,讓她能平靜些看那條通向少林寺的道路。
大如方丈死於白南珠手下的訊息這幾日已在江湖之中鬧得沸沸揚揚,大如雖然未見有什麼豐功偉業,卻也是堂堂少林掌門,尤其以多才多藝聞名於江湖,慘死於白南珠手下,實在令人欷(虛欠)。何況江南山莊一戰之後,世人皆知白南珠才是連殺百來人的真兇,雖則聽說他本是甘為臥底潛入官府,但之後倒行逆施,殺人無數,早已是化身為魔。此時聽聞大如方丈又死在白南珠手上,江湖中群情激憤,大有不殺白南珠誓不罷休的勢頭,與當時追殺上玄大抵相類。
梨花溪。
容隱和聿修都在梨花溪休養,江湖中的種種訊息都聽說了,兩人都是淡淡一笑,對於近來發生的事,兩人只交談過一次。
「若換了是你,你會殺了他,還是救他?」聿修那日問容隱,他所指的「他」,自是白南珠。
「殺了他。」容隱冷冷地道,「換了是你,你也一樣。」
聿修點了點頭,靜了一陣,又道:「但那人也頗有可憐之處。」
「可憐可殺之人。」容隱淡淡地道。
「他若不練‘往生’,只怕真是個江湖俠客,真正的遊俠男兒。」聿修也淡淡地道,「‘往生譜’害人無數,這門武功才是最該死的東西。」
容隱默然了一陣,緩緩地道:「上玄是會救他的。」
聿修微微吁了口氣:「上玄不但會救他,還會捨身救他,他本就是個十分衝動的性子。」他看了容隱一眼,嘴角微勾,「你不擔心配天?配天和他們在一起。」
「配天……」容隱眉頭蹙了起來,「即使我把她留在身邊,也救不了她。」他淡淡看了聿修一眼,「你難道不明白?自己的事,只有自己作決斷,世上沒有誰能替誰選擇一輩子。他們之中,無論誰生誰死,你我都不能如何。」
聿修一雙眼睛明亮地看著容隱:「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之中,有人會死?」
容隱臉現冷笑之色,森然看著聿修:「我的意思?難道你不是這麼想的?」
聿修淡淡一笑:「我只盼不是配天、不是上玄。」
「嘿!」容隱不置可否,閉目養神。
距離少林寺不過兩日路程,上玄一行三人在嵩山腳下素菜館休歇,這幾日上玄的毒傷越發有起色,那「蒲草」確是藥效神奇,卻沒有人告訴他那藥是從華山崔子玉手上搶來,且又帶著四五十條人命。容配天驚人地消瘦下去,她勤力地趕馬、洗衣、策劃路線、選擇客棧,盡心盡力地想盡快趕到少林寺,其餘的事,她很少說,失神的眼睛也很少看上玄或者白南珠,偶爾呆呆地看著夕陽,不知在想些什麼。
白南珠卻生起病來,每日夜裡二更,他就開始全身發抖,殺欲升騰,若不能讓他殺死一隻活物,他雙眉之間的傷口就會裂開流血,望之猶如妖魔現世,且痛苦不堪。此時距離他二十五生辰尚有幾個月,想到他要日日夜夜受這種煎熬,他身邊的人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膽以防被髮狂的白南珠突然殺死,連上玄也覺得,這根本就是種地獄般的日子。
但白天太陽昇起的時候,白南珠便恢復如常,這種日夜變幻的日子,漸漸成了一種定式。上玄和配天如今都很明白,那些死得慘烈可怖的人們,究竟是在怎樣的情形之下,慘遭毒手。
「畢竟是離嵩山近了,這裡的素菜,滋味不錯。」上玄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一口,淡淡地道。
「確是不錯。」白南珠道。
容配天默然,對於素菜的話題,她毫無興趣:「上少林寺救人,你們有什麼計劃?」
上玄閉嘴不答,白南珠微微一笑:「衝進去,硬搶。」
「那危險呢?你們不考慮嗎?」她輕聲問,「要是受傷了、失手殺了人,還是死了,怎麼辦?」她毫不忌諱地說出「死了」兩個字,就似已經麻木,沒有半點感覺。
「我們不會死的。」白南珠柔聲道。
「是嗎?那就好。」她低聲道,「那就衝進去,硬搶吧。」
「我們去就好,你在寺外等人。」上玄冷冷地道。
「我雖然不如你們天下無敵,少林寺的尋常和尚,我也不怕。」她仍是低聲道,「既然要搶,就大家一起上吧。」說到「天下無敵」四字,她的語調很明顯,是諷刺的。
她的頑固和冷漠,再沒有人比眼前這兩個男人清楚,於是沉默。
她也沉默,過了很久很久,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幽幽地道:「你們……真的不要死,好不好?」
然而一桌寂靜,趙上玄和白南珠都沒有回答,上玄持杯喝了一口茶,白南珠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似他什麼都沒有聽見。
絕望的氣息,濃郁得讓人窒息,她的眼裡沒有眼淚,眼淚在那大雨滂沱的夜裡已經哭盡,眼中唯餘,只有空茫和麻木。
要去救人的人,卻沒有一個,想要活下來。
這一陣沉默,沉默了很久。
「這樣吧,今夜大家好好休養,明日清晨日出之時,我們上少林寺。」白南珠忽而一笑,打破沉默,「今天的菜確實不錯,你們都該多吃一點。」
自此之後,唯有碗筷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