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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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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從小餐廳往辦公室走。路過政府值班室,範成金正在那裡等我。他身邊還有幾個人,本來計劃要去參加一個環保會議,得知省環保局局長親自到雁鳴市坐鎮治汙。市裡的大宏化工廠汙染嚴重,弄得周圍的莊稼長不好,要命的是把飲用水都汙染了。農民三天兩頭上訪,有那出格的還幹過鎖廠大門,不讓工人上下班的事。有人說這企業得關閉,有人說這麼賺錢的企業千萬不能停產,有人說那就正兒八經地治理汙染,有人說那套治汙系列裝置的投資比這個廠的總資產代價還高……

事情就這樣,問題也清楚,就看咋個決策了。實際上,把情況弄清楚一點都不難,把幾個處理的方案擺出來也不難,難就難在定奪哪個方案了。這些方案各有各的道理,沒有一個是十全十美的方案,也沒有一個是沒有道理的方案。要命的是無論定哪個方案都有嚴重的後遺症,可這要命的事總是要推到一把手——市長面前的。為這事我已請教過不少專家和上級官員朋友,專家們的答覆是懇切的,是技術性的,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但專家們不知曉軟環境的問題及官員們的苦衷,那些東西沒法與專家交流;而官員們的意見則是見仁見智,各不相同,最後真正決策的只能是一市之長。重要的問題還不在這裡,要命的問題是隻有我要對決策引起的後果負責。這就是市長——一個城市的第一責任人的概念。就像眼前七星酒業的事,也是這樣,局外的人只看到這企業應該關停,有幾個人知道關停後引起的負面效應,又有誰知道這負面效應的責任要砸到誰的頭上?別人可以不想這些,甚至根本想不到這麼多,我則不能不想。我無奈地帶著範成金一行進了辦公室,環保局的會只好叫抓工業的段市長先去應酬。

範成金進屋就很隨意地坐在迎門的長沙發上,邊吩咐身邊的商標科馬科長去為我沏茶,他大概隨時隨地都有反賓為主的習慣。這時緊跟過來的通訊員接替了這個任務,為每人面前倒上開水。

範成金很直率地說了洋酒協會、省工商局稽查大隊與商標處的一些不是。沒等我開口,他身邊的馬科長就滔滔不絕地解釋,他們生產的洋酒並沒有侵權,只要仔細辨別,他們上市的洋酒與幾家世界名牌還是有區別的,充其量只是仿製,況且也不是故意去仿製的。聽到這裡,我就問,你們去年製造的「馬麥利」洋酒為什麼受到查處呢?為什麼人家說你們是侵權名牌「馬爹利」了呢?恐怕商標法中的條文你們不外行吧?我故意揭出這個短處,沒時間聽他們的詭辯。我知道,有些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像範成金就屬這號人物。不,他是那類見了棺材也不掉淚的。對他我早有所聞,這人心理素質可謂「特別的好」,他那虎背熊腰、濃眉大眼的形象能給人一種震撼、兇悍的感覺,仔細觀察他的面龐眉宇,那上面分明寫著野道、大膽加計謀和點子。憑第一印象,這人到影視中扮演黑道上的老大決不用化裝的。他聽到我竟毫不留情地揭了馬麥利的傷疤,面龐上瞬間閃跳出稍稍尷尬的神情,不自覺地晃了晃腦袋,那神態包含著一種否定加遺憾的複雜情愫。這時,坐在一側的企業女副總說話了。她身材特別嬌小,話音卻尖厲高昂,與她的身軀形成不小的反差。她沒有再去辯駁馬麥利與馬爹利的問題,說當今辦企業太難了,他們的七星酒業並沒有什麼太出格的毛病。他們做的一些事也不是犯什麼大規矩的事,只是現在一些執法部門的作風太壞,執法幹部的素質太差,隔三差五地總要到企業去敲詐、去勒索、去找事。

怎麼會是這樣?事情已到這一步了,她還在我面前放煙幕彈為他們的侵權行為辯護,企圖「翻案」。想一點責任不擔,一點代價不付,讓我以政府名義去擺平這事。

我悟出來了,怪不得雁鳴市的人都說範成金是見了棺材也不掉淚的、為人處世又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也許,是安書記與他談了,這事讓俞市長去上邊協調,俞市長先前就在省裡工作,人熟、關係多。所以,他就理直氣壯地來了。在他心目中,這世道根本沒有是非、不分黑白,只要有權,想咋個弄就咋個弄,啥違法不違法,侵權不侵權,那些玩意兒都是對沒權沒錢的平民百姓說的。他敢這樣思考問題,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他總以為,他和他的七星酒業對雁鳴市做過大貢獻,雁鳴市從骨子裡還是向著他的,儘管他屢屢捅婁子。但是,他以為雁鳴市委、雁鳴市政府就是他的後臺,覺得自己抓住了雁鳴市官方的要害,害怕七星酒業的1000多名員工鬧事,擔心七星酒業上繳的3000多萬元稅金流失。另外,也許他與市委那邊有些人物關係微妙,特別是與掌實權的人物。否則,他和他的人怎麼會這麼牛?我想教訓教訓他,不然,這號人早晚要闖大禍的。

「我問你,範成金,你們到底造假了沒有?侵權了沒有?冒充世界名牌了沒有?如果都沒有,你們現在就可以回去了。你們可以向法院起訴,告他們執法部門以權謀私,執法犯法,濫用職權。真是那樣的話,你們還用找書記、找市長?只要把事實道個明白,把證據拿出來,政府會為你們做主,不怕告不倒他們。」說到這時,我故意停頓下來,讓四周沉靜沉靜,以達到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效果。片刻,我接著說道,「話說回來,如果你們確實造假了,侵權了,就老老實實地把事實說清楚,叫領導心中有數,心中有數了才好去協調,才好把大事化小,幫你們渡過難關。」

「俞市長,要說咱公司的產品與他們沒一點兒關係,也不實際。」範成金邊說邊從沙發上站起來,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夾著中華煙,往我的辦公桌前走上兩步,「俞市長,你是不知道,現在的菸酒市場是啥熊樣。沒聽說嘛,去年全國銷五糧液酒銷售了多少噸?他五糧液酒廠一年才生產多少噸?其中許多都是假酒啊!咳,也不是沒人查,查的結果呢?有些查酒的與賣酒的查成了朋友,大不了送他們幾個小錢。這種事最後都是不了了之,哪有真刀真槍去處置這事的?哪個地方的領導會那麼傻,能老老實實地不打折地認執法部門的處理結果!咋的,咱雁鳴市的頭就這麼好剃?咱雁鳴市是豆腐,誰想切就切一塊?俞市長,你說。」

這範成金是厲害,你不能說他的話沒有道理。特別是對一個主持工作的市長,做官的人愛說屁股決定腦袋,屁股坐在哪裡腦子就要想到哪裡的利益。眼下,也許範成金造假的真憑實據還沒被抓住。要麼,他怎麼會這樣說呢,口氣還這麼硬。我邊思索他的話邊批駁他:「照你的說法,現在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了。問題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嚴重吧?市場的管理也在逐步完善正規,別的地方如何造假我們管不了,我告訴你:我只要在雁鳴市做市長,就不允許你們幹這種事的。」

這時,呂明領著兩個人匆匆進屋。我知道,秘書長能直接引進我辦公室的人,都是有來頭的,又是有急事的。

「噢!任局長。」來人是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副局長,他介紹著身後的人,是省工商局商標處處長老史。

範成金立即走向前伸出右手欲與老史相握,這時的老史卻顯示了一種被動加冷淡的態度。他以慢半拍的節奏伸出了左手,這是令我意料不到的動作。範成金的雙手抱著那隻左手挺熱情地上下搖晃著,呂明張羅著一個個落座,通訊員早在每人面前放好茶水。

憑直觀感覺,他們的不期而至沒啥好事。我儘量地調整著心態,面帶微笑,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俞市長,知道了吧,你們造假洋酒冒充世界名牌案驚動省長啦!」這個任局長怎麼一下子就把這事加上了個「案」字,我的心「咯噔」一下,頓時沉重下來,「兩個國家,還有一個香港,不得了啊!」是啊,英國、法國,加上香港,這事招惹的面也太大了,「這可是國際影響啊!俞市長,省長親自批示,要嚴查、快查,從重處理啊!不然,我會來嗎?省長要求我們現場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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