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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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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想與陶艾民發生衝突,因為都是班子主要成員,衝突起來外界就順手牽羊地把你們歸為不團結的班子,鬧個人意氣的領導,這對以後的前程是很不利的。可是,由於光明集團的嚴峻問題逼著我起用郝誠志,陶艾民則要保護諸葛非,這矛盾想避都避不開。我是從工作出發的,以任人唯賢選人。我的結論來自實踐的檢驗。實踐已經證明,諸葛非領導不好這個現代化企業,廣大職工把他劃入不稱職的那類人物。那麼,陶艾民呢,當然他不是從工作出發,他是任人唯親啊!可是,他陶艾民決不會承認自己任人唯親,決不會承認之所以任用諸葛非的真實目的。問題的複雜,是陶艾民身為選用人才和官員的專職裁判,我說他是一個吹黑哨的裁判並不過分;難就難在政界不是綠茵場,綠茵場的裁判吹了黑哨,過後可以放錄影,請專家再觀看評判,誰是誰非是一目瞭然的,即使有些細節發生爭議,決不會太離譜,因為一切動作都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而人人手中都握著規範的法則章程。可是政界這個競技場就不一樣,本來這裡選用人才,任命負責人物,授予各級的官帽頭銜也是有規則、有制度、有章法、有紀律的,而且非常嚴謹規範。可是一執行,就可能出現一個人執行的一個樣,甚至大相徑庭、南轅北轍,這種結果並非對規則理解的反差,而是有以權謀私之嫌。有權的人一旦企圖謀私,面前的事物就幻化為天空的流雲,飛越的雲彩一會兒是馬,一會兒是驢,一會兒能成呼風喚雨的蛟龍,一會兒又變為糞堆上的屎殼郎。謀私的人又掌中有權,無論那雲是馬是驢,是蛟龍是爬蟲,他都能為之打上官方的公章鋼印。即使把「旱鴨子」定為游泳冠軍,將瘸拐腿確認為田徑健將,也能加以證明這是千真萬確的真貨。足球場上吹黑哨的歪嘴裁判,到這一行當裡真是小巫見大巫了,可謂孫子輩遇上祖師爺啦!因為這個行當的裁判思想更為解放,黑哨吹得更有創意。他們甚至能無中生有地判罰點球,他們還能將三分鐘的傷停補時弄成半個小時,只要謀私需要,權力就可指鹿為馬,點石成金。這就難怪有那所謂的德高望重者,其實一生失誤累累、勞民傷財、不學無術、誤國誤民。又有那缺德少才者,卻謂之年輕有為或年富力強,被列為晉升的梯隊人物,或正如日中天,春風得意……

幾度春秋磨礪,幾度寒暑冶煉,從一般幹部到科長、到處長、到副市長、到市長,對吹黑哨的歪嘴裁判,我深有領會,且早已見怪不怪了。若不是光明集團問題重大又迫在眉睫,我一定是會繞過這類是非之地的。但是,現在不能,眼下只能狹路相逢,短兵相接了。討論企業人事問題,我不想去市委,因為企業是歸政府管的。而陶書記則不想到政府,因為國有企業的一號人物是市委任命的,他是主管人事的領導。

秘書長把討論地點定在了市賓館的小會議室,經委的治主任、段市長和我先後來了。之後,陶書記、邢部長、向副部長與幹部科長也來了,同時,政府和市委的秘書科都來了人做會議記錄。

實事求是地說,這事根本不用如此興師動眾。只要安書記在書記會上導向一下,我相信,就是投票表決,他陶艾民代表的一方也不會成為多數。可是,安書記卻不牽頭處理這事。他定下的這種方略,是將對光明集團老總人選持不同意見的人物彙總一塊兒叫雙方碰撞——磨合——統一。我已估計到,結果不會沿著安書記說的規律走,碰撞是不可避免的,碰撞之後卻難磨合,當然更談不上統一了,最後的結果用好聽的詞語叫求同存異。用真實的情況記錄,叫各持己見,互不相讓,這是不言而喻的結果。對雙方,這都是大是大非問題。安書記之所以設計這樣的曲線,是一種政治手段,也是因為我這個市長資歷尚淺,進入雁鳴市時間又短,不久前與他陶艾民還同是副廳級別的緣故吧。作為書記,一個城市的掌舵人,隨時隨地對班子成員發生分歧的問題都以一種超脫的姿態出現,都用兼聽則明、集思廣益的方法處事。這些美麗的詞藻就像藥店裡常用的廉價感冒藥,用起來效果不佳,但並不傷及哪個部位,醫生總是要開這類藥方。也許,這也是遊戲的套路吧?作為舵手,他不會很快地站在分歧雙方的某一側,他是在力求平衡嗎?我畢竟沒做過市委書記,我只是在設身處地地想。

服務小姐為每人面前放上冒著熱氣的茶水,又開啟空調櫃放熱,本來就有暖氣的會議室,一會兒就暖融融的使人們紛紛脫去外衣。

會議由組織部長老邢主持。老邢今年52歲,在地方上有句順口溜:「過了48,再幹也白搭。」那意思是沒有了被提拔的希望了。老邢這人性格比較溫和,平時沒啥鋒芒,坐在這裡的人物,他誰也不想惹的。他的開場白就顯得少氣無力,很是中庸,無論是對諸葛非,還是郝誠志,都沒有態度,只是說秉承領導旨意,在這裡研究光明集團的班子問題,之後,就請在座的諸位說話了。

經委的治主任是個急性人,他開了第一炮:「光明集團的問題已經很明白了,別說是領導,就連一般的職工也能辨別好壞、香臭。企業再叫他諸葛非領著,別說今年的計劃,就是明年的計劃連一半也完不成。現在廠裡沒了流動資金,到銀行貸款也失去信譽。出廠的產品要麼技術指標不過關,被客戶退回,要麼有訂單的產品供不上,工人發不下工資。老總們還是出國的出國,換房的換房。我是經委主任,說起來國有企業歸我管。睤,哪一個企業我也管不住。人家廠長老總誰尿我?可是到了年底,工業的稅收指標沒完成,政府就要找我的事。所以光明集團的事,我不關心也不中了。企業的職工上訪就沒斷過,過去去堵經委的大門,去經委說事。後來工人們都知道了,經委是空的,沒權,連上訪也不去經委了。現在都是去政府,去市委亂哩。」他說到此,端起杯子呷口茶,看看左右,似還有話要說。但沒等他開口,陶書記意外地說話了:「市委這邊一直很關心光明集團的。安書記多次與我說過,任命一個企業的負責人,在某種程度上比任命政府官員還要重要,特別像這樣有幾千人要吃飯、有上繳數千萬稅金任務的企業。所以,我們選拔企業領導人是按照組織部門的用人原則和考核程式進行推薦、考察、報批、公示、市委常委會研究敲定下來的。組織部門對人事的處理特別重視,我們不能輕易地提拔一個同志,也不會輕易地撤掉一個同志。」說到這裡,陶書記的話語停頓一下,白皙的面龐左右擺動了270度,那雙十分精神的眼珠子把聚集的光芒灑向了每位同仁,而後繼續他的演說,「當然啦,倘若有人出了問題,犯了錯誤,我們決不手軟。但是,必須要準。這裡我要強調的是,我們的同志要學會用辯證的方法看待人,看待事物,特別是對於群眾的上訪,對於道聽途說的意見,對於沸沸揚揚的輿論,我們的態度是不要被現象所迷惑,要透過現象看到本質;不要被眼前泡沫所迷惑,要透過泡沫看到發展;不要被一時出現的不盡如人意的缺陷所迷惑,要穿透缺陷看到優點,看到成績。好了,我先說這麼幾句。」

顯然,他是採用了以攻為守的策略,赤膊上陣,企圖把會議的調子定住。對於這種手法,我早有領略。因為不僅雁鳴市有陶艾民,其他地方、其他城市也有這類艾民的。這類艾民的原則是沒有原則,可以說他惟一的原則是一切原則為己所用,為己服務。與他爭論嗎?不值!也爭不出結果。有個大人物的話說得妙極了,不爭論,只管實幹,往前走你的路。會前,我與段市長交流了思想,這次會議,採用以守為攻的策略。

段市長看了看我,就開始他的密集防守式的發言:「陶書記的話很精闢,我應該好好地學習。」段市長這樣直率地為對方戴上高帽,講這種吹捧的廢話,其實是一種策略。我認真地聽他講,「年初市委做過這樣的決定,誰主管的部門,誰推薦這部門的負責人,然後由組織部門對所推薦的人進行考察任命。這辦法好,我主管工業,市裡國有企業的有些廠長、老總是我推薦的,但是有些也不是。是誰推薦的廠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稱職不稱職。經過這麼一段實踐的檢驗,諸葛非不是稱職的老總。我的意見把他拿掉。換誰呢?還是郝誠志同志。是金子,到哪裡都發光,江蘇、廣東都高薪聘請人家,我們卻趕人家走!哪有這樣的道理?!」「這樣做太隨意了吧?免去郝誠志的職務,是因為他犯了錯誤!影響很惡劣啊!聽說他與那個女工程師同居了,像什麼話!倆人差二十多歲,能做那女人的爹啦!」是向副部長插話了,他沒等段市長的話打住句號,就迫不及待了。他雖然是組織部的副部長,但他的副字前邊加了個常務二字。所以,他比組織部另兩位副部長的級別高半格,是正縣級,那二位是副縣級。他今年年方32歲,是最有希望接替老邢職務的人選。很明白,他也是在執行以攻為守的戰術,只要否定了你們選定的人選,諸葛非就下不了臺。因沒人能接替嘛,企業又不是不疼不癢的養老機關,能把一把手空置下來晾著?

「誰說同居?早結婚了。小向部長,你應該明白,人家是合法的夫妻。怎麼,哪條法律規定做廠長的就不準離婚,離了婚的不準再結婚。」段市長並不示弱。本來,對向部長打斷他的話就很不滿,又聽到這種陳穀子爛芝麻的舊貨,就更不以為然地說,「我之所以說起用郝誠志,是因為人家有真才實學,有經營多年的管理實踐經驗,有系統的精湛的電光源專業技術,有成熟的遍佈四面八方的銷售網路,有他在光明集團的威望和人格魅力。如果組織沒有撤換我這個主管工業的副市長的意向,我就要舉薦郝誠志,這也是我職權之內的責任。」段市長最後這句話很到位,看來只是盡了自己的責任,實則是向對方的要害猛攻。

場面一時有點冷落,不是沒有話說,而是都在準備有分量的「炮彈」。少許時間之後,老邢出場了。老邢儘管無上進之心,但也不想落個雙方埋怨的老好人,他以公正的裁判立場說話:「市委是有這種精神,誰主管的部門誰有責任推薦負責人,被推薦的人由組織部負責考察、考核、定奪,用人單位規格級別超過組織部許可權的報市委,由市委常委會研究敲定。」邢部長的話表明,段市長有推薦人選的權力,組織部有對所推薦人選考察、定奪或上報的責任。他雖然是重申一下過去決定過的人事程式,但卻明確地告訴雙方,這是一種相互制約、相互配合的人力資源系統工程,這種辦法實施起來並不那麼簡單,有時候弄得雙方的關係十分微妙。沒有主管領導的推薦不中,推薦的人才得不到組織部門的考察認可也不中。你不能不叫人家推薦,他不能不叫你考察,這種事弄不好就會是你推薦的人才他相不中、通不過,他相中的能通得過的人才你就不推薦。事情就麻煩在這裡,這種弄法能把簡單的事搞得很複雜,能把一天辦得成的事拉長到一年都辦不成。老邢接著又說些和稀泥的不疼不癢的扯淡話,卻對問題的焦點——諸葛非該不該下臺隻字不提。然而,諸葛非已成為會議的中心話題,大家又圍繞著撤不撤諸葛非的職務辯論起來,治主任要求審計局進駐光明集團進行嚴格審計。段市長對我耳語,說審不審計沒啥作用,審計局的虎局長是陶艾民一手栽培的,那人沒一點原則,陶書記叫他審計成啥結果,他就能弄出個啥結果,無非是數字遊戲罷了。

唉,現在的人怎麼都這麼幹工作,這樣的幹部多了,還不把上邊的領導坑死?不過,我還是同意治主任的意見,讓審計局進廠審計。我明白,目的沒有一步能達到的,只有得寸才能進尺。

會議還是有意義的,最後終於將審計局進駐光明集團和考察郝誠志的事都列入了議事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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