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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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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呼做官到了這一步,也就無所求了,無所求也就無所顧忌。與無所顧忌的人接觸溝通就容易聽到真話、心裡話。我到雁鳴市以後,市裡的許多秘密都是聽老呼說的,我討厭那種前怕狼、後怕虎的謹小慎微的人。與那種人談話,聽到的不是原汁原味的事實,而是經過他處理削割過的不疼不癢的套話和假話。

信訪接待室裡一直亂鬨鬨的。眼看晌午12點了,這些上訪的人根本沒有吃午飯的打算,都怕別人加塞兒插隊搶佔了自己的機會。我是往洗手間方便時看到這種場景的,心裡很不是滋味。還有那叫你想都想不到的奇事、怪事、冤事、屈事、窩囊事,一個勁兒地往你心中倒,不管你的情緒敗壞到什麼程度。我強忍著被激怒的火氣,聽著一個又一個天方夜譚般的真實故事。我問自己,如今的人何以如此缺德?如此沒有規則?如此不顧大面?如此不擇手段呢?但不管那故事如何離譜,情節如何酸楚,結果如何悲哀,釀成如此問題的原因卻是有規律可循的。一個上午下來,直覺得頭腦亂如麻,壓力重如山。我像從朗朗的白晝進入茫茫的長夜,胸中灌滿了鉛,沉重、壓抑、鬱悶得透不過氣來。時鐘已是中午12點30分了,那些依然排隊等候市長接見的信訪者,有一種極度的失落和怨氣寫上了眉梢。儘管信訪局的幹事婆婆媽媽地勸其退場,眾多期待的目光依然熱烈地投向我的坐處,期望有奇蹟出現。想一想,也是的,多少上訪者上訪過多少次,難得遇上市長接待的機遇。今天遇上了,卻失之交臂,豈不是天大的遺憾。

我掃一眼接待室繁忙雜亂的景象,聽一下雙方對峙的爭議,就明白了許多。他們之中,有些事其實非常簡單,上訪的人只是要求做官的人依法辦事、照章操作、公正合理、不偏不倚。就為追求一個公平、一個合理,他們就會花去天大的成本,最後還一無所獲。有的離家出走,常年在外「流竄」,成為上訪專業戶,有的神經錯亂患了精神分裂症,有的傾家蕩產妻離子散,有的甚而家破人亡遭滅門之災……每個上訪的人啊,都有一本辛酸史!血淚賬!可倘若去追根溯源,其實問題並不複雜,只要權力為他們做主,說句公道話,以公正的心態處理糾紛、解決矛盾,問題就迎刃而解。可嚴酷的現實總是不盡人意,高官的權力往往冷淡有理的百姓。他們被逼得上了「梁山」,只好走向了遙遙漫漫的上訪之路。

我一時觸景生情,不假思索地說:「同志們、老鄉們,我是市長俞陽。大家聽著,為滿足你們的願望,下午我不參加常委會了,繼續為大家服務……」

數十名上訪者鼓掌歡呼,然後方慢慢離去,我和老呼、章華才有機會一道去賓館餐廳吃飯。

吃飯間,我們的話題自然地扯到竇爾金。信訪局長章華也是個直來直去的人,他早就不想在這個位上幹了。可是一時又挪不了窩,肚子裡就窩了不少火。他對上邊意見不小,對竇爾金更有看法,話就說得很尖銳直露。他說,在竇爾金剛當上副市長時,幾乎三天兩頭有告他的,大都是他過去單位的職工和幹部,告他那時咋個以權謀私,咋個給單位造成經濟損失那些破事。上訪的人說,竇爾金的工作越做越差,官卻越做越大。我們的心理就不平衡,可又沒有啥辦法,想找大官說事又找不見,只好到信訪局撒撒氣、瀉瀉火。開始,信訪幹部還把上訪的內容往有關部門轉一轉。後來,連轉也不轉了。一是轉了也沒用,要是轉到上級部門,上級部門會批示轉下來處理。這期間難免跑風露氣,弄不好會引起對上訪者的報復,這方面是有教訓的。信訪局的人也不憨不傻,大家看到,問題那麼嚴重的人整天活蹦亂跳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人,肯定有一定的免疫力,肯定有得力的後臺。所以大家就心照不宣地認了,儘管告狀的人再多,也沒用。告狀的人也不傻不憨,告來告去連一根汗毛也傷不住人家,還告啥?寫個狀紙也得工夫也得錢啊,往上去告誰有經費啊!告狀的人啥事都是自費,都是無職無權的庶民百姓。今天是你俞市長親自坐鎮,所以才又來了好幾撥告竇市長的。

老呼說得更直白,他個小竇幹啥啥不中,就是拉關係中,送禮中。他搗鼓的土地銀行非法融資1億元,真是做生意賠光了嗎?不可能啊,摸底細的人說,至少有一部分是用來活動跑官啦。送禮的錢沒辦法下賬嘛,虧損了、賠本了,那錢好下賬,虧損1000萬元是虧損,虧損2000萬元也是虧損啊!只要心領神會的會計做做賬,一切都抹平了,弄得天衣無縫,啥痕跡也沒有的。

我聽著這些東西,心裡越發沉悶起來,就問,你們早就發現竇爾金的問題,為什麼不及早反映、及時制止?

老呼苦笑一下,說:「俞市長,你做市長多年了,你能不知道這道理?他竇爾金有那麼多的關係和那麼大的資本,早把該打點的地方打點到了,該打通的路都打通了,誰個還會把他竇爾金的事當典型去弄?只要有人物說,眼前主要是抓大案要案,這雁鳴市的問題還夠不上級別哩,先擱一擱……還有那關係很鐵的官兒,會通過第二渠道向竇爾金通風報信,他竇爾金又及時在下邊加強防禦建設,封堵上告渠道,就是剛才章局長說的,告狀的人上躥下跳,東跑西奔一陣子,看看扳不倒人家就自暴自棄、不了了之了。都是些無權無錢的平頭百姓,哪裡願意自個解囊掏腰包去告狀的。唉——如今的人,都是見錢親啊!想扳倒他,告狀的人也得有接近他竇爾金的經濟實力。要麼,就得能搬動大官、晃動權力,也行。」

老呼的話使我想到那句民謠:大蓋帽,兩頭翹,吃了原告吃被告。

真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啊!不是這樣為啥連政法委書記都這樣認為,老呼在這方面不是外行人。

我看著面前共餐的兩名官員,他們是在有意地激我哩。他們也不願意看著竇爾金再胡作非為下去,再在政府鬼混下去,他們就來激我。他們想,只要我能動真格的,扳倒個把竇爾金不是什麼大的問題。我怎能不知道其中的分量和難度呢?我該對這種系統工程的成本有個大概的估算,它最大的難點在哪個部位?如何攻克這個難點或繞過這個難點、避開這個難點呢?

正像安書記談及諸葛非的問題,扳倒一個諸葛非容易,可是個中要毀掉多少幹部呀?這不是一個孤立的諸葛非,我似乎看到一種十分嚴謹又精密的鏈條,在大千世界中圓潤流滑地運轉著。它們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一個相互依賴的系列。一旦哪個環節發生問題掉鏈拋錨,它們立馬就會相互照應,重新把斷裂的鏈條接上。現在要拿掉竇爾金,把他從常務副市長的寶座上趕下臺,談何容易?倘若對竇爾金量刑懲處,那判決一定是很嚴重的。倘若竇爾金入了獄,是要株連大大小小多少人物啊!這又應了安書記的那句話,要毀掉多少幹部呀!但如果不收拾竇爾金,讓這個本是囚犯的人繼續做副市長,繼續做壞事,那麼,不是要毀掉更多幹部嗎?

想想這些,我愈加感到:處理竇爾金的事的確不是小事。竇爾金之所以能在雁鳴市混這麼久,不僅不倒臺,反而步步高昇,若沒有一條順暢的「走廊通道」,若沒有「貴人」在關鍵部位相助是絕對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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