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夜中疾行,沈宴忽發現對方的步伐輕快許多,暗想是他們丟下了劉泠。計謀得逞,他心裡稍松,卻並不提醒兄弟,讓大家注意找尋郡主。
他刻意慢一步,向最後方的羅凡使個眼色,暗地吩咐他留下,去救長樂郡主。
在羅凡想來,長樂郡主已被丟下,該至少平安,何必去找?不如等捉拿逃犯回來,順路相救。
莫非是今晚自己沒有看住人,沈大人懷疑自己的能力?
羅凡心裡有些失落。
這只是他一開始的想法,等他在山中尋人時,和一虎肉身相搏,他才冷汗盡出:他遭遇山中兇獸,尚且艱難,若郡主……後果不堪設想!
沈宴讓他找人的決策是對的!
可是他們追蹤時始終和對方有段距離,羅凡並不知道劉泠被扔在哪裡。他試圖呼喊,山林寂寂,偶有野獸出沒,始終沒有聽到女子的回應。
「郡主,您在哪兒?」
……
劉泠被丟入山中為獵獸而挖的深坑陷阱中,摔進泥窪中,又髒又痛。她吃力地抬眼,看到上方的天幕被用雜草樹枝遮住。對方來去匆忙,可這裡本就佈置妥當,若非有人經過,也無人會發覺。
倒是那些野獸踩中陷阱的可能性高一些。
雨聲很大。
夜色迷迷。
劉泠聽到各種聲音。
一開始是風聲,後來是那兩個捉她做人質的人的謾罵聲,再是商量對策……
她沉默著,周身一陣陣地發冷。
「有人嗎?」一片寂靜中,劉泠叫道。她踩在沒腳的泥水中,想站起。一陣痛感襲來,她捂住手臂,猜自己也許骨折了。
黑暗中,劉泠額上滲汗,咬著牙扶壁。也許她該自救。她摸索著坑坑窪窪的土壁,摸到幾條藤繩,她用力拉一拉,似乎還算結實。她試著攀爬,一隻手使不上勁,繩子從中斷落,粗刺劃破肌膚,疼得*,她再次重重摔在地上。這一次,感覺比之前摔得還要重。
劉泠仰著頭,無甚情緒地拂去面上水漬。她全身都痛,短時間內沒力氣站起。她只能通過遮掩的枝木看向地面,想別的法子。
一靜下來,她又聽到聲音。
雨聲、風聲、野獸嗷嗚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雨下得很大,若一直留在這方寸之地,雨水積起,形成小型水湖,她會死在這裡。
她會死在這裡……
而她母親,正是死於此。
劉泠的心跳聲時輕時重,她在死一般的寧靜中睜大眼,看著雨水淋刷眼前,又通過這雨幕,看到她母親的死亡。
灰濛濛的夜晚,雨敲碧波,她母親脫掉鞋襪,深一腳淺一腳,走入漲落的湖中,漸漸沒入。
次日,她成為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你這種弒弟殺母的人,到底何臉面活於世?!」兇惡怨恨的詛咒聲不斷。
她殺了自己的母親。
——「阿泠,你何必非要把人斬盡殺絕?你母親被你……還不夠嗎?」她的未婚夫留給她的最後一封信,如是寫道。
那個愛她的人,也拋下了她。
劉泠怔怔地任雨水模糊視線,她胸口緊緻沉澀,身體的溫度隨著心跳的緩慢,一點點涼下去。
「郡主,您在哪兒?」羅凡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她無動於衷,沒有回應。
靜靜晚風吹拂林海,坐在黑暗中,劉泠的眼睫上沾滿水霧,呼吸緩慢、心跳遲鈍、體溫低涼,如同死了一般。
她聽著各種聲音,那些聲音跟她說——
「你為什麼不去死?」
你這樣的人,怎麼配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