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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劉泠的決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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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驚歎地看著她:徐姑娘陷害起人來,主意真是一個接一個。唯恐太子不瘋,非要給他一個釘子埋下去,再給一個釘子。

「太子要大喜,還要大悲。他這個人沒太大缺陷,缺陷就是太過熱愛權力。不過這也沒什麼,皇家人都這樣。」徐時錦將紙筆推開,淡淡道,「他最大的失誤,就是讓我太瞭解他了。旁人我尚需要算,對他,我完全能踩中。」

沈昱看她懶怠地手扶著額,臉色比剛才更白。他皺眉,「你真的不打算睡一下嗎?」

徐時錦停頓片刻,說,「好吧,雖然我不困,但我會睡的。」

沈昱出門時,聽徐時錦淡聲,「我想去鄴京,旁觀他的死,或者親眼看到他死在我面前。你能幫我嗎?」

她沒有身份,她哪裡都去不了。尤其是鄴京那麼危險的地方。若是被人發現,欺君之罪,又得再死一次了。沈昱也逃不了。

沈昱只想了一下,就無所謂笑,「那我們只能換個新身份,重新回鄴京了。我們應該不會那麼倒霉,進個鄴京,就碰見故人吧?」

徐時錦側過頭,看到門前燈下,沈昱嘴角那滿不在乎的笑。他什麼都不在意,只要她想,他都盡力幫她。如果幫不了她,大不了大家一起死了好了。沈小昱的想法,多麼簡單。簡單到讓她歡喜而感動。

徐時錦對他露出笑,看他關門離去。

她為怕沈昱疑心,再坐了一會兒,才去梳洗,熄了屋中燭火。只是坐在一團黑暗中,她靠著窗,睜眼看著雪光將屋中照得瑩亮。小小眯一下,又再次睜開眼,望著紙窗上映照的雪色發呆。

她不能睡啊……

老大夫試了很多藥,但好像都沒什麼效果。上次睡了半天,已惹沈昱懷疑。她再睡一次,真怕又出什麼意外,讓自己的病情被沈昱知道。

她將計劃趕得這麼緊,將太子逼得這麼緊,未嘗不是想快點結束。她怕自己撐不下去,她怕自己來不及。她跟沈昱說,把重點放鄴京,不要管江州的事。廣平王府事成事敗,都不要管,以鄴京為主。看起來是她的計劃有輕有重,實際是她沒有精力。

如果她有時間,她當然會一點點試探陸銘山,試探廣平王,試探沈宴。但是她沒有,所以只能把計劃弄得簡單點,粗暴點。畢竟陛下心太寬太大,他對太子幾乎是無條件地原諒,查了這麼多年他還原諒,徐時錦就能猜出陛下的心思了。查是一回事,不滿意是一回事,想動手是一回事,但真正行動……照陛下的心思,不知道得推去多少年以後了。

徐時錦只能想辦法讓這個時間儘快到來。她能想到讓太子最快落馬的法子,就是「謀反」了。

粗暴的計劃有粗暴的魅力,希望大家如她意,一起入局。

……

「沈大人,我想回江州看看,可以嗎?」大雪紛落,門窗不關,厚簾捲起。爐火邊,沈宴手捧一卷書在看,劉泠趴在他膝頭,望著寧靜飄落的夜雪。清輝蒼茫中,她徐徐開口。

沈宴手一頓,俯眼看趴在他腿上的姑娘。他心有所想,猜測劉泠是不是猜到他會去江州?

他問,「為什麼想去江州?」

「過兩天是我母親的生辰,她雖然不在了,我姨母、現在的廣平王妃,每年除了在忌日拜她,在她生辰日,也會拜一拜。」劉泠漆黑的眼睛,在雪與火中,是那麼的淡落,「我每年這時候,都在江州的。今年,我也想去看一看。她給我娘在臨山上建了小亭,紀念我娘,以前我都上山去看一看的。」

「聽起來,你姨母,對你娘,似乎很懷念?她對你,好嗎?」

「好啊。她盡力對我好。旁的繼母和前妻的女兒關係惡劣,我的繼母,卻一直在努力改善她和我的關係。她想從姨母,做到我的母親。她想讓我娘泉下有知,也能看到她很照顧我。我們相處溫馨,我們是幸福一家。」話裡帶著諷刺意味,劉泠的語氣卻淡淡的,既不褒獎,也不批判,她就像在說別人的家務事一樣,「可是不可能的。她不知道她現在的丈夫,對我娘做過什麼。她不知道是她和我爹,還有我,一起害死了我娘。我們都是罪人。」

「祭拜你娘時,你和他們一起?」沈宴不想提劉泠母親的死,轉了話題問。

「……嗯。」劉泠聲音無情緒,「我想我娘,也許希望看到我和他們和睦相處。她那麼軟弱,除了妥協,再不會有別的想法了。」

沈宴的手,搭在她頭髮上。

很長時間,他都沒有再說話。劉泠像一隻小貓,她也沒再開口。

門外的雪,在天地間飄蕩,空曠又寥落,可真冷啊。

「劉泠,」沈宴開口問,「你還像當年一樣,想要殺了他們嗎?」

劉泠臉上神情,是許久的空白。

她垂下眼,淡道,「這些年,我一直在學著接受自己。我心裡怪自己,怪他們。可我覺得,我應該活著。我以前沒有和他們同歸於盡,一輩子光是看著對方,就互相折磨了,還需要做什麼呢?」

「我爹看到我就心情不好,我姨母被我折磨得神經脆弱。前些日子我還聽到張繡講,她母親跟她說的,說廣平王妃日日做噩夢,精神不振。我舅母說,都是我亂說話,把廣平王妃害成這樣的。我爹厭惡我,我姨母怕我,我的弟弟妹妹對我又恨又怕。這樣的一家子人,已經是一個噩夢了。我早不想再去殺了他們,和他們同歸於盡了。」

「我有我的生活。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我當年沒有殺了他們,再想殺,什麼都晚了。若是我殺了他們,怎麼跟你交代,怎麼跟我的那幾個弟弟妹妹交代呢?我們家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就繼續這樣下去吧。」

風夾著雪飄進來,劉泠有些冷,往沈宴懷中躲了躲。

沈宴摟緊她。

他低聲問,「那你還在恨他們嗎?」

「……」劉泠抿了抿嘴。

「恨吧,但也不完全是,」劉泠說,「姨母她總在努力補償我,總在用笑臉賠我。不是她的周旋,我不知道得被我爹打多少次。可我爹也自詡是為我好,他用他的那點心思,強行想補償我。我一直弄不明白他是在補償我,還是在把我往火坑裡推。可是他自己,好像是真覺得那是對我好。他真心覺得我嫁給陸家好,真心覺得我去和親好……但他的補償,總是帶著算計。讓我更厭惡他。也許他本來就是那麼個人吧。」

劉泠趴在沈宴膝上,頭靠著他大腿,埋在那裡,她的聲音悶悶的,「我和你成親那晚,你去敬酒的時候,劉潤平偷偷告訴我,看到我嫁人,我爹還落淚了。他們讓我心情複雜,既恨,又有些無力。索性像兩條平行線一樣,再也不要交匯好。」

沈宴視線落在夜中雪光上,他側了頭,讓劉泠一抬頭,無法看到他的神情。

劉泠低聲,「我想回江州,給我母親祭拜後,就把我在廣平王府的舊物收拾收拾,好搬回鄴京。我不喜歡那裡,不想呆在那裡。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過我們的生活。我爹他們的生活,我不想參與,他們也不歡迎我參與吧。大家遠遠看一眼,知道個意思就可以了。我們是沒辦法在一起生活,沒辦法像別的家庭那樣和樂融融的。」

「劉泠,我很高興,」沈宴說,「你在慢慢的,一點點的,原諒自己。」

她在釋懷,從難以啟齒的軟弱中走出來。這是好事,他為她高興。

劉泠抱緊他的腰,蹭了蹭。她沒說話,但她知道,這都是沈大人的功勞。她在放下過去,她在走向沈宴。

沈宴靜聲,「你去江州吧。」

「……?」劉泠驚愕抬頭,看著他沉靜的臉容,「你不陪我去嗎?」

她猜測沈宴是要去江州,難道她猜錯了嗎?

如果沈宴不去,她、她、她也不太想去……

沈宴垂著眼,看自己的手,對她的疑惑無動於衷。他聲音冷冷淡淡的,「帶他們走,再不要回頭!」

「……!」劉泠猛地站起來,瞪大眼,看著垂眼而坐的青年。他神情淡漠,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自始至終沒抬頭。

劉泠臉一點點發白,漸明白了些什麼。她心跳加速,愣愣地往後退。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時間一團漿糊,可是又覺得自己什麼都明白了。

為什麼沈宴明面領的是護送糧草的任務,卻在看江州的地圖,為什麼他問她對廣平王府的看法,為什麼他這麼冷漠……

錦衣衛要對廣平王府出手!

不止如此,也許她那一家子人,全都活不成。

不然,沈宴不會說讓他們走……

劉泠往後退,她有些茫然。她想過讓廣平王府消失,但她逐年冷靜,她不再那麼想了……雖然是平行線,雖然互相厭惡,但是說「死」,未免太大。

她幾有扭頭,奪門而出的衝動。

但她看著爐火邊,平靜坐著的青年。他坐得挺直,只是幾句話的功夫,已經有哪裡不一樣了。可是劉泠一看到他,心又找到了定點。她撲到他面前,跪下來抓著他的手,讓他低垂的目光與自己對上。

她緊抓著他的手,「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自有辦法。」沈宴平淡道。

劉泠不相信。

她說,「我不走。」

沈宴的目光,輕輕抬了一下。

他看著她堅定筆直的目光,冷到底,孤傲到底,又透著狠意。她抓他的手用力,看著他的眼睛,溼潤無比。像要落淚,但又不會有淚。

沈宴不覺,微微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撫摸她的面頰,「你想好了,你要是不走,你的丈夫,就是殺害你全家的兇手。」

他坐著,她跪著。他警告她,她回以握手。

一時寒冷,一時溫暖。

劉泠的臉色,在他的話中,白了很多。

可她握著他的手,他的手乾燥溫暖,又讓她平靜。

「沒什麼好想的,」劉泠冷淡道,「你跟我說,世上很少有二擇一的選擇題。到跟前,似乎都有辦法解決。我相信你的話,也想去相信。」

沈宴笑,略不在意。

外頭黑魆魆的,雪下得靜謐,悲歌一樣。

室中靜到極致,潔淨的雪映著劉泠的眼睛,「但其實必須二擇一的話,我也只會選擇你。沈宴,你是最重要的。你比我的生命,比我的全部,都要重要。」

「所有都能將就,都能去想辦法。但我一定和你站一起。」

世界自有難為,歲月也從未對她溫柔。她只要沈宴陪著她,就可以了。

他們可以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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