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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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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亭雲:「我只是在轉述那些老朋友們的想法……」

宋梓南沉默了一會兒:「……那麼你自己是怎麼想的……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顧亭雲:「我的想法對你來說有那麼重要嗎?」

宋梓南:「你說呢?」

顧亭雲不作聲了。

以後的兩天,他倆好像有過一個約定似的,都在迴避這個過於沉重和尖銳的話題。宋梓南很清楚,對於已經過了六十的他,這一次的人生抉擇,很可能是他一生最後一次工作變動和抉擇了。正如那些老朋友們讓亭雲轉述給他的那樣:「萬一不成功,萬一出了什麼大的差錯,你們這種在第一線上做試驗的人就會為此負起主要歷史責任,你一生的英名,大半世的奮鬥都會付之東流,毀於一旦。上帝已經不會再給你時間來補救。」這一錘子買賣的營生,的確非同小可。那天下班後,他沒有讓專車司機送他,自己騎著一輛腳踏車,在街上慢慢地騎著、逛著。這也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個「癖好」,但凡工作上、思想上出現什麼解不開的心結,他總是找這麼一輛破腳踏車,不給自己限定去向和目的,只是在廣州的老街小巷子裡轉悠。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從傍晚到深夜,總能找到排解心結和解決問題的途徑,最起碼也能讓自己放鬆下來,能從容面對眼前的尷尬局面。

他沒有細想過,為什麼這麼轉一轉就能讓自己變得從容起來。也許,那些所謂在折磨著他的「煩惱」和「困窘」,無非都是由特定的利益圈子的特殊行為衍生出來的。當他把自己深深地沉浸到那些佈滿歷史蒼苔的老街小巷子裡去以後,撲面而來的平民生活氣息,那種平凡、那種瑣碎、那種無所謂而又無所不包的永恆性,讓他覺得自己一下回歸了,迴歸到人生的原生態的生存境地中,既無所得,也無所失,更不怕失,便「笑看六宮粉黛成青冢」。

為此,每每要走出那種老街和小巷子的時候,總會有一種戀戀不捨的心緒隱隱襲來,讓他情不自禁地回過頭來朝那極為普通不過的老街和小巷子再看上幾眼。這時,「身不由己」和「心有不甘」兩種相剋相生、相輔相成的心態也會不約而至。他知道再往前走一步,他又會回到那「特定的利益圈子」裡,從事那「特殊的行為」,又會被各種「尷尬」和「煩惱」包圍住。但,不管別人怎麼界定他、判別他,他還是要向前走的,因為這是他為自己所定下的「責任」和「使命」使然,而後果,更是他不願去多想,也不能多想的……

突然間,他被警察的一聲呵斥驚醒:「喂,你幹啥呢?紅燈!沒長眼?」

宋梓南急忙剎車,抬頭一看,正前方的紅綠燈已經變成紅燈了,而自己卻正衝著紅燈,已然騎到馬路中間來了。他忙跳下車,向後退去。但警察已經衝了過來,指著他的鼻尖嚷嚷道:「你搞什麼名堂?當著我的面闖紅燈?」宋梓南忙認錯:「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走神了……」「你走神回家去走呀!上這馬路中間走什麼神?」「對不起、對不起……」「把車推崗亭那邊去。鎖上。明天到交通大隊去領。你這老頭兒也太可氣了,我這麼大一個人站在你面前,居然還大搖大擺地闖紅燈!你以為你是誰呢?快把車推過去!」

也許是看宋梓南上了年紀,又看他態度誠懇,警察最後還是沒有扣他的車。宋梓南趕緊推著車過了馬路,卻仍然心有餘悸地回過頭來又看了一眼那個紅綠燈。

紅綠燈高高地聳立在十字路口中間,此刻正在變燈。一邊的紅燈變成了綠燈,另一邊的綠燈卻正在變成紅燈。

他怔怔地看著那刺眼的紅燈。

宋梓南耳邊再一次響起顧亭雲的畫外音:「……萬一不成功呢……萬一出了大差錯呢……」

身後響起了兩下急促的汽車喇叭聲。大概呆站在街邊的他又擋住了人家的去路。他忙驚醒過來,推著車向一條比較小的馬路走去。小馬路上車輛和行人都比較稀少。宋梓南沒再騎車,他怕自己再擋了別人的路,再讓警察生氣,就只是推著車,慢慢地走著。他從一家古董商店門前走過。走過去十來米遠了,忽然間好像想起了什麼,又停了下來,回頭向那家古董商店走去。

這是一家他常來的古董店。宋梓南走進店堂時,店堂裡沒有別的顧客。空空蕩蕩的。

一個上了年紀的店員忙迎上來:「宋書記,您來了?就您自己?」一個年輕一點的店員則忙著要去沏茶。宋梓南忙擺手:「別忙別忙。今天我待不住,只是隨便轉轉、看看,馬上要走的。」老店員恭敬地笑道:「嗨,喝杯茶又怎麼了?前兩天,我們得了兩件翁方綱的東西,正想請您給看看哩。那主開價五萬……」宋梓南收藏字畫,已經到了相當的層次。一些知名的古董店裡都有他相熟的「藏友」。他在他們中間也有相當的知名度——這可完全不因為他是個「省委副書記」。因為這裡的道理很簡單,在鑑別古董時,官大官小,是完全不起作用的。除非有人存心把真貨當贗品賣給你,討你的好,就像有人在牌桌上故意輸給領導,用這樣的方法,變相地送錢。但宋梓南反感有人跟他這麼幹。他是個真正的古董玩家。他的成就感不在錢上,而是在憑自己的眼力,淘到好貨。

聽說店裡得到兩件翁方綱的玩意兒,宋梓南頓時興奮起來,忙問:「什麼玩意兒,敢跟你們開這麼個天價?」年輕店員也說:「可不是嗎?五萬!我得掙一千個月,好幾十年!」老店員說:「我們經理尋思著要給您打電話,請您來給過過眼,就是不敢打擾。趕巧您今天來了。」宋梓南提醒道:「應該請博物館和書畫院的專家來鑑定呀!」老店員說:「請啦。專家的鑑定意見不一致嘛。經理不敢下決心。才想到要請您過一下眼嘛。今天您無論如何幫我們看看。」說著,老店員把宋梓南帶到後頭的小倉庫裡,從一個高腳百寶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個卷軸交給宋梓南。

宋梓南戴上手套,同樣小心翼翼地開啟卷軸。此時,屋裡的天光已經有點暗淡了。那個年輕一點的店員忙拉亮燈,並且遞給宋梓南一柄放大鏡。宋梓南細細地察看了一下這幅卷軸,輕輕地叫了一聲:「啊,看起來倒真是件難得的真東西!」

那個老店員忙問:「是嗎?是真東西嗎?」

宋梓南說:「應該是翁方綱摹拓的《落水蘭亭》真跡。」

那個年輕店員問:「《落水蘭亭》?怎麼,王羲之的《蘭亭序》還有‘落水’不‘落水’之分?」

宋梓南笑了笑,慢慢地解釋道:「你們都知道王羲之的《蘭亭序》天下聞名。世間流傳不少它的拓本摹本。據傳,在所有《蘭亭序》的拓本摹本中,拓得最好、流傳最廣的是《定武蘭亭》。南宋時,趙孟堅用五千兩黃金買到一冊《定武蘭亭》拓本。那天他興高采烈地拿著這個《定武蘭亭》乘船回家,不幸翻船落水,這個趙孟堅居然高舉著這個拓本,大聲喊著:‘我性命可以放棄,但這個拓本不可放棄啊!’為此,這個拓本就得到了一個《落水蘭亭》的美名。這個《落水蘭亭》從宋到清,歷經二十一位名家和達官貴人收藏,就顯得越發珍貴……到乾隆四十七年,翁方綱見到此帖……你這個小年輕大概還不知道翁方綱是何許人吧?」

宋梓南稍稍停頓了一會兒,抿了一口茶,自問自答道:「這個翁方綱是乾隆時的進士,官拜內閣大學士,此人擅長金石書法,尤其在書法方面和當時的劉墉等人齊名,統稱為乾隆嘉靖時期‘四大書法家’。這個翁方綱見了此帖,愛不釋手,把玩數日,以致不管颳風下雨、吃飯休息,都無時無刻不守著這本《落水蘭亭》拓本。後來又用許多時間,把它摹拓了下來。並且在以後的三十二年時間裡,在卷軸的後面,用楷、隸、行各種字型題跋三十段共六千五百多字。能收藏到這個摹本,實實在在是極其難得。」

那個老店員忙說:「這裡還有一幅翁方綱的字。但看起來總覺得有點刻板,我們懷疑它是不是翁方綱的真跡,麻煩書記也過過眼。」

宋梓南看了另一幅中堂立軸後:「看來你們的眼力還是不錯的。它當然要刻板些啦,因為它就不是翁方綱親筆寫的嘛,雖然也是乾嘉時的東西,落著翁方綱的名,但卻是翁方綱的兒子翁樹良代筆的。他兒子有這個毛病,好代他老子在外頭寫字。」

老店員高興地說:「我們經理去區裡開會了。但他一會兒就會回來的。經理一直想請宋書記吃個飯,感謝宋書記這一直以來,對我們店裡工作的指導和支援。如果今天宋書記能賞光……」

宋梓南忙站起來說道:「以後你們再收到什麼好東西,別忘了叫我來開開眼,我就非常感謝你們了。吃飯嘛,免了,免了。替我向你們的經理問個好,以後得便了,再來看他。」說著,就甩手向外走去了。走到店門外,剛開啟腳踏車上的鎖,只見秘書小馬驅車匆匆趕來。

宋梓南:「怎麼了,氣喘吁吁的?」

小馬:「剛才接到一個電話,說是您的一個老戰友病危……」

宋梓南一怔,忙問:「哪個老戰友?」

「張凡夫。」小馬答道。

張凡夫是宋梓南當年的入黨介紹人,資格很老,戰爭年代留下一身的病和傷痛,早早就離職在家養病,「文革」中也受了衝擊。打倒四人幫以後,本來也該得到別的老同志都得到的那些待遇,但因為他離職早,當年級別定的低,他的問題就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這件事也是讓宋梓南比較惱火的煩心事之一。知道宋梓南馬上要趕去看張凡夫,小馬說:「你還是趕緊坐車去吧。腳踏車我替你騎回機關算了。」但宋梓南堅持要騎腳踏車去。因為每次坐汽車去看望這個張凡夫,都會受到這個資格非常老、但基本沒有能享受到應有待遇的「老上級」的諷刺和挖苦。張凡夫老說:「屁股後頭還是少冒冒煙。當年打國民黨的時候,諸位要都是這副德行,最後給趕到臺灣島上去的,還不一定是誰哩!」

張凡夫住在一條早該拆遷的危舊小巷子裡。宋梓南騎著腳踏車飛快地拐進這條小巷子,在一幢舊式的里弄房子前停下。這是一幢小樓。樓門上貼著一個「光榮人家」的紅籤,由於時間不短了,紅紙已經褪色。宋梓南匆匆把車鎖在了樓道里,樓道又窄又暗。他摸黑向裡走去,走過一個小小的天井,走到一個廂房門前,急急地敲了一下門。門突然開了,門裡撞出來一個臉色蒼白、驚慌失措的男青年——他是張凡夫的兒子,張弓。張弓神情恓惶,慌不迭地對宋梓南說道:「宋叔叔,我爸……我爸……」宋梓南顧不得聽他多說,便衝進門去。

張家住在這幢危舊小樓底層的廂房裡。張凡夫這時在床上半躺半坐著,從外表看,他的年齡似乎只比宋梓南稍大一點,此時卻滿臉病容,已經有點喘不上氣來,一隻手支撐在床沿上,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張大了嘴,半彎著腰,在艱難地倒騰著胸底的那口氣。

宋梓南忙問:「叫急救車了沒有?」

張弓應道:「剛才去衚衕口公用電話那兒打120,人家已經關門了。」

宋梓南:「才幾點?就關門了?我不是已經告訴電話局,趕緊派人來給你家裝個電話嗎?為什麼還沒裝?」

張凡夫喘著:「沒……沒事……沒事……一……一會兒就過去了……別那麼緊張,整得好像真要死人似的……」

宋梓南瞪了他一眼,搶白道:「你以為不會死人?」說著,對張弓吩咐了一聲:「你看著你爸!」便大步向巷子口的公用電話跑去。

公用電話附設在一家小雜貨店裡。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家小雜貨店今天這麼早就關門了。宋梓南用力敲了兩下店門。店主憤怒地開啟一個小窗洞,探出頭來,吼叫著:「沒長眼睛啊?下班了!」宋梓南不想跟他多說,直接把自己的工作證遞進去:「我是省委機關的……」小店主把眼睛一橫:「省委機關又怎麼樣?我下班了!」宋梓南把工作證翻到照片和姓名的那一頁,斬釘截鐵地對小店主人說道:「我是省委書記宋梓南!這裡有重病人,需要馬上用一下電話通知醫院來急救!」那小店主一開始還冷笑了一下,但很快看到工作證上的照片和名字,對照了一下面前的宋梓南,一下愣住了,忙從櫃檯下的大方凳上抱出電話機放到宋梓南面前,連連說:「是宋書記?您早說呀……今天我家裡也有病人,所以下班早了一點、早了一點……」

張凡夫被送進急救室時,醫院的院長和書記聽說宋梓南來送一個病人,立即都從樓上趕了下來。院長和書記都勸宋梓南:「上樓去歇一會兒。急救室這邊有我們盯著。您放心吧……」

宋梓南把張凡夫交給他們二位後,就徑直到書記辦公室給省委辦公廳撥了個電話。他問辦公廳值班室的同志:「大前天我讓你們通知郵電局給張凡夫同志家裡安電話。為什麼到今天還沒安上?都幾天了,安個電話就那麼難?」

值班室的工作人員一手拿著電話,一手趕緊去翻電話記錄本:「給市郵電局已經打過電話了。他們的答覆是,按規定,只有縣團級以上的幹部才能在家裡安電話。可您說的那個張凡夫同志,他們查了一下,只是副縣團級……」

宋梓南沒好氣兒地說道:「我還不知道只有縣團級以上的幹部才能在家裡安電話?這是特例嘛!張凡夫同志,是兩廣縱隊的老同志,特級戰鬥英雄,一級傷殘軍人,眼下又重病在身,家裡經常需要電話救命。執行規定就那麼死?就不能辦個特例?查一下,他市郵電局辦過特例沒有?能辦別的特例,為什麼就不能給張凡夫同志特例一下?就算是過去沒有辦過特例,今天從張凡夫同志開始,辦一個特例!市郵電局長是誰來著?告訴他,這話是我說的。限定他明天上午以前,必須給張凡夫同志家裝上電話。先裝電話,後補辦手續。安裝電話的申請,由我來簽字。裝上裝不上,讓他們局領導在明天十一點前親自給我報告結果。」

安排好裝電話的事,宋梓南迴到急救室。張凡夫經過搶救,人已經緩了過來。聽說宋梓南為他家裝電話的事去跟郵電局的人發了脾氣,張凡夫有氣無力地數落宋梓南道:「你這是幹嗎呢?至於嗎?」

宋梓南忙做了個手勢,讓他別說話。

張凡夫疲乏地閉上眼睛:「現在……家大業大,鍋裡就那麼點粥,不按級別來分這點粥,怎麼夠分哦……很正常啊……」

宋梓南再一次做了個手勢,勸慰道:「別說話……大夫不讓說話……」

張凡夫無奈地說:「今天你來,不會就是趕著給我裝電話的吧?到底有啥事?」

宋梓南:「噓……別說話……別說話……」

張凡夫料定宋梓南今天來看他,還會有真正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見宋梓南執意不想再跟自己說正事了,便輕嘆一聲,閉上眼睛,歇著去了。

在病床旁又稍稍坐了會兒,院長和書記勸宋梓南迴去休息。宋梓南見張凡夫的病情確實已經穩定了下來,一陣忙亂後,自己也覺得比較疲倦,便把張凡夫託付給院長和書記,走出醫院主樓,望著星星閃爍的星空,深深地吐了口氣。這時,張弓匆匆從主樓裡趕出來對宋梓南說:「謝謝宋叔叔……」

宋梓南安慰似的拍了拍張弓。

張弓說道:「爸爸讓我再來問問您,您今天上我們家,到底有什麼事要跟他商量的。」

宋梓南苦笑著搖了搖頭:「算了,不說了,讓他好好休息,安心養病。今後,你爸有啥事,你只管來找我。萬一我要是離開廣州了,有什麼事,你還可以直接找省委辦公廳的同志。我會把這件事託付給他們的……」

張弓不無意外地:「您要離開廣州?是短期出差,還是長期調離?」

宋梓南說道:「這你就別問了。反正,你父親的事,我會給省委辦公廳交代的。」

等宋梓南走到醫院大門口,小馬早帶著車在那兒等著了,一見書記出來了,小馬趕緊從車上下來,為他開啟車門,並且把那輛腳踏車放進汽車的後備廂裡。

汽車慢慢向大街上馳去。

司機問:「咱們這是回家,還是回機關?」

宋梓南疲乏地點點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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