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南忙說:「需要我這兒派人陪您去嗎?」
張凡夫搖搖頭說:「不必了……」
宋梓南又勸說道:「或者,您就在深圳多住些日子,好好地休養休養。」
張凡夫又一次輕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我的難受不是生理上的。你別看我瘦弱,體質好著哩。我是……」他指指太陽穴,「這兒難受……」
宋梓南不說話了。
張凡夫誠懇地看著宋梓南說道:「梓南,你能聽我好好地說一說嗎?」
宋梓南忙挪了一下身子,做出一副貼近老頭兒的樣子,同樣誠懇地看著張凡夫說道:「您說。」
張凡夫停頓了一下說道:「梓南啊,這次有一些老戰友知道我要到深圳來,特地到我家來,有的讓我帶話給你,有的希望我再跟你好好談一次,心平氣和地談一次。他們知道,建這麼個特區不是你宋梓南的主意。從大的方向和今後的前程來說,你宋梓南個人也是無法左右得了這個局勢的。但現在你在這兒主持工作,你畢竟還是能起相當的作用的。他們讓你不要忘了和我們一起戰鬥過的那些同志、戰友,那些為了共產主義理想而沒能活到今天,用他們年輕的生命為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鋪平了掌權生涯的同志戰友……」
宋梓南的神情這時也莊重和肅穆起來,但又略略地滲透了一些無奈和沮喪。
張凡夫接著說道:「有個情況我一直不便於告訴你。當年發展你入黨時,支部裡有相當一部分同志是不太同意的,認為你太有稜角、太強勢,對許多問題的認識,總是過於強調個人的理由,比較不注意團結其他同志。如果你不健忘,當時的支部書記就是我,我力主要發展你,真可以說是力排眾議,不僅力排眾議,還挑頭為你做入黨介紹人。實事求是地說,如果沒有我這個支部書記當時的這種堅決,你的入黨問題,也許還要拖一段時間才能解決。當然,這些年來,你為黨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進步很快,這都證明,我當年沒有看錯人。但是我希望你繼續用行動證明我沒有看錯人,也向所有這些老戰友、老同志們證明,你當年在黨旗下宣誓時所擁有的那一種理想和信念是堅定的,是繼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的。」
宋梓南怔怔地看著張凡夫。應該說,他沒料到張凡夫會向他傳遞這樣一番「希望」和「期待」,一時間,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這一夜,宋梓南又失眠了。他一會兒坐起,一會兒躺下,一會兒又在房間裡轉圈,一會兒又對著燈光點點的窗外發呆。他轉過身來走到床頭櫃前,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摸出好幾個煙盒,但一捏,全都是癟的。
他拿起電話,撥號,想讓小馬給他送一盒煙來。電話撥通了,受話器裡已經傳出正常的撥號音了,他卻又結束通話了電話。他不想這時候叫醒小馬,年輕人好睡。這時候被叫醒,是他們非常痛苦的一件事。雖然,依小馬的素質,書記有事叫醒他,他是絕對不會表示不高興的,但能夠不去吵擾這些年輕人,儘量還是不去吵擾的好。反正,煙少抽一點,也是件好事……宋梓南又倒在床上,想閉眼休息一會兒,但還是睡不著,隨手拿起一本書,看看是那本《政治與市場》,翻了兩頁,又心煩意亂地扔下了。
書掉在地上。他剛想彎腰去撿,有人輕輕地敲他的門。
他很不耐煩地問:「誰?」
門外應了聲「我」。聽聲音,好像是小馬。
宋梓南一愣,忙去拉開門。
果然是小馬,下身還穿著睡褲,上身披著一件外衣,手裡拿著一條煙。小馬聽到電話響了一下,但等拿起電話,電話卻掛掉了。他忙打電話到總機房查了一下,問剛才是誰要的電話,得知是書記。他猜,一定又是書記通宵沒睡,缺煙了,於是趕緊拿了條煙走了過來。
小馬放下煙,替宋梓南從地上撿起書,又替他把茶杯續滿水,這才悄悄地退了出去。他只能做他該做的事,不能去打聽書記今晚為什麼又失眠了,為什麼又通宵睡不著。雖然他就像一個忠誠的兒子似的,非常想知道「父親」今夜為什麼輾轉不眠……但他不能問……
等小馬走後,宋梓南點著一支菸,在窗前坐了下來……煙點著了,但他卻並沒有去吸。是忘了自己手上還拿著一支已經點著了的煙,還是因為滿心焦慮而無意去吸?這時的他,望著窗外特別明亮的月色,卻只是一味地呆坐著、沉思著。
耳邊再一次響起張凡夫的聲音:「這些年來,你為黨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進步很快,這都證明,我當年沒有看錯人。但是我希望你繼續用行動證明我沒有看錯人,也向所有這些老戰友、老同志們證明,你當年在黨旗下宣誓時所擁有的那一種理想和信念是堅定的,是繼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的。」
宋梓南站了起來,用力在菸缸裡掐滅了煙,向外走去。
宋梓南剛走出他住的那幢樓,就看見警衛這個院子的一個戰士陪同一個老人向這邊走來,他覺得這個老人有點眼熟,便放慢了腳步。
走到跟前一看,那老人居然是張凡夫。
警衛戰士向他敬了禮:「宋書記,有個老同志堅持要來看您,但又沒帶任何證件。我們跟馬秘書聯絡了一下,他同意讓這位老同志進來。」
正說著,小馬跑了出來。
小馬說道:「要給你們找個說話的地方嗎?沏壺茶,還是煮一壺咖啡?」
宋梓南揮了揮手:「好了好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吧。別管我們了。」
小馬和警衛戰士各回各的地方去了。
院子裡只剩下宋、張兩位「老人」。
宋梓南說道:「我正想去找你。」
張凡夫說:「是嗎?為什麼?」
宋梓南說:「你這麼晚了還來幹啥?白天還沒批評夠?」
張凡夫說:「你這話裡好像挺有情緒的啊?」
宋梓南說:「老張,你和那些老戰友真的覺得我在這兒就是在復辟資本主義?我們都在黨教育下工作了這麼多年,誰不想一夜之間進入共產主義?誰不想天下勞苦大眾一夜之間都能坐上勞斯萊斯、賓士?可是,我的老張同志,我們已經幹了幾十年了啊,正面的、反面的,輝煌成就的和災難性的……我們都經歷過了。現在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就是,面對深圳河那邊的香港,面對海峽那邊的臺灣,面對所有我們必須面對的當今這個世界,我們用什麼來告訴他們,我們這個制度,我們這個理想,我們這個信念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美好的,最能給人民帶來富足和幸福的?用什麼?空洞的口號並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難道這樣一個淺顯而真實的定律,還需要用多少具浮現在海面上的偷渡者屍首,才能讓我們一些好心的同志接受它?我不是說我們深圳的工作沒有缺陷,只是想說,中央決定建立特區,大家心裡都很忐忑,都在摸著石頭過河,但深圳的同志和大家一樣,幹好幹壞是我們個人的能力問題,但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把中國的事情辦好,把黨交的任務完成好,讓老百姓真正能過上好日子。」
張凡夫冷靜地說:「說完了?」
宋梓南激動地說:「沒完!」
張凡夫笑道:「你還想怎麼的?」
宋梓南說道:「我的張凡夫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很嚴肅的一個問題,希望你如實地回答我。」
張凡夫說:「請問。」
宋梓南說:「今天晚上,你跟我說的那話,完全是你自己想說的呢,還是別人讓你帶話來的?」
張凡夫問:「你打聽這個幹什麼?是我的意思,還是別人的意思,有什麼區別嗎?有必要追究這個嗎?」
宋梓南說:「當然有必要,而且是大有必要。」
張凡夫問:「必要性在哪裡?」
宋梓南說:「你先告訴我,你的那一番話,到底是源自誰。」
張凡夫說:「我一開始就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是我自己的意思。完全是我要說的。」
宋梓南不作聲了。
張凡夫問:「怎麼了?」
宋梓南說:「張凡夫同志,你不應該這麼做。」
張凡夫一怔。
宋梓南:「你不覺得,今天你說的這些意見,真正涉及我深圳具體工作的幾乎沒有……」
張凡夫:「那又怎麼樣?」
宋梓南:「你的批評矛頭主要針對著十一屆三中全會所決定的這個改革開放總方針……」
張凡夫:「你這個綱上得夠高的了。」
宋梓南:「難道你覺得我說過火了?」
張凡夫不作聲。
宋梓南:「我不是說,對改革開放這個方針,不可以討論,不可以批評,但你我不是一般的工作同志,我們都是黨的一個高階幹部。作為黨的高階幹部,我們可以對黨的決定保留自己的意見,但是不能揹著黨在外頭散佈和從事與中央決定不一致的言行。」
張凡夫質疑地說:「我怎麼在從事和中央決定不一致的言行?」
宋梓南說:「你要我用行動證明,你當年沒有看錯人,證明我當年所擁有的理想和信念是堅定的,是繼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的。」
張凡夫立即反問:「這話難道說錯了?」
宋梓南說:「你還說,建這麼個特區不是我宋梓南的主意。從大的方向和今後的前程來說,也不是我一個宋梓南能左右得了的。但現在我在這兒主持工作,我畢竟還是能起相當的作用的。我沒記錯吧,這是你的原話吧?我再笨,也能聽出你這裡的‘醉翁之意’。你已經說得非常明確了,要我利用深圳一把手的權位,在工作中儘可能地改變中央決定的這一系列改革開放的基本方針,回到我們過去習慣了的老路上去,也就是你所謂的‘當年的理想和信念和正確道路’。」
張凡夫說:「我們的願望只是希望你辦好這個特區……我們對於中央決定改革開放,還是擁護的,我們希望中國真正強大。你懷疑我們這些老同志的這個動機?」
宋梓南說:「對這一點,我當然不懷疑。但對於一個高階幹部,在當前這樣一個歷史性的大轉型時期,僅僅有這樣一點良好的願望是不夠的。必須在政治上和黨、和中央保持高度的一致!要和黨共渡難關。」
張凡夫不作聲了。
宋梓南問:「我說錯了嗎?」
張凡夫仍然不作聲。
宋梓南說:「如果我說錯了,請你批評我。」
張凡夫苦笑著慢慢地搖了搖頭。
這時,小馬匆匆走了過來。
張凡夫馬上說道:「好啦,你的秘書來了,咱們就說到這兒吧。好話、賴話,你我都好好地再想一想吧。我走了。」說著就轉過身向大門外走去了。
小馬要去送。
張凡夫立即轉過身來,做了個很堅決的手勢:「你們別管我。我想一個人走一走。」
小馬只得站下了。
宋梓南也暗示性地看了一下小馬,讓他由著張凡夫自己去走一走。
張凡夫踽踽地走出了大門。
小馬悄悄地問:「張老沒事吧?」
宋梓南目送著張凡夫,輕輕地搖了搖頭,卻反問小馬:「你有事嗎?」
小馬說道:「團市委的方書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