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馮寧一回到那個集體宿舍式的大工房,就覺出屋子裡的氣氛有點不太對頭,那些年輕的民工們都在用異樣的、調侃的眼光看著他。他沒搭理他們,只是悶著頭匆匆向裡走去。快走到自己的床鋪跟前了,他發現有個人坐在自己的床鋪上。由於大工房燈光很暗,自己的鋪位又在儘裡頭,那裡的光線更暗,自己又是從明處走進來的,所以一時半會兒怎麼也看不清這個坐在自己鋪位上的人到底是誰,甚至還以為又是「欒叔」的人來尋釁找碴兒了,便警覺地站了下來。
這時,那個人卻站了起來,一邊用調侃的口吻跟他打招呼:「怎麼了,不認識我了?」一邊向他走了過來。好像是個女子。他不覺一愣,再仔細看去,才認出,這女子竟然是尤妮。他忙讓座。尤妮卻說:「這兒哪是說話的好地方?走,我們另找個地方說會兒話去。」於是他倆在那眾多熱辣辣的、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趕緊出了大工房,來到市內的一個茶室裡。尤妮帶馮寧走進一個包間裡。那包間裡已經有個人在等著了,看來約馮寧上這個茶室來說事,是尤妮事先安排好的一個活動。
「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龐耀祖。我爸原先的秘書,名牌大學經濟系高才生,也是一個不安分的人。這位是馮寧……」尤妮指著那個事先在包間裡等著的那個中年男人,對馮寧說道。馮寧不等尤妮介紹,便自我介紹道:「退伍軍人,文盲,大老粗,不過現在最準確的身份定位是待業青年。」
那個龐耀祖笑道:「聽尤妮說,你想上深圳來完成一個心願?實現一種獨立人格所必須完備的心路歷程?不過,在中國談論普遍的獨立人格,恐怕還是下一步的事。但你已經有了這樣的覺醒,這是難能可貴的……」
馮寧說道:「你可別把我想得那麼深刻。我也沒那麼玄虛,更沒什麼高遠的目標,只是想自己做點事情,用時下特別時髦的話說,實現一種自我價值。」
龐耀祖說:「如果每一個人都能產生這樣一種生命的自覺,來伸張和維護自己的獨立人格,而這個社會又能保障每一個人合法的生命覺醒和生存權利,那麼我們就可以說,這個中國大有希望了……」
尤妮卻說:「二位,能不能說點實在的,說一點我聽得懂的,行不行啊,龐秘書?」
龐耀祖笑道:「這裡沒有‘龐秘書’,只有‘龐會計’。」
馮寧忙問:「龐大哥在哪個賓館當會計呢?」
龐耀祖說:「新園。」
馮寧問:「聽說市裡一些領導,沒帶家屬來深圳的,都住在你們新園?」
龐耀祖笑笑:「是的。」
馮寧問:「那你經常能見到這些市領導了?」
龐耀祖說:「那又能怎麼樣?」
馮寧問:「你不會就這麼安心於當一個賓館會計吧?」
龐耀祖坦然地承認道:「當然不會。」
馮寧問:「深圳是不是聚集了一批像你這樣的知識分子和前國家機關幹部?」
龐耀祖肯定地答道:「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