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張弓把陶怡叫到他的辦公室裡,通知她:「我們下午三點出發去廣州,然後從那兒坐飛機去參加一個全國性的電子元器件洽談會。」
陶怡一愣:「三點?」一邊說,一邊本能地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表。鐘錶顯示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張弓敏感地問:「怎麼了?」
陶怡忙掩飾:「哦,沒事……沒事……」
張弓問:「還沒坐過飛機吧?」
陶怡點點頭:「沒有……」
張弓又問:「沒有暈機和恐高等毛病吧?」
陶怡忙說:「沒有……」
張弓讓她趕緊去準備準備。陶怡匆匆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收拾桌上的東西,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再次抬頭打量牆上的鐘表。這時,鐘錶上的顯示是十一點二十分。她伸手去拿電話,但電話機旁貼著一張統一印製的「小貼士」。上面寫著:「免談私事,話者自重。」她立即收回了手,匆匆向大寫字間外走去,然後一路小跑,向廠門外跑去。跑到一家裝有公用電話的小店門前,陶怡氣喘吁吁地撥通了貨運編集站辦公室的電話。她要找馮寧。但貨運站辦公室的文員卻告訴她:「馮寧?他不在這兒。」陶怡一再懇求他:「麻煩您,能替我叫馮寧來接個電話,好嗎?我真的有急事……」那個文員顯得特別不耐煩:「我跟你說他不在這兒。」近來,陶怡總覺得自己和馮寧之間,或多或少已經產生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這讓她感到非常不舒服。所以她覺得這一回自己出差前無論如何也得通知一下馮寧,免得進一步造成更大的誤會。她按捺住性子懇求道:「我知道他不是你們辦公室的……」沒等她說完,對方卻說了聲:「你知道還纏個沒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時,馮寧也確實不在貨運場內。他去新園賓館找龐耀祖了。匆匆走到會計室,一推門,見賓館的幾個財會人員一邊在聊著天,一邊在忙碌著各人手裡的活兒。龐耀祖並不在屋子裡,馮寧趕緊又退了出來。
沒找到龐耀祖,馮寧有一點失落,正在會計室門外的走廊裡呆站著,琢磨自己該上哪兒去尋找和等待龐耀祖時,會計室的門又開啟了。一個女會計走了出來。
女會計走到馮寧身前,打量了一下,問:「請問你是不是姓馮?」
馮寧忙答:「是的。」
女會計再問:「你是來找龐會計的嗎?」
馮寧謹慎地點了點頭道:「是的。他……」
女會計說:「哦,他被我們賓館的中方經理帶走了……」
馮寧一驚:「帶走了?帶到哪兒去了?」
女會計說:「這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帶到市裡去了吧。」
馮寧忙問:「帶到市公安局去了?」
女會計說:「好像不是。」
女會計說:「一會兒你問他自己吧。他走的時候,讓我們轉告你,如果一個小時之內,你等不到他回來,那就請你別再等他了。他以後方便的時候,會去找你的。」
「一個小時之內,等不到他回來,那就別再等他了。他以後方便的時候,會去找你的。」這一句透出些許悲壯意味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馮寧在新園賓館院子裡,一邊反覆琢磨著剛才那個女會計轉達的龐耀祖的這句「最後留言」,一邊若有所失地呆站在一棵高大的棕櫚樹下,等了一會兒,卻看到龐耀祖突然快速地從賓館大門處向他跑來。
龐耀祖手裡提著一點東西,氣喘吁吁地說:「對不起,等了多長時間了?」
馮寧忙迎上前問:「沒事吧?」
龐耀祖喘著氣說:「當然有事啊!」
馮寧迫不及待地問:「怎麼回事?」
龐耀祖拉著馮寧說:「走,上屋裡去說。」
龐耀祖帶馮寧回到他住的賓館員工宿舍裡,對馮寧說:「本來我可以早一點回來的,他們跟我談完話,我又順路到華強北商場買了一套西服……」
馮寧一語不發地看著龐耀祖。他不明白留下那麼悲壯「告別辭」的龐耀祖,這一刻為什麼會那麼興致盎然地跟他談什麼「華強北」和「西服」。華強北是深圳最繁華的一條街道。是青春小資們和打工仔、打工妹閒暇時最愛去遊逛的地方。他曾經陪陶怡去逛過。但他自己一個人是從來也不會去那兒湊熱鬧的。「這個龐耀祖在搞啥名堂?」他暗自掂忖著。
龐耀祖笑道:「幹嗎呢?跟看個賊似的看著我。」
馮寧說:「我這兒替你著急上火,你他媽的卻在那兒優哉遊哉地逛華強北買什麼西服。」
龐耀祖說:「我說過對不起了嘛。」
馮寧催促道:「快說,到底出什麼事了?」
龐耀祖說:「我被選上去東京股票交易所學習兩年。」
馮寧嘿嘿冷笑一聲道:「你就蒙吧,我還要去紐約富蘭克林學航天哩!」
龐耀祖立即把剛買回來的那一堆包裝盒統統撕扯開,把那嶄新的西服、領帶、皮鞋全都亮在馮寧面前。馮寧愣怔住了,不說話了。龐耀祖興奮地說道:「哥兒們,不信吧?連我自己都不信哩。我一直覺得自己在做夢。請你告訴我,我現在到底在不在夢裡?他媽的,快說呀!他們要派我去東京學習。」
這時候,馮寧告訴自己,這件就是做夢也做不到的事,可能是真的了。但他還是不信。只是怔怔地看著滿臉漲得通紅的龐耀祖,等著他提供更多的資訊來讓他確信這不是一通夢囈般的胡說。
龐耀祖撂下那些衣物,便把馮寧拉到賓館大廳一側的咖啡座裡,叫了兩杯咖啡,讓馮寧靜靜心,也讓自己靜靜心。然後,龐耀祖對馮寧說:「你知道賓館經理帶我到哪兒去了?市委組織部。市委要派送一批人出國學習金融證券。經過一番考察,我以最高平均分入選。一共只有兩個名額去東京學股票交易。因為我大學裡學的是日語,就被選派到東京去了。」
馮寧故意不屑地說:「小日本……」
龐耀祖立即說道:「你別小看小日本。它人口只有我們十分之一,國民生產總值是我們的八九倍,目前是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經濟實體。東京股票市場也是全球幾個主要股票交易市場之一。」
馮寧想了想,問:「市公安局能放過你?」
龐耀祖說:「他們本來是要好好教訓我一下的。聽說對我的懲戒報告都報到宋書記那兒了,讓宋書記摁下了。宋書記大概是看到我考察成績不錯,也算是惜才吧……怎麼不說話了?」
馮寧真誠地說道:「祝賀啊……」
龐耀祖笑道:「真的假的?」
馮寧猶豫了一下,掏出一點錢,放到龐耀祖面前:「綿薄之意,略壯行色。」
龐耀祖立即把那點錢扔還給馮寧。
馮寧問:「嫌少?」
龐耀祖說:「少放屁!」
馮寧只得收起錢:「什麼時候走?」
龐耀祖說:「這個星期之內吧。」
馮寧說:「這麼快?」
龐耀祖說:「你要知道,我一直對資本運作這檔子事特別感興趣,對金融也很感興趣。自己偷偷看了不少這方面的書。當年在尤妮她爸身邊當秘書的時候,就多次跟她爸鬧著要去銀行。那時候的願望無非也就是到哪個儲蓄所當個營業員而已,完全沒有想到今天居然會被派出國去學金融證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