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平來深圳視察,將下榻迎賓館的桂園。那天,宋梓南和周副市長等人帶著一大群工作人員檢查賓館為接待鄧小平所做的準備工作。
賓館負責人帶他們走進一間大套間。
「這是給小平同志準備的臥室。」
宋梓南走到床前摸了摸被褥,又去試了一下窗簾,探出頭去看了看窗外的環境,目測了一下離窗戶最近的那個崗哨的距離遠近,最後又彎下腰去拿起床前的那雙拖鞋看了看。
市委接待處的張主任忙上前來彙報:「原先賓館準備了一雙皮底的拖鞋。我們考慮小平同志年紀大了,眼下又快到陰曆年的年跟前了,天氣也比較冷,我們建議他們換這樣一雙軟底絨里布面的,小平同志穿著會更軟和更舒服一些。」
周副市長提醒張主任說:「小平同志這一回來,沒帶廚師,飲食上全靠你們安排。老人家是四川人,口味比較重,也喜歡吃辣,但上了年紀,從保健上來說,還是應該清淡一點才好。這是一對矛盾,怎麼求一個平衡,你們要好好斟酌。」
然後他們又上了賓館的六號樓,專門去看那裡的小會議室。因為向小平同志做工作彙報,就安排在這個會議室裡。常副市長特地上前檢查了一下襬放在會議桌上的煙,一看,是小平同志常吸的那種熊貓牌香菸,就又把它整整齊齊地放了回去。走到院子裡,看到那兒停著一輛白色的中巴車。接待處張主任介紹道:「這是按中辦和中央警衛局的要求,給小平同志和他的隨行人員安排的交通工具。」
檢查完畢,這一行人走出桂園大門。接待處張主任問:「各位領導,對我們的接待準備工作還有什麼指示?」
宋梓南看了看一起來的那幾位市領導,問:「你們還有什麼建議?」
周副市長和常副市長等都點點頭表示滿意。張主任又轉身來問宋梓南:「宋書記,您看呢?」
宋梓南沉吟了一下,說道:「你們的確安排得很周密細緻了。該想到的都想到了。不過……我總有那麼一種感覺,好像少了一樣什麼東西。」
張主任忙說:「啥東西?您說,我們馬上去辦。」
宋梓南笑了笑:「剛才都到嘴邊了,這一下子又怎麼也想不起來了……真是老了……常犯這種糊塗……」
張主任安慰道:「您彆著急,哪方面的?想想,交通方面的?通訊方面的?安全保衛方面的?還是飲食起居方面的?」
宋梓南努力地想了想:「好像都不是……想不起來了……你看我這腦子……」
周副市長揮了揮手說道:「一會兒等宋書記想起來了再說吧。這種事常見,跟老不老的沒關係。我就經常這樣,見了一個特別熟的人,那名字都到嘴邊了,但就是說不出來,怎麼也想不起他到底叫什麼,而且越想越想不起來,當場好尷尬!」
宋梓南默默地笑了笑,再也沒說什麼,便隨著其他人一起向他們將要乘坐的那幾輛汽車走去。快走到汽車跟前了,宋梓南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衝著張主任和賓館的兩位領導叫了聲:「一張大桌子。」
周副市長一愣,忙問:「什麼桌子?」
宋梓南高興地叫道:「我想起來了,還少一張大桌子。」
首長來視察,最後總要題字留念。既然要留下珍貴的墨寶,怎麼可以沒有大的案桌和文房四寶伺候著呢?於是,宋梓南一行人又匆匆回到桂園的大廳裡。賓館負責人指揮幾個員工,搬來一張畫國畫用的大案桌,放到大廳的一角,然後在桌面上鋪上一張專用的白氈。又放上上好的宣紙、筆墨硯臺。
宋梓南感慨而期待地說道:「小平同志這回來,如果能給我們留下幾個字,對我們深圳特區做一箇中肯的評價,不管是什麼樣的評價,眼前這場暴風雨般的爭論就可以畫上一個句號了。」
幾天後,鄧小平乘坐的專列緩緩馳進站臺。等列車停穩了,宋梓南帶著市委和市政府的幾個主要領導登上列車,把老人家接到迎賓館六號樓小會議室。廣東省省長梁靈光向小平同志一一介紹深圳市委市政府的幾位領導。
鄧小平微微笑道:「我們已經見過了,見過了。」
梁靈光請示道:「鄧主席,下邊是不是請宋梓南同志彙報一下深圳的情況?」
鄧小平擺了一下他那柔軟而略顯蒼老的大手:「好啊,說說吧。」
宋梓南立即走到一幅事先已經準備好的深圳大地圖跟前,也許因為有一點緊張,在去拿那根教鞭時,第一次竟然沒拿得起來,還掉在了地上。教鞭落到了陪同小平同志一起來視察的國家副主席王震身前。王震彎腰拾起教鞭,笑著遞給宋梓南,說道:「你這個市委書記,千軍萬馬都調動了,一根小小的指揮棍,怎麼就拿不起來了呢?」
宋梓南不好意思地笑笑。
鄧小平也溫和地笑了笑。
宋梓南稍稍鎮靜了一下自己,拿起教鞭指著地圖說道:「深圳特區總面積327.5平方公里,是一個不規則的狹長地帶。東西長49公里,南北平均寬約7公里。中央決策建立深圳特區以來,在中央的正確領導下,工農業生產總值比建立特區前增長了十倍……」
鄧小平從桌上拿起一支熊貓牌香菸,點著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注意地傾聽著宋梓南的彙報。
宋梓南繼續說道:「跟前年相比,去年我們的生產總值又翻了一番……」
……
宋梓南匯報到最後,特別說道:「我們知道我們的工作還存在不少問題,也一直盼望鄧主席親自來深圳視察檢查我們的工作,能直接給我們一些指示。」
鄧小平溫和地笑了笑:「你們深圳這個地方正在發展中,你們談的這些我都裝在腦袋裡了,不過,這一回我暫不發表意見。」
在座所有的人都會意地笑了。
陪同視察的楊尚昆插話道:「小平同志歷來關心特區,但這次主要是來廣東休息的,有關問題我們回京後吹個風,讓國務院有關部門研究解決。」
這時,鄧小平從沙發上折起身子,掐滅了手中的菸頭,站了起來,大聲說道:「走,我們還是到外面去看看。」
在座的各位都站了起來。接待處的張主任和中央警衛局的一個同志快步先跑到樓下院子裡,壓低了聲音,對負責聯絡的小馬說道:「首長下來了,趕緊通知國商大廈,四十分鐘後首長到他們那兒視察。」小馬立即跑到一個辦公室裡,撥通了一個電話通知道:「國商大廈嗎?我是市委接待指揮組。首長四十分鐘後到你們那兒。」
這邊,張主任忙著安排指揮排程車輛。接待指揮組的一個工作人員悄悄地走到張主任身邊,低聲地問:「小平同志聽了宋書記的彙報,說什麼了?表了個什麼樣的態?」
張主任搖了搖頭。
那個機關幹部:「他老人家沒表態?為什麼?」
張主任厲聲地說:「快去幹你的活兒去!」
這時,鄧小平和其他幾位中央領導已經在省市領導的陪同下,走出六號樓,向車隊這邊走來了。
不一會兒,鄧小平等乘坐的車隊緩緩馳出大門。馳上大街後,鄧小平饒有興趣地看著車窗外出現的一切,不時回過頭來向坐在他身後一側的梁靈光詢問一點什麼。坐在梁靈光身旁的宋梓南這時仍然顯得有一點緊張和拘謹。
車隊加速,馳入羅湖區。車窗外街道旁,驟然出現的上百幢高樓比肩而立,立即引起鄧小平極大的關注,他回過頭來問宋梓南:「這是什麼區?」
宋梓南忙探過身子去答道:「羅湖區。我們最早開發的一個地區,也是深圳毗鄰香港最近的一個地區。通往香港的羅湖口岸就在這個地區。」
鄧小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哦,羅湖區……」
上了國商大廈樓頂天台後,鄧小平健步走向天台的邊沿。梁靈光、宋梓南和一些警衛人員立即搶前一步,先走到天台的邊沿護欄前,做好保護的準備工作。
時近傍晚,夕陽彩照,鄧小平興趣盎然。
宋梓南指著遠處在霞光中呈帶狀蜿蜒的一條河流,對鄧小平說:「那就是深圳河。河對面的綠地就是香港的落馬洲了。」
鄧小平低低地說了聲:「真的是很近啊!」
宋梓南忙說:「是很近。」又指指在霞光中聳立的那許多塔吊,對鄧小平說:「在這個羅湖地區,正在興建的大樓有一百多幢。這應該說是全國樓群最密集的一個地區了。」
鄧小平指著樓對面一個正在建築中的大樓工地,問宋梓南:「那個樓要建多少層?」
宋梓南說:「這是我們深圳目前最高的建築,計劃修建五十三層。也是目前全國最高的建築。工人們使用了國際上最先進的滑模提升法,現在平均三天就可以建成一層樓。」
鄧小平有些驚訝地說道:「平均三天就能建成一層樓?」
宋梓南點點頭道:「是的,平均三天建一層,是當今的世界紀錄。」
鄧小平立刻顯出了驚喜之情:「哦……」
這時,一陣風吹來,吹亂了鄧小平的頭髮,也吹得他身邊的那些工作人員打了個寒噤。工作人員立刻拿出一件呢子大衣要給鄧小平披上。鄧小平卻推開了那件大衣,健步又向天臺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時,馮寧正帶著那兩個曾經跟他一起去參加全國展銷訂貨會的員工匆匆地趕往尤妮的職介所找尤妮。一走進那窄小的衚衕,看著那兩邊壁立的「握手樓」和樓底層臨街的一面開設的各種各樣的小店,那兩個員工神情中疑慮的成分越來越重,終於站下不走了。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員工對馮寧說道:「你沒走錯路吧?你不是說那個叫尤妮的女孩兒是地委書記家的孩子嗎?那她怎麼會住這兒?」
馮寧笑道:「地委書記家的孩子怎麼了?他們也得從頭開始創業。這兩年,多少省長、部長、將軍、省委書記的孩子,都到深圳來創業。來一個兩個地委書記家的孩子,還能怎麼樣?」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金鵬職業中介所所在的那幢握手樓前了。讓兩個員工更想不到的是,這幢握手樓竟然還是這條小衚衕裡所有握手樓中最為陳舊的一幢。
馮寧等人推門走進那個「金鵬職業中介所」。房間裡聚集了好多女孩兒,在嘰嘰喳喳地說笑著,整理著什麼東西。當發現有人來了的時候,女孩兒們立刻安靜了下來。
尤妮被那些女孩兒包圍著,偶爾一抬頭,發現馮寧站在自己面前,驚喜地叫道:「喲,是你啊?怎麼想起我這個老太婆來了?」
馮寧笑道:「天啊,能出這麼個妙齡老太婆,深圳得上吉尼斯了。」
尤妮對在場的那些女孩兒嚷嚷了一聲:「趕快把發給你們的那個表都給我填了。填清楚了,不會寫的字,互相問一問,尤其是老家的地址和郵編得填準確了。還有你們的身份證號。昨天的十來張表裡有六七張都填錯了。一會兒我就來收表。」說著,就示意馮寧跟她向那邊的一間小房間走去。
馮寧對那兩個員工示意了一下,讓他們在外屋等著,便單獨跟尤妮進了小間。
剛進了小間,一個女孩兒突然從外邊闖了進來,特別激動地嚷著:「來了個大頭頭……尤姐,來了個特別大的頭頭……」
尤妮:「誰啊,什麼特別大的頭頭?!」
那個女孩兒氣喘吁吁地說:「中央領導……特別大的中央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