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約?哪個合約?我們還有什麼合約?」馮寧故意裝糊塗道。
「你那個承包合同……」主任說道。
「我們的承包合同怎麼了?」馮寧繼續裝糊塗道。
「這是一份不公平合約,如果不撤銷,也得重新修改!」主任說道。
「主任,別用這種口氣說話嘛。凡事都好商量。你總得容我考慮考慮吧。」馮寧給了對方一個軟釘子。
放下電話,趕緊去送走陶怡,馮寧便和尤妮到了一個小飯店裡,找了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裡落座。馮寧把剛才老主任的電話內容告訴了尤妮。尤妮說道:「貨運編集站湊啥熱鬧呢?他們是不是也想通過修改跟你之間的合同,從這塊地上得到一些利?好嘛,都衝著這塊地來了,看樣子都紅了眼了。」
馮寧默默地點了點頭。
尤妮說:「但你跟他們簽訂的承包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如果官司打到法院,法院應該會保護你的合法權益。」
馮寧苦笑了一下:「請注意,貨運編集站是國家的。」
尤妮提醒道:「法律應該是公平的,不應該偏袒國營單位吧?」
馮寧長嘆了一聲:「照理說,應該是這樣。但實際上,當個人和國營單位發生衝突時,法律會保護誰,還很難說。幾十年來,我們的法律總是保護國家利益,不會保護私人利益。包括國土局突然不給我們辦理產權證,我覺得這也是一個跡象,好像有人給國土局打了招呼似的,讓他們也上陣來逼我們交出這塊地。」
「你怎麼辦,馮老闆?」尤妮問道。
「我不喜歡人家叫我老闆,你不知道?」馮寧突然變得很不耐煩起來。
陶怡一上張弓的車,張弓就趕緊問:「談得怎麼樣?馮寧怎麼說的?你好好替我說了沒有?」
陶怡沒好氣地說:「我有沒有好好說,你自己去問馮寧去!」
張弓碰了個不硬不軟、不大不小的釘子後,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張弓突然把車往路邊靠了靠,然後就停下了。張弓看著車前邊那片黑黢黢的林帶,稍稍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輕輕地說道:「如果你心裡真的還有這個退伍大兵,我勸你再好好地跟他談一談。」
陶怡說:「我心裡有沒有他,跟這事有關係嗎?跟你有關係嗎?」
張弓說:「冷靜……我的陶怡姑娘……有一個事實,你一個小丫頭可能還不太明白,我也一直沒跟你明說過,不知道你那個退伍大兵,是不是有那個耐心跟你細細掰扯過。深圳的發展,牽涉方方面面各種各樣各個層次的人的利益。在表面上的繁華和熱鬧背後,每天都在上演著‘一江春水向東流’和‘幾家歡喜幾家愁’那樣的活話劇。市場是殘酷的,來不得半點溫情,它往往會逼得人不擇手段去達到目的。你也親眼看到過,你那位退伍大兵愣衝訂貨會會場的精彩表演……」
陶怡反駁道:「那他也沒傷害別人……」
張弓說:「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傷害別人,也許是人們在市場這個大海里浮沉時可能採取的舉措之一!可能還是不可避免的!」
陶怡立刻回過頭來嗔責道:「什麼意思?傷害別人是不可避免的?你想幹啥?」
張弓說:「沒什麼意思……」
陶怡激烈地問:「你們想打人?收拾馮寧?」
張弓苦笑一下:「我可沒那本事。」
陶怡再問:「誰有那本事?」
張弓故意把話說得輕描淡寫的:「我想,總會有人是有那種本事的吧……」
陶怡愣怔了一下,一時間卻不知道對張弓再說什麼了。接下來的一段路上,兩個人便再沒說什麼,雖然兩個人心裡都有許多話要跟對方說。汽車很快開到陶怡住的那個單元房樓下停下了。熄了火,張弓拔下車鑰匙,先行下了車。看到張弓下車了,陶怡卻坐在車上,不下車了。張弓冷冷地看了陶怡一眼,催促道:「下車啊。」陶怡回應道:「這兒又不是你的家,你下什麼車?」張弓無奈地:「好吧。我不下。」說著只得又重新上車坐到了駕駛位置上。
這樣,陶怡才下了車,並很快地上樓去了。看著陶怡上樓去了,張弓才慢慢地啟動了車,向小區的出口處馳去。但馳出小區出口不遠,他把車停在了路邊一處樹蔭下。從這兒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小區大門口車輛和人員的進出情況。果不其然,不大一會兒工夫,陶怡匆匆走出了小區大門,並在馬路邊攔了一輛出租,疾速地馳離了那個小區。
張弓立即發動著車,悄悄地跟了上去。
不一會兒,計程車開到馮寧公司樓下。張弓看見陶怡匆匆付了車資後,向樓上跑去。但很快陶怡又獨自一人下樓來了,好像是沒見著馮寧似的,一臉的失落,在樓門前默默地呆站了一小會兒,便向小區大門口走去了。等陶怡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小區夜色燈影樹叢中時,張弓才啟動了車,向小區大門口馳去。
這時,馮寧被貨運編集站老主任叫到他的辦公室裡談話。馮寧最近整頓這個勞動服務公司,開除了一批員工,讓老主任非常惱火。
老主任說:「你接管我這個勞動服務公司後,開除了那麼些老員工……」
馮寧說:「不是開除,是間歇性待分配。」
老主任說:「說得好聽,淨跟我玩新名詞。」
馮寧說:「不讓這一部分人暫時下船,整條大船就得沉沒。」
老主任說:「可你把包袱卸給了我。這一百六十多名老員工被你刷下來以後,可天天上這兒來跟我鬧。」
馮寧說:「我沒有不管他們,我是做了兩項承諾的:一是,每月發給生活費……」
老主任說:「你發給的那點生活費餵貓都不夠!」
馮寧說:「第二,我承諾公司形勢一旦好轉,將優先從他們中間選擇人員上崗。我還委託一家公司對他們進行了再就業的技能培訓。為開展這個活動,我花了不少錢。」
老主任說:「你現在形勢大好。你從他們中間選擇了多少人重新上崗?三十個。還有一百三十個耗著哩。怎麼辦?想聽聽他們的呼聲嗎?」
這時門外突然就響起雷鳴般的敲門聲和吼叫聲:「姓馮的,有種的就站出來,別跟縮頭烏龜似的……」
老主任衝過去一下拉開門,衝著那些人吼了一聲:「吼啥吼?你們是要解決問題,還是激化矛盾?」
馮寧向外張望了一眼,空場上果然聚集了幾十個男女,都是中年漢子和婆娘。看樣子,文化程度都不太高。聽到老主任這一聲吼,便立馬都蔫兒了。
老主任用力關上門,回到辦公桌前:「不要以為這些人是我叫來的。今天要不是我擋著,他們會殺到你那個漂亮的新寫字樓跟前示威去的。馮寧,我一直很器重你……也一直在使我最大的勁兒幫襯你。」
馮寧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老主任把語氣放平和了說道:「不管從哪個角度說,你這個勞動服務公司還是我屬下的一個子公司。承包合同可以不必修改,也別說什麼撤銷不撤銷的事,咱們別傷了這和氣。我可以不管你怎麼經營,但我必須從你那兒提百分之四十的利潤,大約二三百萬就行了。要按以前的規矩,我們可以控制你們這些下屬公司全部的財務收入。在內地,現在還是這樣……」
馮寧答道:「這兒不是內地。」
老主任說:「所以我才那麼客客氣氣地請你來商量嘛。」
馮寧說:「子公司賺一點,母公司都拿走了,我們怎麼繼續滾動發展?這也就是前幾年,這個勞動服務公司一直沒法辦好的主要原因。」
老主任說:「誰說要都拿走?只提百分之四十。」
馮寧說:「如果您拿走了這百分之四十,我只能維持,就說不上發展了。一個公司不發展,稍稍碰到一點風浪,就會翻船……」
老主任想了想:「那……我提百分之三十五?我只要二百五十萬?我來負責安排你開除的那些員工的生活。」
馮寧不作聲。
老主任打量了一眼馮寧:「二百萬?」
馮寧還是不作聲。
老主任有點不高興了:「那你說,你能給我們多少?」
馮寧說:「現在不能提,要提,也得過了今年這個坎兒。」
老主任說:「你有什麼坎兒?」
馮寧說:「深圳在轉型,要往深層次發展,這對我們是個大好機會。我們不能只是替人做推銷,幹粗活兒,我們也要轉型,要做自己的產品,創自己的品牌。就算我們在這塊地能賺個五六百萬、六七百萬,拿去做轉型用,還是遠遠不夠的……」
老主任一下拉下臉:「這麼說,你是一分錢不給了?」
馮寧誠懇地說:「老主任,請你替我們考慮一下……」
老主任火了:「你老讓我替你考慮,你替我考慮過沒有?你想過我們這一群人嗎?好歹你還是我們的子公司,好歹我們還有這一層關係。好歹你還是我派去的!你怎麼……怎麼……真的像別人說你那樣的,就是一個……一個白眼狼?」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馮寧好長時間都平靜不下來。他已經記不清這是他第幾次被人罵作「白眼狼」了。他可以忍受別人說他是頭「狼」,但無法接受「白眼狼」這頂「桂冠」。狼在覓食時的兇猛,尤其是在冬季,那個對絕大多數動物都極為困難的季節,為了擺脫飢餓和絕滅的困境,兇猛是它本能的必須反應,再加上堅韌、團結、鍥而不捨、攻無不克,都是狼對生命膜拜,呼喚希望所應該具備的品性。這些「品性」都是馮寧不會拒絕,甚至還會蓄意地保留、磨礪和發揚的。馮寧不能做個老好人,更不能做個麵糰似的窩囊廢,誰來捏他,他都跟著他人的意願去改變自己。但無論是狼,還是馮寧,都不「自私」。他(它)有良好的群體觀念。他更不會「忘恩負義」「出爾反爾」「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恩將仇報」,就像人們說的那種「白眼狼」那樣。
眾口鑠金。
這時的馮寧真想找個荒遠的亙古森林把自己深深地藏起來,只面對藍天白雲和原始的純淨。他拿出龐耀祖給他留下的那兩封信,呆呆地坐著,剪刀也已經拿出來了。有一會兒,他都已經拿起剪刀,要開封看這信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把信又鎖回到抽屜裡去了。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到「山窮水盡」之時,他自己還能對付眼前的一切非議。他記得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那裡有一個老英雄愛說一句俚語,「出水才看兩腿泥」。年幼的他只覺得這話說得特帶勁兒,這裡頭到底蘊含什麼樣的人生辛酸和掙扎,體現一種什麼頑強和自豪的生命特徵,年幼的他當然不會知曉。而最近,他腦子裡卻常常會止不住地浮泛出這句話來,止不住地也會自言自語地念叨這句話……
剛才在編集站,馮寧還遭遇了一生來最大的一次衝擊。和老主任談完話,剛走出辦公室,就被早就等候在那裡的一大群「下崗員工」包圍上了。
馮寧知道事情不妙,便聲嘶力竭地嚷道:「請大家冷靜一點,聽我解釋……」但此刻沒有人聽他解釋,只有一片起鬨和詈罵聲:「光這一塊地,公司就掙了好幾百萬,為什麼還不管我們的死活?」「我們不要聽口頭解釋……」緊接著,有幾個大漢狀的人便一齊湧向馮寧,有的把拳頭揮舞到馮寧的面前,還有的已經推推搡搡地,讓馮寧已經站立不穩了。
馮寧當時大吼一聲:「你們是想打架,還是想幹啥?」
馮寧的這一聲吼,還真起了點作用,把現場那幾個帶頭起鬨的人一下都震住了。他們愣怔在那兒。那一陣潮湧般的吵吵聲也一下靜息了下去。而那時,一直站在人群后頭的尤妮見事情不妙,趕緊回到辦公室,對著主任和辦公室裡的工作人員叫道:「你們不上前去管管?就等著外頭出人命案呢?」
辦公室裡的一個文員不冷不熱地說道:「這讓我們咋管?完全是馮寧這小子自找的嘛!」
尤妮見他們真有見死不救的可能,便衝過去,拿起電話,就呼叫110:「是110報警臺嗎?我這裡是……」沒等她說完,辦公室的那個文員衝上前一把掐掉電話,不讓她報警。尤妮猛地推開那個工作人員,想再度撥號報警。有兩三個編集站的工作人員一起衝上來要從她手裡奪電話。尤妮一手搶過一個熱水瓶,猛地摘掉瓶塞,然後把熱水瓶高高舉起,一手緊抓住電話不放,對著那些想衝過來奪她電話的人叫道:「你們就是想擴大事態呢?對不?好啊,上來呀!我看你們誰有這個種再往前靠一步!」
摘掉瓶塞的熱水瓶,在尤妮手裡緩緩地往外冒著滾燙的熱氣。尤妮睜大了兩隻眼睛,瞪住那些人,呼呼地直喘著粗氣。辦公室裡的人都在原地站住了,再不敢往前衝了。尤妮趁機趕緊撥通了110報警臺。民警很快趕來了,驅散了想擴大事態的那幫人。事後,馮寧問尤妮:「你怎麼會趕到這兒來的?」尤妮告訴馮寧,是陶怡給她打的電話,讓她趕快過來瞧瞧。等馮寧和尤妮開車回家,車開進馮寧公司新寫字樓所在的小區裡,緩緩行駛到寫字樓前停下時,馮寧熄了火,拔下車鑰匙,拿起手包,剛要下車,卻被尤妮一手拉住。尤妮多少有點緊張地指著正前方公司寫字樓所在的那個單元門洞的方向對馮寧說道:「彆著急……你看那邊……」
馮寧忙收回已經跨下車去的腳,抬起頭,順著尤妮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那門洞外,轉悠著兩三個人影。馮寧猶豫了一下說:「那幫人還不至於跟蹤到這兒鬧事吧……」尤妮忙說:「你別大意!」一邊說一邊趕緊去關上車門。
這時,那兩三個人中的一個,居然搖搖晃晃的,向這邊走來了。馮寧仔細看去,那個帶頭的人好像是個熟人。正是那個外號叫「倭瓜」的年輕人。
「倭瓜」說:「馮老闆,少見!」
馮寧鬆了一口氣,走下車來:「幹啥呢?」
「倭瓜」又說:「‘欒叔’想跟您聊聊。」
馮寧問:「啥時候?」
「倭瓜」說:「這會兒。」
馮寧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會兒?都幾點了?」
「倭瓜」說:「這才幾點?最美妙的夜生活不才剛剛開始嗎?」
馮寧說:「對不起,我可沒那麼多美妙。告訴‘欒叔’,有事,咱們改天找個合適的時間聊。」
「倭瓜」忙說:「別啊。‘欒叔’都來了,在那兒等著您吶!」說著朝留在寫字樓門洞處那兩個人指了指。
馮寧說:「既然他已經來了,那我去見他。」就要下車,尤妮趕緊拉住他。馮寧告訴尤妮:「沒事。‘欒叔’是熟人。你先回去吧。」說著把車鑰匙扔給尤妮,跟著「倭瓜」向那邊走去。但尤妮沒有馬上發動車走,而是定定地看著馮寧走到那個‘欒叔’面前,看他們挺友好地握手,問候,相互還象徵性地擁抱了一下,然後一邊寒暄,一邊向樓裡走去,氣氛還挺融洽,這才放心地發動著車,慢慢掉轉車頭,向小區大門口馳去。
尤妮開著車回到自己那個中介所,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在那個窄小的辦公室裡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還是坐不下來,總惦記著馮寧那頭,便決定下樓去。這種「握手樓」裡沒有電梯。尤妮一步步向樓下走去。樓道里很暗。有的樓道拐彎處,還堆放著一些雜物。快要走到最底下那一層時,從拐彎處突然躥出一個人影來,把尤妮嚇一大跳。尤妮背抵住滿是灰塵的牆壁,心快要跳出胸口來了,正努力鎮定下自己,想大喝一聲時,那個人影卻開口了:「是尤姐嗎?我是陶怡。」一聽是陶怡,尤妮又氣又高興,漲紅了臉啐嗔道:「你要死啊?在這兒裝神弄鬼的!」陶怡忙問:「見馮寧了嗎?」尤妮答道:「見了,沒事了。」陶怡又問:「他去哪兒了?」尤妮答道:「回他公司了。」陶怡一愣,說:「沒有啊……」尤妮遲疑了:「什麼沒有?我看著他上樓去的。」陶怡說:「我剛給他公司辦公室打過電話。那兒沒人接啊!」
尤妮說:「不可能。我親眼看他上樓去的嘛。離開那兒,我去吃了點炒粉,就回來了。就這麼點工夫,他還能去哪兒?」陶怡忙問:「你走的時候,他辦公室裡還有沒有別人?」尤妮說:「我沒跟他上去,但有兩三個人跟他在一起。他說是熟人,沒關係的。」陶怡一跺腳叫道:「糟了,一定出事了!」尤妮說:「不會吧……」陶怡喊了一聲:「快走!」拉著尤妮就向停車的地方跑去了。
離開陶怡那兒以後,張弓立即到集團總部向金德昌報告了陶怡找馮寧談話的情況,張弓有些忐忑地問:「您看,還要陶怡去找馮寧談一談嗎?」
金德昌沉思了一下說:「這件事,你就別過問了。看來,你我都低估了這個馮寧。」
張弓忙問:「那我們就放棄這塊地了?」
金德昌說:「放棄?輕言放棄就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好商家。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張弓問:「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金德昌說:「這你就別問了。」
張弓說:「這件事應該歸我房地產公司操作的。您不告訴我,我怎麼去操作?我將來怎麼面對董事會的考核和質詢?」
金德昌嘿嘿一笑道:「張弓,你有時候顯得很成熟,有時候又會顯得特別幼稚。我讓你別再過問這件事了,當然有我的原因。我沒有主動告訴你這個原因是什麼,就已經在表明這個原因是不能讓你知道的,或者說是沒有必要讓你知道的。你作為我的下屬,就不應該再追問了。我常常對你說,商場如戰場。學會保守商業操作中的機密,有時關係全域性的成敗。在這方面,在過去戰爭年代,一些訓練有素的共產黨幹部是有個很好的傳統的,他們被告知,在秘密行動中,不該看的堅決不看,不該問的堅決不問,不該知道的堅決不去打聽,不該說的打死也不說。這也是當年拿著土槍、土炮的共產黨能打敗用洋槍、洋炮武裝到牙齒的國民黨的眾多原因中的一個吧。你這個出生在共產黨幹部家庭的年輕人,怎麼就沒有得到一點這樣的遺風呢?」
這一番話把張弓說得啞口無言。其實在那樣一個家庭里長大的張弓,有時候打心底裡並不瞧得起金德昌這個人。他總覺得這個人俗、淺薄,除了掙錢,心裡就沒再裝什麼別的東西。但他畢竟擁有錢,這又使張弓無可奈何。身份的優越感和知道對方目前還離不開他,使他時不時會壯起膽反駁金德昌,但是漸漸增長的自卑,又讓他越來越減少了這種膽量。他沒再說什麼,只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句:「還有事嗎?要是沒有事了,我走了。」
張弓走後,金德昌立即背過身去,開啟自己身後的一個保險箱,從裡面取出一個小本子,找到一個電話號碼,撥了個電話。這就是他剛才說的,他還要設法從另一個途徑找人去把這塊地搞到手的「關係戶」。至於這個關係戶到底是誰,他當然是絕對不能告訴張弓的。即便是自己的表親「五叔」何振鴻,他也是不能說的。
尤妮一路上把車開得飛快,趕到馮寧的公司新址,上了馮寧公司所在的那層樓,只見馮寧公司的玻璃大門關著。尤妮焦急地敲著玻璃大門,也不見門裡有任何反應。尤妮猜想:「興許是馮寧請那個‘欒叔’到外頭去吃夜宵去了?」陶怡卻告訴尤妮:「有人告訴我,他們要收拾馮寧。」尤妮忙問:「誰告訴你的?」陶怡猶豫了一下。
尤妮催促道:「快說,誰告訴你的?」
陶怡說:「今天有人讓我來勸馮寧交出那塊地。馮寧當然不會答應。後來……」
尤妮忙問:「後來怎麼了?快說呀!」
陶怡說:「後來,很晚的時候,那人又上我那兒去了……」
尤妮問:「誰?」
陶怡說:「張弓……」
尤妮說:「是你那個新的男朋友?」
陶怡委屈而痛苦地驚叫起來:「不……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尤妮忙說:「行行行,別管他是你的什麼人,他跟你說什麼了?」
陶怡說:「他勸我有可能還是去找馮寧談談。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接受那些人提出的條件來得划算。他說眼下這地方也有各種勢力。不要把特區想得太單一、太純真。也許最早的時候,特區的確比較單一、比較純粹,但是這些年幾十萬人進進出出,海內外各種人都想在這兒給自己掙上一把,它就不可能保持住原先的純真了。再說,水至清則無魚,如果對這個局勢估計不足,就會讓自己吃大虧的……」
尤妮打斷陶怡的話,問:「別盡跟我說這些玄虛的。他後來跟你到底說了些什麼跟馮寧有關的話?」
陶怡說:「他說他估計有黑道上的人看上了馮寧手上的這塊地……」
尤妮忙問:「他估計?」
陶怡說:「他說他問他們的老闆來著。但是他們的老闆不肯跟他明說。但聽口風,他覺得如果馮寧不肯交出手裡這塊地,這事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罷休的。」
尤妮又問:「那就是說是他的老闆要收拾馮寧?」
陶怡說:「好像還不是他的老闆……」
一直還沒怎麼聽明白的尤妮著急地問:「到底是誰?難道還可能是黑道上的人了?」
陶怡跺著腳說:「他也說不清!後來,我就把他趕走了,趕緊給馮寧打電話……你知道我有好長時間沒有主動給馮寧打過電話了。我也是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才下這個決心打電話的。但怎麼打也打不通。他辦公室裡就是沒人接啊……他還能去哪兒呢?他還住在貨運編集站那個小工房裡嗎?」
尤妮說:「沒住那兒了,前兩天就讓人趕出來了,這兩天一直在辦公室裡湊合著哩。」
陶怡說:「如果像你說的那樣,不到一個小時前他還跟人上了樓,辦公室裡應該有人接電話呀。可是,怎麼會沒有人接電話呢?」
越聽陶怡說的,尤妮越害怕,忙找來了小區物業管理人員,希望他們能幫著開啟鎖著玻璃大門。物業管理人員告訴她倆:「我們當然有這些大門的鑰匙,但我們不能隨便替人開門。我們必須看到你們手裡拿著馮先生親筆寫的委託書,才能替你們去開他公司的大門。」
尤妮跺著腳說道:「我們要能見著馮寧先生,能請他寫委託書,還用得著找你們來開鎖嗎?實在不行,那我們只好通知110了。」物業管理人員無奈地笑了笑:「那更好!」
不一會兒在兩名警察的監視下,物業管理人員用鑰匙開啟了玻璃大門。尤妮和陶怡迫不及待地衝進門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倆大吃一驚:馮寧倒在地上,已不省人事,身上血跡斑斑。兩個警察忙戴上白手套,一個人攔住尤妮和陶怡,也攔住物業管理員,不讓他們繼續往裡進。另一個警察快步走到電話機前,拿起電話,撥通了警局:「分局值班室嗎?我是西二管段巡警170533號。這兒發生了血案……」尤妮在一旁大叫起來:「趕快叫救護車呀!先打120!」陶怡看著倒在地上的馮寧,渾身哆嗦,臉色青白,眼前一陣發黑,都快站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