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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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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妮說:「啥新歡!她一個小丫頭,一下到了深圳這麼個繁華世界來了,一時可能會有點眼暈,有點找不著北,跟錯人,都是可能的,也是正常的。這就傷了你大男人的自尊了?就再不搭理人家了?」

馮寧說:「我沒不搭理她……」

尤妮啐嗔道:「別跟我狡辯!」

馮寧無奈地嘆了口氣:「行行行,不狡辯,不狡辯……」

這時,由一個茶妹子引領著,龐耀祖走了過來。

「怎麼這麼快?沒見到宋書記?」馮寧忙拉開一把藤椅,讓龐耀祖坐下,又示意茶妹趕緊給龐耀祖斟上一杯茶,親自給端了過去。

龐耀祖接過茶,習慣性地屈起中指和食指,用指尖輕輕擱在桌面上點選了兩下,以示謝意,並說道:「怎麼能沒見著?是他叫我去的嘛。」

馮寧順便也坐了下來,問:「那怎麼那麼快就談完了?」

龐耀祖端起茶,小小地抿了一口道:「你還想要談多長時間?」

尤妮也問:「他跟你說什麼了?」

龐耀祖猶豫了一下,然後對尤妮正色道:「尤妮,有件事,我必須……必須得馬上跟馮寧單獨說……」

尤妮開始以為龐耀祖在開玩笑哩,後來再看,才知道龐耀祖是正兒八經地在要求她離開,臉上便馬上露出一點不悅。

馮寧也說:「你搞啥名堂呢,整得那麼神秘兮兮的,有什麼事要回避尤姐的?!」

龐耀祖很認真地對尤妮說:「對不起……你必須迴避一下……」

尤妮臉一紅,拿起包,就向外走去。龐耀祖趕緊對馮寧說了聲:「你稍等我一會兒……」便追了出去。追到外頭停車場上,龐耀祖連連叫道:「尤妮……尤妮……你聽我解釋,這完全是公事。你別誤會。」尤妮根本不理睬龐耀祖,徑直走到自己那輛舊桑塔納車旁,一上車,便發動著了車,向停車場外馳去。

回到茶室裡,馮寧看出龐耀祖有一點沮喪,便笑道:「有必要一定得把尤妮支走嗎?我剛替你做了工作。這一下可好……」

龐耀祖嘆了口氣道:「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是宋書記交代的。所以,也只能這樣了。」

馮寧說:「你就是讓尤妮留下來聽一聽,他宋梓南能知道啥?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何必讓尤妮不高興呢?」

龐耀祖一下變得十分嚴肅起來:「馮寧,你小子給我聽著,你現在已經不只是一個熱血沸騰的退伍大兵,也不只是一個到深圳來尋找自身社會定位和個人價值的迷惘青年,更不只是當年蛇口那幫年輕人引以為自豪的那種‘個體淘金者’。這塊荒地引發的這場風波,從現在開始,將把你帶進一個突擊隊裡,這個突擊隊和你這個人的所作所為,不只是要決定你個人的前途和命運,還和成千上萬個有志於改變整個中國命運的鬥士一起,在這個歷史關鍵時刻,從事一場決定深圳命運和中國命運的偉大事業……這件事還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前途有關聯。」

馮寧定定地看著龐耀祖,笑道:「別嚇唬我。我真的膽小。」

龐耀祖立刻指著茶室的大門對馮寧說道:「你要不能認真地聽我說,就給我滾!」

馮寧臉一紅,不作聲了。

龐耀祖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和緩下口氣,繼續說道:「剛才宋書記叫我去,談了他的一點設想……」

馮寧也正色起來,問:「什麼設想?」

龐耀祖說:「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你的公司要發展,會遭遇那麼多障礙?為什麼中國那麼多老大難的國有企業舉步維艱?是那些數以百萬計、千萬計、億萬計的職工們沒有好好幹嗎?不。他們一步一個血印,為這些企業獻了青春、獻子孫。有的祖孫三代人在一個企業裡掙扎,到頭來卻面臨破產的結局。問題在哪兒?」

馮寧反問道:「你說問題的根源在哪兒?」

龐耀祖拿出一本列印的材料放在馮寧面前:「你回去先看看這份材料。」

馮寧瞟了那本材料一眼:「什麼材料?」

龐耀祖說:「宋書記在中央黨校省部級進修班學習時寫的一篇畢業論文。」

聽龐耀祖這麼一說,馮寧來情緒了,忙拿過那本材料看,只見封面上印著的標題是「關於當前所有制問題的一點粗淺看法」。「所有制問題?什麼意思?」他問龐耀祖。

「扼要地說,宋書記認為,中國的問題,根本上是一個體制問題。要讓勞動者真正擁有產權,人民才能真正當家做主,才能真正解決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國家面臨的各種老大難問題……」

馮寧想了想,說道:「雖然我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但直覺告訴我,宋書記這一針可能是扎到了穴位上。說得好!」

龐耀祖又說:「宋書記準備在你的公司裡先行做一個試點……用經濟學上的一個概念來說,就是試行一種股份制……」

馮寧一怔:「股份制?」

「對,股份制。」

「讓企業的員工都擁有企業的股份。讓企業的好壞跟每個員工的前途都綁在一起。」

「這個好!這個好!」

「別急著叫好,先回去認真讀讀他的論文。然後我們再考慮一個具體實施方案,報送他老人家審批。不過,有一點你要特別注意,這件事什麼時候能做到哪一步,能讓什麼樣的人參與進來,都是有嚴格限制的。隨意擴散,就可能把好事辦砸了。這是必須遵守的工作紀律。」

馮寧忙答道:「是!」

龐耀祖又說:「還有一點,我也必須告訴你,對宋書記的這篇論文,社會上有相當多的議論,有的反對意見還相當尖銳和激烈。所以我們搞這個試驗一定要講分寸,講方式方法,用老爺子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我們這種人只能做半個理想主義者……」

馮寧忙問:「什麼叫‘半個理想主義者’?還真沒聽說過。」

龐耀祖說:「剩下的半個必須是清醒的現實主義者,要清醒地處理現實生活中的一切矛盾和阻力,才能保證理想的實現。」說著卻淡淡地笑了笑。

馮寧問:「你笑什麼?」

龐耀祖說:「老爺子讓我們講究方式方法,把握分寸,只能做半個‘理想主義者’,他自己行動起來卻往往像個熱血青年一樣,像個百分之百的理想主義者,有時還冒失得很。」

馮寧感慨地說:「是啊,一個比較可愛的老頭兒。」

龐耀祖說:「不是比較可愛,而是特別可愛,也特別可敬,有時也特別可怕、特別固執的老頭兒。最難得的是,一個人活到這個年紀,經歷了那麼多挫折和風浪,可以說從天堂到地獄,一切的一切他們都經歷過了,也品嚐過了,可以說,在當今中國,只有他們才最有資格‘看破紅塵’,但居然還能保持這樣一股探索精神和前進的熱情……在這一點上,他和蛇口的餘董事長、省裡的任書記都是一類人,是我們黨內真正的理想主義者。難得啊……而我們這一代人,包括下一代中的許多人,很可能都會變得越來越現實和世俗……也可能會變得越來越自私……」

馮寧一愣,怔怔地問:「是嗎?」

龐耀祖:「我這次到日本去,一是真正體會了日本的發達和文明。絕對不是我們想象的輕視的那種‘小日本’。但是,也看到了他們青年一代陶醉在對物質享受的進取中,所發生的異化……也看到了日本老一代人,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對他們青年一代的憂慮……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能避免這個趨勢嗎?」

馮寧說:「你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將來也會異化成一個非常自私的經濟動物嗎?」

龐耀祖說:「我不只是在擔心你,也在擔心我自己。市場經濟的無情和殘酷,有一點就是它一定會表現在對人的改造和人性的異化上。今天你聽到有人叫你老闆,還覺得反感,過一段日子,你會習慣,會感到舒服,到那時候,如果沒有人叫你老闆,你會非常生氣。你也許會像巴爾扎克筆下的那個守財奴老葛朗臺一樣,把個人的金庫看得重於一切。」

馮寧說:「這難道不好嗎?只要奉公守法,不去傷害別人,每個人都看重自己的那個‘金庫’,努力豐富自己的金庫,負責任地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國家不也就跟著富裕和強大起來了嗎?」

龐耀祖說了聲:「但願吧……」卻不再說了。

馮寧再問:「你這傢伙怎麼回事?你不是一向主張我要當好這個‘老闆’,辦好我這個公司。今天卻說這些喪氣話,到底想幹嗎?」

龐耀祖苦笑笑:「沒什麼,沒什麼……太遙遠的事,不去說它了。」

說完事,兩個人付了茶資,匆匆來到停車場上,找到自己的車,鑽進各自的汽車(龐耀祖開的是一輛公家配給他的車),剛要發動車,卻看到停車場外停著一輛車,突然向他們閃起前大燈。兩人仔細一看,卻是尤妮的車。兩個人趕緊啟動車,開到尤妮的車跟前停了下來。

馮寧放下車窗,忙問:「你沒走?」

尤妮挖苦道:「首長們都沒走,我能走嗎?敢走嗎?」

龐耀祖裝作特別心疼的樣子叫了聲:「天哪,你就一直這麼在車裡等著?」

尤妮沒好氣地:「不在車裡等著,還在樹上吊著?」

龐耀祖忙說:「對不起,對不起。一會兒,我請兩位吃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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