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妮一下蹲在龐耀祖面前,用力推推他,催促道:「趕快去找找宋書記呀!在深圳,他說話還是算話的!」
龐耀祖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些便衣,應該就是深圳方面的人。我不能說他們就是宋書記派來的。但是,官,總歸是官,他們有他們的難處。就別去為難他了……」
尤妮站起來說:「我替你去找宋書記去。」
龐耀祖也站起說:「別胡來!」
尤妮臉漲得通紅:「不胡來,你就真的在這兒乾等著進拘留所了?」
龐耀祖稍稍沉吟了一下,突然輕輕地吟誦道:「古來多被虛名誤,寧負虛名身莫負。欲將沈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尤妮冷笑道:「啥時候了,還跟這兒窮酸個啥嘛?」
龐耀祖笑笑說:「這是我有一回去看宋書記,他給我寫的……」說著,走到那個拖拉箱前,拿起那個圓柱狀的東西。這時,尤妮才看清,這是用舊報紙包裹著的一卷什麼東西。開啟舊報紙,裡邊是一個卷軸。再展開卷軸,上面用行書體的毛筆字寫著剛才龐耀祖吟誦的那幾句詞。龐耀祖指著那字面,又給尤妮唸了一遍,並解釋道:「這是北宋著名詞人晏幾道寫的詞集句。什麼叫集句懂嗎?」
尤妮問:「什麼叫集句?」
龐耀祖解釋道:「就是從不同的詩裡選擇句子,組合成一首新作品。前兩句,應該比較明白,我們人類,尤其一些有抱負、有成就的人,往往會被虛名所負所累。比如,當官的過於執著烏紗帽,做學問的過於頂禮膜拜職稱和社會地位,女人過於執著美貌,學生過於執著分數,等等,但是人世間最最重要的東西恰恰是人本身,是拋卻這些身外之物後的自身。後兩句,翻譯成現代白話,大概的意思就是:為此,在坎坷的生命歷程中,哪怕你把無奈的自我麻醉只能換成滿腔的悲憤和蒼涼,以哭當歌,也別喪失了往前走的信心和力量。」
尤妮呆住了,怔怔地看著龐耀祖:「你沒嚇唬我?」
龐耀祖淡淡地笑道:「我嚇唬你什麼?」
尤妮說:「你說外頭那些陌生的年輕人都是便衣警察,他們是在監視你。而且,他們最終的任務是要逮捕你。」
龐耀祖不作聲了,只是瞠瞠地看著那個準備好的真皮背包和那一袋洗漱用具。過了好大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問尤妮:「一百年後的中國人,會理解我們今天的這種尷尬和艱難嗎?就像今天的年輕人,怎麼也不能理解‘文革’時期的年輕人會因為把一張印有領袖像的報紙當墊子坐在屁股底下而遭受牢獄之災,更不會理解當年的布魯諾因為堅持說地球是圍繞太陽轉的而被瘋狂的宗教信徒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一樣……」
尤妮突然撲過去拿電話。
龐耀祖忙壓住電話:「幹啥?」
尤妮說:「我告訴馮寧……」
龐耀祖問:「有用嗎?」
尤妮說:「總不能就這麼眼巴巴地等著他們來抓你!總該想點辦法!」
龐耀祖苦笑一下說:「法網恢恢啊……什麼叫法網恢恢?如果有人決定要用這張網來對付你的話,你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等著,靜靜地等著……」
尤妮跺著腳叫喊道:「你他媽的也真是太傻了,明明知道乾的是一檔子違法的事,還要用自己的腦袋去硬碰……」
龐耀祖一下激動起來:「沒有這樣一些敢於硬碰的腦袋,中國會有希望嗎?知道當年譚嗣同在同樣的時候,說過一句什麼話嗎?中國的革新之所以至今還不能成功,就是因為一直還沒有人為革新而流血。那就從我開始吧!要不,鄧小平怎麼會說出‘去殺出一條血路’那樣的話?你以為鄧小平在作秀?耍浪漫?在寫詩?難道他歷來喜歡說這種浪漫兮兮的話?不。他是一個無比冷靜、無比現實的人。這樣一個人,都在提醒和告誡我們,中國要真正向前走出一步,是必須得‘去殺出一條血路’的!」
尤妮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傻!傻到底!傻死你!!」
龐耀祖看著急得滿臉通紅的尤妮,忽然間頹然坐下了,緩緩地說道:「也許吧,我們這些人真的是挺傻的……尤妮,有一句話,我本來不敢說的……」
尤妮眼眶裡一下充滿了眼淚,她哆嗦起來:「你還有什麼事要嚇唬我?你他媽的今天是怎麼了,真活膩了?」
龐耀祖說:「尤妮,一向以來,我一直在偷偷地喜歡著你……從那年調到你公爹身邊當秘書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為你而心動……」
尤妮捂住自己的耳朵,大聲叫道:「我不聽!龐耀祖,你今天真是瘋了!」
龐耀祖卻依然慢慢地說道:「我知道這不可能……你有你的家庭,我也有我的拖累,但我知道你在你的家庭裡不幸福。而我和我的妻子已經分居好些年了……也許我們都有更重大,甚至重大到偉大的理由,才拋家別子來到深圳這個人生戰場,但是,不能不說,為了尋獲自己應有的那一點點生活幸福,也是我們來到深圳的一個重大動力。而對於我來說,知道你在深圳,這幾乎是我當時想一步就邁到深圳的唯一原始推動力,一隻無法抗拒的上帝之手……」
尤妮懇求道:「我們不說這些了,行嗎?我是別人的妻子,而你早就是孩子的父親……」
龐耀祖說:「我知道你的丈夫是一個非常好的工作者……」
尤妮再一次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別說了!別說了!!求求你……求求你……」
龐耀祖說:「我的妻子也是一個非常好的女子,但我們不幸福,他們也不幸福……」
尤妮說:「誰告訴你我不幸福?」
龐耀祖說:「尤妮,這裡沒有你的公爹和父母,也沒有一個倫理法庭的法官在。請你真實地面對一個真實的自己……」
尤妮突然低聲抽泣了起來。
龐耀祖說:「我一直把這種感情深深地埋藏在自己心底。我甚至都沒有祈望過要把它付之於行動。這一點,上天可以為我做證……但是……」
尤妮突然中止了哭泣,拿起自己的小皮包,掉轉身就向外跑去。但她剛跑到門外,卻站住了,呆呆地看了周圍一下,又十分慌張地跑了回來,一把抓住龐耀祖說:「他們走了……他們不見了……」
龐耀祖稍稍愣了一下,忙回到窗戶前,撩開窗簾看了一下。
院子裡那些陌生的年輕人果然一個都不見了。
龐耀祖慌慌地說:「你快走……」
尤妮忙問:「怎麼了?」
龐耀祖臉色一下變得青白:「他們可能要動手了。」
尤妮說:「那我更不走了!」
龐耀祖幾乎要哭了:「尤妮,能給我留一點尊嚴。行嗎?我不希望你看到我戴著手銬在逮捕證上簽字的場景,也許到那一刻,我根本做不到像那個譚嗣同那樣,我自橫刀向天笑。我會發呆,我會心虛,我會渾身上下都顫抖,我會冒冷汗,臉色會發灰……」
尤妮衝過去,一把抱住龐耀祖,撲倒在他的懷裡,出聲地嗚咽起來。
龐耀祖不知所措了,渾身甚至都僵直了起來,不知道此刻,自己是應該接受尤妮的擁抱,也去抱她一下,再很理智地對她說一些鼓勵的話,還是保持這最後的一點「禮俗」,去輕輕地推開她,什麼也不說,抽身而去……在僵持了一小會兒以後,他還是衝動地抱住了尤妮,並感動地用自己的臉頰輕輕地撫慰般地貼吻了一下尤妮的額髮和額角,而尤妮這時渾身上下所發出的戰慄,也已經使她那一下下的嗚咽變成了絕望的窒息般的哀鳴了……
但是,忽然間,龐耀祖好像清醒了過來。他鬆開環抱著尤妮的雙臂,又輕輕推開尤妮,走到門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然後跑回房間來,吩咐尤妮:「你待在屋裡別動,我上外頭再去看一看。」
尤妮忙擦擦臉頰上的淚水,問:「怎麼了?」
龐耀祖說:「好像……好像……不像是有後續行動似的……」
尤妮問:「為什麼?」
龐耀祖說:「如果有後續行動,現在外頭應該有警車和法警了。可是……」
尤妮趕緊跑到門外,仔細一看,果不其然,不僅在院子裡看不到龐耀祖所說的那些「警車和法警」,就是在小區門外,也看不到任何這樣的跡象。
龐耀祖忙說:「我再到小區大門外去看看……」
尤妮忙說:「你別去!你在屋裡待著。我去!」不等龐耀祖答應,尤妮便衝出了房間。幾分鐘後,在房間裡怎麼也待不住的龐耀祖也跑到了小區大門外。果然,無論是小區的院子裡,還是在大門外,沒有要逮捕人所必需的那種安排和佈置。便衣們撤走後,只是留下了一個無比清靜的世界。讓雲自在地低低地拂著高聳的樹梢,讓莊重的雷聲悶悶地掠過樓群,讓柔曼的雨痛痛快快地淋溼了潔淨的大街,讓龐耀祖渴望的那種自由留在了這雨裡、風裡、雷聲裡,留在了他的瘋狂裡……此時,他再也無法忍住心底的嗚咽,便捧起自己那個早已被雨水淋溼了的臉龐,大聲哭泣起來……龐耀祖如此放肆地哭泣,一下把尤妮驚呆了,緊接著,也引發了她埋在自己心底多年的委屈和憐憫,便衝過去,不顧一切地把龐耀祖緊緊抱在自己的懷裡,跟他一起哭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