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耀祖問:「他沒問是誰讓你懷的孕嗎?」
尤妮臉大紅:「你!」說著,一跺腳就向外走去。
龐耀祖忙去攔阻:「尤妮!」
尤妮氣不打一處來:「你們這些男人怎麼都那麼渾蛋呢?!」
龐耀祖忙說:「檢討,檢討。」
大夫們給石長辛會診完畢,悄悄用英語議論了一會兒,然後,那個主治大夫對石長辛說:「病情相當穩定,採取的治療措施已經收到很好的效果。關鍵還是石總你配合得好,你原先的體質也起了相當的作用。咱們繼續努力,爭取一個更好的前景。」
石長辛有氣無力地:「謝謝各位。」
主治大夫囑咐道:「現在很重要的一個環節是,靜養,要拋開一切雜念和衝動……」
石長辛問:「可是……為什麼我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呢?」
主治大夫說:「你能有力氣嗎?心臟嚴重受損了。好比一輛汽車,發動機供不上油了,這輛車的動力還會充足嗎?不熄火就已經很好的了。別再逞能了,一定不要滿裝快跑。一定要聽話,好好休息。」說著,對一直在旁邊站著的莫然示意了一下,莫然便跟著這些大夫們走了出去。
到重症監護室門外,他又對莫然囑咐了一些。不一會兒,莫然回到監護室裡。石長辛馬上問:「大夫跟你說什麼了?」
莫然裝作輕鬆的樣子:「沒有啊,沒說什麼。」
石長辛說:「蒙我。」
莫然說:「我幹嗎要蒙你?」
石長辛說:「你發誓。」
莫然說:「我對老天爺發誓。」
石長辛忙說:「不,你對著我們倆共同生活的這十五年歲月發誓!」
莫然不說話了,眼圈一下紅了。
石長辛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夫剛才跟我沒說實話?我的情況很危急?」
莫然抽泣起來。
石長辛說:「嗨,有什麼好哭的嘛。現在組織上讓我住的是深圳最好的醫院,派深圳最高明的大夫在替我治病,大夫剛才不也說了,我的體質一級棒!」
莫然說:「再一級棒管什麼用?你的心肌大部分已經壞死……」
石長辛說:「大夫剛才是這麼對你說的?」
莫然馬上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不……不是……是我自己估計的……」
石長辛默默一笑:「你自己?打死你也說不出‘心肌大部分壞死’這樣專業的術語。好了,說實話吧,大夫說,我還有多少時間?」
莫然立刻叫了起來:「他沒這麼說……」
石長辛眼圈也紅了:「老婆,你總不能希望我什麼準備都沒做,突然間就……就……」
莫然忙說:「不會的……你不會的……」
石長辛說:「那你告訴我,大夫到底跟你說我還能活多少時間?」
莫然難過地又把頭低了下去:「他確實沒說到這一點。」
石長辛追問道:「那他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莫然不作聲。
石長辛拉起莫然的手:「老婆,你無論如何得讓我有個準備……」
莫然緊緊握著石長辛的手,再也忍不住地哭出了聲。
石長辛誠懇地說道:「莫然,對你,對我們的閨女,我有責任;對深圳,對我的部下,我負有同樣的責任……我還有許許多多必須要做的事情,我不能突然間地就那麼走了……你必須理解我這個心情……告訴我,剛才大夫對你說了什麼?他判了我死刑嗎?」
莫然嗚咽著:「別這麼說……」
石長辛說:「如果你不跟我說實話,我今天就出院。我馬上就回指揮部去處理我那些沒處理完的事情。」
莫然突然抬起頭問:「長辛,你願意多跟我和女兒生活一些時間嗎?」
石長辛瞪她一眼道:「說啥傻話?」
莫然說道:「那你聽大夫的話,在這段時間裡,啥也別管,啥也別想,讓生活回到它原來應該有的那種樣子……讓我們一家人平平靜靜地在一起……」
石長辛的眼眶溼潤了。他緊緊地拉著莫然的手說:「當然……當然……」
「大夫說,你的病情還是危重的。任何一點疏忽都會在一瞬間奪去你的生命。」
「這一點,我早有感覺……」
「長辛,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女兒,你一定要平靜平靜再平靜。你不要再激動了,不要再憂慮了,不要再去謀劃什麼了,也不要再想著去爭取什麼了……我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能好好地跟我和女兒生活在一起,哪怕一天三頓都喝玉米糊糊……我真的什麼都不要了……」莫然說著又嗚咽起來。
石長辛的眼眶也再一次地溼潤了。他一把把莫然摟在了懷裡。他倆當然不知道已經在上初中的女兒,早就到了醫院,一直在重症監護病房門外等著,聽到他倆在病房裡說這樣的傷心話,特別懂事的她也禁不住淚如雨下。
石長辛繼續說道:「別的我都不管了,有一件事……」
莫然立即打斷他的話:「一件也不管!」
石長辛懇切地說:「莫然……」
莫然激動地說:「你聽聽大夫說的,有任何一點疏忽,都會在一瞬間奪去你的生命。聽清沒有?是‘任何一點疏忽’和‘一瞬間’。這裡沒有任何‘但是’和‘也許’的可能。你不是說要對我和女兒負責嗎?」
石長辛:「莫然……」
莫然:「你就是要對你的事業和部下們負責,你也應該有一個尊重生命的意識!人是不能跟天斗的,人也是沒法征服生命的。馬克思夠偉大的了吧?愛因斯坦夠聰明的了吧?拿破崙、列寧、毛澤東夠能創造奇蹟的了吧?他們現在都在哪兒?長辛,到了你低頭認輸的時候了,你已經幹了不少了。留下這最後一口氣,給你自己,給我和你女兒吧……」
石長辛不說話了。
到晚上八點多鐘光景,市委大樓傳達室給小馬打來一個電話,說:「有個女同志堅持要見宋書記。」小馬問:「她事先約定了嗎?」傳達室的工作人員說:「沒有。」小馬說:「還是請她走正常程式……」傳達室的那個工作人員說:「她說她是石長辛的妻子。」小馬一驚,忙問:「誰?她說她是誰的妻子?」傳達室的那個工作人員重複了一遍道:「她說她是石長辛的妻子。」小馬向宋梓南報告後,宋梓南一聽是石長辛的妻子莫然要見他,而且已經到了外間的秘書室裡了,便立即起身到秘書室,把莫然迎進自己的辦公室。
落座後,莫然免不了會有些拘謹:「對不起,這麼突然來打擾你。」
宋梓南毫不在意地說道:「別說這種客氣話。長辛今天怎麼樣?」
莫然說:「大夫早上查房以後,對他說,病情是穩定下來了。但後來又對我說,還是相當危重的……」
宋梓南沉重地點了點頭:「長辛是太累了……我沒照顧好他……只想著一個勁兒地使喚他。就算是一頭牛,也得讓它喘口氣呀……但他是個人啊……我們太大意了、太疏忽了,只看到他年輕、有衝勁兒……」
莫然眼圈紅了:「這不怪您……」
宋梓南又問:「女兒怎麼樣?」
莫然說:「這兩天突然就變得特別懂事……」
宋梓南眼圈隱隱地也有點紅了:「是啊是啊……」
莫然說:「長辛也許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玩命兒幹了,今天一直爭著要回指揮部去處理一些事情……」
宋梓南馬上說道:「那怎麼可以?他要不聽話,我去跟他說!必須安心養病!必須放下一切工作!這樣的教訓我們不能再有了。多年來,我們總是在宣傳帶病工作,堅持到最後一口氣。這種提倡,不準確嘛。千重要萬重要,人是最重要的。當然,有時候也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啊……」
莫然說:「我沒答應他。他最後也接受了我的說服,答應在住院期間不再考慮工作。但是,嘴巴上是答應了,就瞧他這一整天,一直在病床上翻來覆去的,長吁短嘆的,輾轉不安的,怎麼也安靜不下來。我想這樣折騰下去,反而可能加重他的病情。晚飯前,我又跟他談了一回。我讓他把哪幾件事是特別重要的,必須馬上辦的,整理一下,寫在紙條上,由我去轉達。他果然很高興,人也輕鬆起來,一下分門別類地寫了七八件事情。其中有一件是特別叮囑我,要我親自轉交給您的。」
宋梓南忙問:「是嗎?」
莫然很鄭重地從皮包裡取出一個封了口的信封交給宋梓南:「信是他寫好後,封了口以後交給我的。他還特別嚴肅地叮囑我,不僅我不能看,也不能讓任何人碰這封信。一定要親手交給您,而且由您親啟。」
宋梓南掃了那封信一眼,但沒急於看,只是對莫然說:「這一段時間,你就主要在醫院裡替我守著長辛。單位裡需要我們出面去請假,市委替你去打招呼……」
莫然說道:「不用。單位裡都支援的……」
宋梓南說:「那就好。特別是,長辛要是不聽話,不能靜心治病的話,需要我出面去做他的工作,你及時告訴我……」
莫然感激地點點頭,眼眶止不住又溼潤了。
宋梓南歉疚地說道:「我們現在只能做一點補救的事情了……但一定要把這個補救的工作做好,絕對不能再出半點差錯。你多費心……」說著深情地握了握莫然的手,又說道,「家裡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
莫然忙說:「不用……不用……家裡一切都挺好的……」
宋梓南感喟道:「別說那種‘一切都挺好的’話了……我們不是‘一切都挺好’,不是的……」
送走莫然,回到辦公室,宋梓南馬上看了石長辛的那封信,然後就去找周副市長。但周副市長那會兒正和政研室的幾個同志在起草建立外匯調劑中心的方案。市委常委急等著他們這個方案討論。周副市長的秘書要去裡間把周副市長叫出來,宋梓南沒讓,只說:「別叫他了。一會兒等他散會了,告訴我一聲,我再來。」
但宋梓南一直等到夜裡十點多鐘,也沒等到這樣一個電話,剛想主動打個電話過去問一下情況,周副市長卻匆匆走了進來。
宋梓南不無意外地問:「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我上你那兒去的嘛。」
周副市長笑了笑道:「讓書記連續跑兩次,成何體統?!又發生什麼急事了?」
宋梓南拿出那封信:「你先看看這個。」
周副市長問:「誰的信?」
宋梓南說:「石長辛寫的。」
周副市長忙問:「哦?長辛他怎麼樣了?今天我還沒去看過他。情況穩定下來了吧?」
宋梓南說:「總的來說,還是不太好,只是暫時穩定下來了。心臟這個玩意兒,你要欺負了它,它最終是不會給你好果子吃的……你先看看他寫的這個情況,咱們再說。」
周副市長立即坐了下來,從信封裡抽出信紙細細地看了起來。越看,臉上的神情越是緊張和嚴肅。看完後,他怔怔地看了一下宋梓南,發了一會兒呆,說了一句:「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太不像話了嘛!!」
第二天上午,宋梓南又把紀委喬書記叫到辦公室裡,讓他也看了石長辛寫的這封信。看完信,喬書記的反應也和周副市長的一樣,也是怔怔地坐了一會兒,神情極為沉重地說了一聲:「如果屬實,那就太不可思議了。」
宋梓南說:「立刻組織人核實!」
喬書記問:「如果情況屬實,怎麼辦?」
宋梓南用力一拍桌子,一下站了起來:「如果情況屬實?如果情況屬實,我早就說過這樣的話,不管他是誰,只要他在深圳想拆改革開放的臺,我就要拆他祖宗八代的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