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南忽然叫了聲:「等一等……等一等……」
塊塊直起腰,問道:「又怎麼了?」
宋梓南應道:「我總覺得還有件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忘了交代給周副市長了……」
大康忙勸道:「別想了。你肯定還有一百件一千件事沒交代完哩。你就是再交代一輩子兩輩子,也是沒法交代完的!」
宋梓南突然大吼了一聲:「別吵!」
塊塊和大康嚇得一愣。
宋梓南不安地說道:「我確實還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一時間想不起來了……剛才還在腦子裡閃過……」
塊塊和大康不敢再作聲了,乖乖地低頭只做他們的事,留出一份安靜,讓父親去追索剛從腦海裡閃過的那思慮。
宋梓南呆呆地坐了下來,認真地想著。突然間,他站了起來,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撥了個號:「老周嗎?我想起來了,差一點都給忘了,你千萬別給忘了。一定要安排一個合適的人,護送長辛去國外做好這個手術!讓他的夫人小莫也陪著去!」
第二天一大早,送宋梓南去廣州機場的車就到了。宋梓南匆匆走下樓時,小馬立即上前替他開啟車門。宋梓南上車後,小馬也緊跟著上了車。宋梓南問:「你上車幹什麼?孫秘書呢?」
小馬說:「塊塊和大康都說,孫秘書初來乍到,還不太瞭解您的生活起居習慣,他們希望您這一回去上海,還由我跟著,便於一路上照顧您。」
宋梓南立刻嗔責道:「胡鬧嘛!你是我私人僱的貼身侍從?還是舊軍隊裡的馬弁?啊?你是國家幹部,是新任的科技園區物業公司副總經理。你現在的任務是什麼?」
小馬忙說:「塊塊和大康說……」
宋梓南說:「塊塊和大康他倆是市委組織部長?還是你們公司的總經理?他倆有什麼權力支使你幹這幹那?去,叫孫秘書來!」
小馬倔強地坐著不動。宋梓南二話不說,就下車去了。小馬一看這事要鬧大,趕緊拉住宋梓南,說:「我去叫孫秘書。您別生氣了。」
等把孫秘書叫來,宋梓南再也沒說什麼,只是不再理睬小馬和在車外站著的塊塊和大康。一直等車要開了,他才搖下車窗,對塊塊和大康說了聲:「你們也趕快回廣州去忙你們自己的事。到了上海,我會給你們打電話的。」
宋梓南的車走了沒多大一會兒,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孫秘書突然回過頭來對宋梓南說:「宋書記,好像有一輛警車在追我們……」
宋梓南忙回頭去看。果不其然,車後不遠處有一輛警車快速地向他們靠近。宋梓南忙叫了聲:「停車。」宋梓南的車立即靠在馬路邊,慢慢停下了。那輛警車很快也貼了過來,並在他們車後停了下來。從那警車裡下來一位警官,走到宋梓南車跟前,向宋梓南敬了個禮。
警官說道:「宋書記,我們是市局五處的,也就是市局拘留所的。有一點急事要向您報告……」
孫秘書立即下車:「我是宋書記的秘書,有什麼事?」
警官說:「對不起,我們必須直接向宋書記報告這件事。」
孫秘書說:「你們這樣直接找書記,而且半道攔車,不僅不禮貌,而且違規。」
警官說:「實在對不起……事情非常緊急……我們知道這樣直接上路上來攔宋書記的車,可能是違規的,也非常不禮貌,但的確沒有辦法。」
這時,宋梓南已經下車來了:「什麼事?快說。」
警官說:「宋書記知道雷半伍吧?」
宋梓南說:「知道。怎麼了,他?」
警官說:「他今天天亮前自殺未遂,現在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清醒的時候,他一再請求要見您一面,他還有話要跟您說。」宋梓南一驚,問清情況後,得知專案組已經把雷半伍送到醫院搶救,便立即命令車子掉頭向醫院馳去。
等宋梓南趕到醫院的搶救室,市局的黃局長也剛趕來,向宋梓南敬了個禮,十分抱歉地解釋道:「我們也是剛得到報告,沒想到他們會這麼不懂事,直接去找您了。」
宋梓南忙問:「雷半伍情況怎麼樣?」
黃局長說:「又昏迷了。」
宋梓南快速走到雷半伍病床邊,只見雷半伍戴著氧氣面罩,喉頭部位被血染的繃帶裹得嚴嚴實實的,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輸液針管。「他還會甦醒嗎?」宋梓南問。
「現在很難說。」大夫答道。
「要盡力搶救,不惜一切代價搶救。」宋梓南吩咐道,然後又轉過身來對黃局長說,「這裡是不是還應該採取一點什麼警衛措施,以防範新的意外事件發生?」
黃局長說:「好的,我馬上去安排。」
這時,一個民警走過來,把一份筆錄呈遞宋梓南:「這是一個小時前,雷半伍在一次清醒時,說的話。他可能擔心我們不會讓他再見您,要求我們記錄下來,轉交給您。」
宋梓南開啟筆錄。筆錄上寫道:「宋書記,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您都不會相信了。但是,我真的知道,我錯了。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我過去的那些老領導、老同事,對不起深圳市的老百姓。曾經的光榮和夢想,全毀了,全毀在我一時的貪婪和衝動中。現在我只能說,該交代的我全交代了,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接受黨和人民對我靈魂的審判。最後有一個請求,這兩年,妻子一直和我分開過著的。她是一個很恬靜的人,不習慣在政治的和各種各樣的漩渦中心生活,也不是個任勞任怨的好母親。這幾年,女兒一直跟著我過。所以,我走後,請別把我女兒送到她身邊去,更別把她送孤兒院,也別把她送回我老家去。請求您把她留在深圳,讓她在深圳這個她爸爸媽媽艱難創業、艱難玉成卻又自己把自己毀滅了的地方學習成長,做一個真正有用的人……她喜歡深圳、熱愛深圳,讓她留在深圳做一個真正的深圳人。」
看到這裡,宋梓南的眼圈紅了。
孫秘書悄悄走過來說:「宋書記,我們該走了。」
宋梓南不動。
等了一會兒,孫秘書又上前低聲說道:「要不就趕不上飛上海的航班了。」
這時,監視器突然鳴叫起來。監視器上,表示雷半伍心臟搏動的圖形剎那間變成了一條直線。大夫護士立即一擁而上,採取各種措施進行搶救。不大一會兒,監視器上的圖形線又規律地跳動起伏起來。大家似乎鬆了一口氣。黃局長上前勸道:「書記,您走吧。這兒有我們哩。」
宋梓南在雷半伍病床邊又默站了一會兒,抬起頭問大夫:「他現在還能聽得到別人說話嗎?」
大夫說:「應該是聽不到了,而且……」
宋梓南沒再聽大夫的判斷,徑直走到病床邊,對雷半伍說道:「雷半伍……雷半伍……我是宋梓南……你能聽到嗎?」
雷半伍完全沒有反應。
宋梓南說道:「你不是要見我嗎?我來了……」
雷半伍的眼皮突然有一點微微的顫動。大夫和護士立即過來調整了輸液的給藥量,又採取了一些別的措施。宋梓南在雷半伍前坐了下來,彎腰貼近雷半伍,說道:「如果你能聽到我說的話,那麼,你給我記住,你沒有權利這樣對待自己的生命。你還年輕,你還有重新站起來的可能。所以,你一定要堅持住,你要給自己爭取這樣的機會,用實際行動向黨向人民表明,你確實知道錯了,你是有本事有決心站起來重新起步的,你必須向所有的人證明這一點!懂嗎?你得證明自己是一條好漢,懂嗎?!!」
宋梓南剛說到這兒,監視器卻再一次尖厲地鳴叫起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監視器。監視器上心跳的示意線再次變成了一條直線。大夫護士再次投入了緊張的搶救。但這條線再也沒有波動起來。大夫、護士無奈地看了看公安局局長和宋梓南,等著他們發出停止搶救的指示。
黃局長看了看宋梓南說道:「宋書記,您走吧,剩下的事情我們來處理。」
宋梓南沒作聲,走過去最後看了一眼雷半伍,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這才慢慢往外走去。走出搶救室,他看到走廊裡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兒。有人低聲地向宋梓南介紹道:「這是雷區長的女兒。」
他慢慢走到雷半伍的女兒面前。
雷半伍的女兒抽泣著叫了聲:「宋書記。」
宋梓南摟著雷半伍的女兒,說道:「叫爺爺。」
雷半伍的女兒哽咽著叫了聲:「宋爺爺。」
宋梓南抑制住從心底湧上來的悲痛,再一次更正道:「叫爺爺。」
雷半伍的女兒叫了聲:「爺爺。」
宋梓南這時緊緊地摟著雷半伍的女兒,微微地顫抖起來,眼眶頓時也溼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