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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抉 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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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有潮起,有潮落。

眾人心中如潮起潮落,已激動得不能言語。雲夢公主早放下了所有的負擔。就算天策衛眾人聽到鄭和寶船前來,也都是心情一鬆,雖還不敢怠慢,但心中卻充滿了希望。

因為他們知道,也相信,只要是海上,就沒有鄭和解決不了的問題。

其實何止是海上,就算是陸路,只怕也少有讓鄭和為難的事情。

鄭和的船叫做寶船,一方面是因為本身就是大明軍事之重寶,一方面卻是因為船上也有著數不盡的財富。

昔日鄭和才下西洋之時,蘇門答臘的悍匪陳祖義笑傲海上,風頭甚至蓋過捧火會。陳祖義動了打劫鄭和寶船的念頭,聚集了全部的力量去攻鄭和。結果陳祖義黨羽一朝散盡,陳祖義亦被鄭和活捉,押回南京,斬於菜市。

後來鄭和路過錫蘭,當地的國主亞烈苦奈兒把鄭和騙到國都,然後派五萬人去海邊截鄭和的寶船。結果船未到手,鄭和憑藉身邊的兩千官兵,佔領了國都,將國主亞烈苦奈兒和妻兒一網打盡,控制了整個錫蘭。可鄭和終究沒有斬盡殺絕,他只是將亞烈苦奈兒押回南京。朱棣卻將亞烈苦奈兒放了回去。自此後,錫蘭國如知鄭和前來,都要迎到海上三百里,以錫蘭最高禮節相待。

鄭和很少動武,他名字本有個和字,就是說他素來以和為貴。可若有人敢對他動武,殺無赦!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如同神一樣的人,驀地來到這裡,怎能不讓高岡上的所有人大喜若狂?

只有一人臉上沒有半分喜意,他的眼中甚至有分痛恨,那人就是漢王!

所有人都在望著海面。只有秋長風斜睨了漢王一眼,眼中滿是憂慮,他顯然看出了許多將要發生的事情。

雲夢公主沒有留意到漢王眼中的痛恨,也沒有注意到秋長風眼中的隱憂。她只是用力握著秋長風的手,用力地搖晃著問道:「秋……鄭大人打得過捧火會吧?」她不知為何,只是叫出秋長風的姓,可就那一個字中,卻不知包含著多少別的意味。

葉雨荷一直望著海面,臉上突然有了分黯然。她雖不如秋長風看得長遠,但能看到許多人看不到的事情。

秋長風只是輕嘆一口氣道:「這個問題很笨。」

雲夢公主嫣然一笑,笑容中帶分晚霞的絢麗。她居然沒有生氣,只是道:「是呀,真的很笨。咦,鄭大人的船在做什麼?」她明白秋長風的意思,沒有誰會覺得鄭和會打不過捧火會。捧火會就算強悍,稱霸海域,但遇到鄭和,亦是無可奈何。

寶船已經行近,雲夢公主一眼就認出了鄭和的座艦。因為天底下,只有鄭和的座艦才有那麼寬廣遼闊,也只有鄭和的船才會有九根桅杆。

就算漢王狂妄,可他的座艦也不過七根桅杆罷了。因為他不是鄭和。

如今那九根桅杆中,最高桅杆上居然升起了一面七彩的旗幟。旗幟絢爛,在落日的餘暉下,尤為奪目顯眼。

秋長風解釋道:「聽說這是鄭大人的習慣。他掛七色旗幟以示和平,示意先禮後兵。只要捧火會的人不反抗,他不會對捧火會動手。」

他話未說完,就聽到一聲炮響。捧火會離島最遠、離鄭和船隻最近的一艘大船驀地放炮,一炮轟向鄭和的寶船。

其實那時雙方相距還遠,鄭和的寶船遠未在捧火會的火炮射程範圍內,可鄭和寶船帶來的震顫陰影,早就籠罩在捧火會眾人的身上。那艘船不知是緊張,抑或是不服,也可能是立威,射出了那麼一炮。

波濤如柱,騰空而起。

那一炮的威力,讓所有人都駭了一跳。雲夢公主忍不住地擔憂,立即問道:「可捧火會若先動手呢?」

秋長風沒有回答,雲夢公主卻很快看到了答案。她只見到九桅鉅艦旁有兩艘軍艦突出前方,隨即艦身左右橫斜,突然冒出些青煙。

青煙淡淡,轉瞬間轟的一聲大響。那青煙未散盡之前,已有數十炮同一時刻擊在了搶先出手的捧火會的大船上。

那大船絕對不小,有五桅四層,巍峨威嚴。若是讓幾百人去拆,也得拆個幾天。可那轟的一陣大響後,捧火會的那艘船突然不見了。

倏然不見。

波濤洶湧,捲起了千堆雪,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雲夢公主只感覺周身發冷,可臉卻紅得發熱。她當然知道鄭和,也知道鄭和的威名,可從未想到過,鄭和的威勢,竟然比想象中還要威猛百倍。

鄭和素來先禮後兵。可若有人不講禮,他亦不怕動兵。

山岡上一陣歡呼,捧火會的大船卻已亂了起來。那數十炮齊射帶來的震撼,頓時讓本來還有些自信心、決心與鄭和一戰的捧火會亂了分寸。

號角長鳴,捧火會的群船列成弧線。剎那間火炮齊發,炮彈卻盡數落在海面上,激起了一道道的水柱。可鄭和寶船上發射的炮彈,卻準確無誤地落在捧火會的船上。

剎那間,只見捧火會的船隻、桅杆如風吹草偃般倒下,海面狼藉一片,雲夢公主不由得大奇問道:「為何捧火會一炮也打不到鄭大人的船,難道說……鄭大人真的有神靈保護?」

她本不信,但見到眼前的情形,無法不信。

秋長風笑笑道:「聽聞寶船上安裝的利炮是目前天下射程最遠的火炮。捧火會的火炮雖不差,但比寶船上的炮還差得遠了。這就如強弩、長弓對射一樣,捧火會以短擊長,勝敗早定。」

捧火會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立即再變陣形,試圖縮短和寶船的距離。不想捧火會的船隻一進,寶船立退,可火炮不停,轉瞬間又將衝來的捧火會船隻擊得粉碎。

不多久,捧火會的船隻就已折損大半,掉入水中的黑衣人難以盡數,呼叫連連。

捧火會終於發現事態不妙,有船隻揚帆要逃,但鄭和麾下寶船早成弧狀圍住對手。海面上硝煙瀰漫,晚霞如血,炮彈如亂石穿空般縱橫狂嘯。又過片刻,捧火會終於抵抗不住壓力,紛紛棄船,反逃到了岸上。

還有人試圖號召餘眾與鄭和陸地一戰,可陣形才聚,就被海面上亂炮轟來,四分五裂。

現世報,果然來得很快。捧火會在轟擊漢王之時,從未想到過,不到半天,他們竟面臨和漢王一樣的窘境。

同時,那寶船上放出近百艘快艇,飛射到海岸。每艘快艇上都有數十名官兵,一到海岸立即列隊成弓形,長槍手、盾牌手在前,刀斧手居後,長弓手射住兩翼,弩箭手壓住陣腳。

那陣形一張,就有無數枝羽箭如飛蝗般射出。那陣形一縮,陣列中不知有多少長槍刺出,閃爍的寒光如銀河飛落。

那隊下船的官兵足有三千人之多,他們遠射近刺,強悍無比。還有那捧火會剽悍之徒能躲過利箭,試圖衝過來一戰,可不等到近前,就被陣中擲出的標槍短斧砍成肉醬。

那三千人的大陣雖不可能同時在前,但陣中的每個人,無疑都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就算強悍的天策衛,見到這種陣形,見到那些官兵的冷酷幹練、鐵血剛硬,也不由得悚然變色。

忍者詭異、捧火會離奇、葉歡神秘,可無論如何詭異、離奇和神秘的手段,在這種堂堂正正的官兵的面前,都如雪遇三伏,轉瞬即融。

漢王在高岡上見到那隊官兵如潮水般的漫過,漫過處,捧火會屍體遍地,血流成河,不由得輕嘆一聲。

他並未再讓手下出擊,因為他知道,鄭和的寶船一來,就再不用他出手。

這時,夕陽入海,殘紅如血,似乎這荒島上殘酷的屠殺的血氣,已染到了天邊。那最後一分餘暉落在了高高在上的漢王身上,卻有些說不出的蕭索落寞。

海岸上走來一人,徑直到了高岡之下。眾天策衛見到那人前來,居然並不阻攔,放那人到了漢王面前。

那人面黑無須,容顏普通,不普通的卻是從容之意。

見到居高冷傲的漢王,那人不卑不亢,只是深施一禮道:「侯顯見過漢王殿下。」那人叫做侯顯,平平常常的一個名字,但那人卻是鄭和的副手。

鄭和的一干事務,通常都是交給侯顯來處理,因此天策衛很多人都認識此人。反倒是鄭和其人,素來低調,很少有人見到廬山真面目。

漢王淡漠道:「免禮。鄭……大人呢?」他其實想問為何鄭和會出現。他也知道鄭和又下西洋許久,如今已在歸途,卻不想正好在此遇見。

漢王厭惡鄭和,並非因為鄭和的功績,而是因為鄭和素來與太子關係不錯。

侯顯微笑道:「鄭大人吩咐,請漢王上船。」

漢王冷冷笑道:「鄭和知道本王在此,居然讓本王去見他?他真是好大的面子。」

侯顯還是笑容不減,只是道:「鄭大人不在船上。」漢王一怔,皺了下眉頭,就聽侯顯道:「鄭大人現在在觀海……請漢王也去。」

雲夢公主和葉雨荷其實都想看看這聞名天下的奇人,突然聽說鄭和竟在觀海,忍不住地失望。她們卻沒有留意到,秋長風的眼中閃過分古怪。

漢王淡淡道:「他認為本王一定會去嗎?」

聽漢王口氣不善,侯顯居然還能平靜道:「鄭大人說漢王若在,就一定會去。」頓了下,緩緩道:「因為聖上如今也在觀海!」

漢王一驚,失聲道:「你說什麼?父皇也到了觀海?」霍然站起道:「好,本王這就去觀海,有勞侯副使了。」

侯顯含笑道:「職責所在,漢王客氣了。捧火會的事情,就交給卑職解決好了。」捧火會雖強悍,可顯然還不被侯顯放在眼中。剩下的殘局看起來還慘烈,但對侯顯來說,顯然是家常便飯。

漢王臉色一沉,卻不多言,徑直帶人向鉅艦行去。

雲夢公主聽到朱棣前來,也是又驚又喜,立即道:「我也去。」她還未放開秋長風的手,就那麼拉著秋長風,向那鉅艦行去。

葉雨荷見狀,本想要說什麼,可終究還是悄然跟在秋長風的身後。

秋長風一定要見朱棣,這點葉雨荷當然知道。秋長風就算中了青夜心,生命一天天地減少,可他終究還是錦衣衛,就算死,也是錦衣衛。他既然是錦衣衛,如今見朱棣一事,遠比搜尋葉歡還要重要。

他是個顧全大局的人,甚至可將生死置之度外。

葉雨荷當然早知道秋長風的性格,因此她沒有勸。可她也知道葉歡在這荒島上,而且是可以挽救秋長風的唯一希望。她為何也要離開這裡,跟隨秋長風前往觀海?

曙光乍起的時候,眾人到了觀海。

觀海隸屬寧波府,近定海、普陀,臨海而立。人在觀海,遠望大海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海水接天、壯闊非常。

海天遼闊下,更壯闊的卻是天子的軍營。

朱棣到了觀海,就在臨海處立下軍營。

眾人到了觀海,一入天子的軍營,不由得都是暗自心驚。葉雨荷頭一次見到如此陣仗,更是凜然。

到了軍營前,只能見到軍營氣象肅然、肅殺橫空。入了軍營後,到處見溝壑壁壘,軍容鼎盛,氣象森然。

雖不見敵,但所有的明軍均是如臨大敵般警惕,而軍營規模連綿廣闊,更是讓人一望心寒。

就算漢王見到這種陣勢,都是暗自心驚。他知道捧火會、東瀛如今隱成大明沿海的邊患,可朱棣如此陣仗,看起來竟要持久而戰。本來朱棣一直不把東瀛、捧火會放在眼中,難道說姚廣孝之死,終於激怒了朱棣,讓朱棣立下了斬草除根的念頭?

漢王心中困惑,卻被軍士引到軍營中的一個金頂牛皮大帳前,未等入帳,一胖子就氣喘吁吁地迎過來,笑道:「二弟,你辛苦了。」

漢王一見那胖子,就忍不住皺眉。

胖子居然是太子朱高熾。朱高熾怎麼也會到了定海?漢王心中困惑,只是冷哼一聲。雲夢公主卻是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太子,喜道:「大哥……」

她歷盡艱險,甚至都已絕望,從未想到過還能再見到大哥。那一刻,她驀地感覺到,原來見到親人的感覺,是那麼的美好。

這種感覺,她多久未曾有過?

太子顯然也知道雲夢公主的事情,雖知雲夢公主無事,可也忍不住地熱淚盈眶,拍了拍雲夢公主的背,擔憂地道:「妹妹,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不知說了多少個沒事就好,顯然激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漢王一旁臉色冰冷道:「父皇在帳中嗎?」

太子這才回過神來,忙道:「不錯,三弟和父皇都在。父皇讓你、雲夢、秋長風哪個來了,都立即去見。好在……你們都來了。」

雲夢公主早就忍不住衝入大帳,葉雨荷才待舉步,太子一旁為難道:「葉姑娘,聖上並沒有要見你。」

葉雨荷止步,臉色清冷。太子神色尷尬,圓場道:「那面是我的營帳,葉姑娘若不嫌棄,還請去那裡等候。」

葉雨荷看了秋長風一眼,搖搖頭道:「我去軍營外等待就好。這裡……本不是我來的地方。」她轉身離去,再不回頭。

寒風中,那纖弱的背影帶著分蕭索。

秋長風望著那纖弱的背影,神色陡然有了分激動。可見太子望過來,終於恢復平靜,扭過頭去,緩步走入了營帳。

營帳寬敞如同宮殿,朱棣坐在其中,威嚴中亦帶分落寞。天子也好,英雄也罷,均有遲暮的時候。他的鬢角已有華髮,他的眼角早有皺紋,他雖是天子,可終究躲不過光陰之箭。

雲夢公主早就依偎在朱棣的身邊,哽咽淚下。

朱棣神色中也有分激動,還有分感懷。雲夢公主畢竟是他的女兒——最疼愛的女兒。他雖是帝王,但見到子女無恙,心中亦是寬慰。

可見到漢王進來時,朱棣臉上的些許柔情驀地不見,森然問道:「高煦,你可知錯?」

牛皮大帳中陡然靜了下來,靜得呼吸可聞,眾人表情各異。誰都沒料到,朱棣見到漢王的第一句話,就是追責。

漢王立在那裡,本待施禮,聞言身形一凝,神色中陡然現出譏誚之意。他緩緩抬頭,凝望著那有幾許陌生的父親,反問道:「我有什麼錯?」

他憤然,他不滿,他在荒島上可說是死裡逃生,他本有萬千話語要對朱棣敘說,但他從沒有想到,父親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有沒有錯?

他有什麼錯?

漢王心中升起怒火,瞳孔早就收縮。他咄咄地望著朱棣,並不退縮。

朱棣眼中驀地閃過怒火,一拍桌案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以漢王之尊,竟輕身犯險,還敢說沒錯?」

漢王微怔,不待多說,就聽朱棣繼續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讓人做事,可反覆無常,還說無錯?」

漢王忍不住向秋長風望去。朱棣望見,冷笑道:「你不用看秋長風,他還無暇對我說你的事情。可你真的以為,你的所為我會不清楚?你不明敵情,竟然以身犯險,若不是高熾早早地聯絡到鄭和,鄭和又早對捧火會留意,知道你前往險地,立即派侯顯前往支援,你昨日就已死在海上。你還敢說自己沒錯?」

漢王臉沉似水,看了太子一眼,緊咬牙關。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侯顯等人出現,並非湊巧。

太子見狀,忙道:「父皇,二弟其實也想為父皇分憂……」

「你住口!」漢王陡然斷喝,怒望太子,眼欲噴火。

太子錯愕,吃吃道:「二弟……你……」

漢王素來沉著的臉上,陡然現出少有的憤怒之意。他盯著太子,一字一頓道:「朱高熾,我告訴你,無論我如何,都不需要你為我討好求情!」

朱棣喝道:「你就這麼和你大哥說話?」

漢王倏然扭頭,望向朱棣道:「我為何不能這麼說話?就算沒有鄭和的艦隊出現,我一樣可以等到我的屬下前來剿滅捧火會,我為什麼要領他的情?」

朱棣臉色鐵青,雙拳緊握道:「你……難道真的死不悔改?」

漢王神色激憤,放肆笑道:「我悔改?我為什麼要悔改?我悔改什麼?難道說,在家的三弟沒錯,不做事的太子沒錯,反倒是我這個捨生忘死、為你平定叛逆的人錯了?父皇,你這樣斷罰,讓我怎能心服?」

雲夢公主見漢王雙目紅赤,幾欲滴血,心中駭然。她悄然扯了下朱棣的衣袖,低聲道:「父皇,二哥這次真的很苦,你不要怪他。」

朱棣微怔,亦沒想到雲夢公主居然會為漢王求情。望著那激憤的臉,朱棣長吸了一口氣,平息了心境,緩緩道:「煦兒,我知道你這麼拼命是為了什麼,我不怪你。」他驀地有些心酸,望著那悲憤的臉,神色竟有些恍惚。

那張臉,他依稀曾見。

往事如煙又如刻,消散的是淚,刻出的是血。

眾人見朱棣如此,都是輕舒了口氣。本以為漢王會就坡下驢,不想漢王冷笑道:「父皇,你真的知道我拼命是為了什麼?」

朱棣錯愕,不待開口,漢王就嘶聲道:「你不知道,你絕不知道!你若知道,今天就不會這麼說!」他環望眾人,臉色憤然道:「所有人都認為我是要奪太子的位置,所有的人都認為我這麼拼命,不過是在你面前討功,希望你廢了太子,立我為太子。現在連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對不對?」

太子神色異樣,朱棣卻只是沉默。

漢王雙眸噴火,凝望著朱棣道:「可你錯了。我這麼做,不過是因為當年浦子口時,你曾對我說過,朱高煦最像父皇你、最像朱家的子孫,朱高煦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負父皇你的厚望。因此,朱高煦一直在努力,努力地不想讓父皇失望。不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父皇當年若不是憤然冒險一擊,又如何會有今日的帝位?朱高煦當年在浦子口可為父皇身披九箭,從未後悔。今日能為父皇剷除叛逆,就算身死,亦是無悔無怨!」他眼中晶瑩,卻昂頭不讓淚水滑落。

他是漢王,他素來是隻流血,不會流淚。從前如此,今天如此,以後也是如此。

他昂著頭,不屈地望著朱棣。

誰都認為太子無辜,可誰知道他心中的委屈?

為什麼所有人都在幫著太子,只有他漢王要孤軍奮戰?

朱棣默默望著那倔強的兒子,不知許久,這才輕嘆一聲道:「煦兒,你並沒有讓為父失望……」

「可父皇讓高煦很是失望。」漢王目光如火,一字字道,「父皇早忘記了當年在浦子口曾經對孩兒說過了什麼。」

朱棣變了臉色,太子亦是神色尷尬。

誰都沒有忘記,朱棣當初在浦子口對身中九箭的漢王曾經說過:「吾兒當繼為父衣缽,立位太子!」

這句話,朱棣親口說過。當年他望著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的朱高煦,曾經淚流滿面,親口說過。時過境遷,往事難追,但有些事永遠和刀刻斧鑿般,讓人永世不忘。

朱棣沉默許久,一時間似不知如何開口。朱高煦卻再次開口,他不再憤然、不再悲憤,只是恢復到往日的沉冷,甚至比朱棣還要沉冷:「好了,既然父皇忘了,那……有錯,都算在孩兒身上好了。高煦從未忘記父皇的期望,孩兒自覺得,已做到了父皇期望的一切……」他沒有說完,就緩緩地轉身,走出了軍帳。

可他的言下之意,朱棣怎能不明?

朱高煦一直按照他朱棣的要求做人,現在失信的不是朱高煦……那失信的是誰?

朱棣望著那蕭索、倔強的背影,開口想要召喚,卻是頭一次感覺到疲憊無力。他只是坐在龍椅上,神色恍惚。

朱高煦的這些話,他依稀熟悉,只因為當年,他亦是對太祖咆哮過。當年朱元璋的兒子中,「燕王善戰,寧王善謀」。朱元璋亦曾經說過,諸子中,以燕王最肖似於他。

可後來繼位的卻是朱允炆,朱棣何嘗服過?這也導致了靖難之役……朱棣想到這點的時候,忍不住地戰慄。

雲夢公主頭一次見到冷靜的二哥如此憤怒咆哮,心驚膽戰。又見朱棣如此,輕輕地握住朱棣的手掌,低聲道:「父皇,二哥這次是衝動些,可他……」她本想說二哥沒錯,可見到太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心道二哥沒錯,難道大哥就有錯嗎?

可二哥、大哥若都是沒錯,那錯的是誰?

雲夢公主想到這裡,見到朱棣望過來,幾乎急得要哭起來。

朱棣望著她眼中的淚光,本是惘然森冷的眼眸中,突然現出分暖意。他反握住女兒的柔荑,微笑道:「雲夢……你長大了。」他驀地發現,原來不過些許的光景,那個曾經任性的女兒,居然能為別人著想,也少了些潑辣。

雲夢公主秀眸中淚水滑落,哽咽道:「可是……可是……父皇你不要著急,總有辦法的。」她心中著急,實在不知道如何調解大哥、二哥之間的糾紛。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哭泣,她只覺得莫名的傷心。若在以前,她不會理解二哥,無論如何都不會理解。她只同情略帶懦弱卻很善良的大哥。她什麼時候有這種轉變,她為何會有這種轉變?

她想著這些的時候,眼眸卻在偷偷望著秋長風,心中輕怨秋長風為何不挺身而出,為她解決所有的糾葛?

只有輕怨……並不如以往般的憤然。

朱棣望著那落淚的女兒,心中微酸。他輕撫女兒的秀髮,突然笑道:「雲夢再回到朕的身邊,總是喜事,值得祝賀。」他心中卻想說,蒼天有眼,雲夢你可知道,朕知道你出事時,夙夜難眠?他終究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在別人看來,他是個憂國憂民的好君主。可他也知道,自己絕不是一個好父親。

好的君主,從來都不是好父親的。

因為天下子民有太多讓他勞心勞力的事,讓他只能捨棄本該屬於他的天倫之樂。

見雲夢公主還是哽咽抽泣,朱棣一陣心軟,暫時忘記了眼下的煩憂,說道:「女兒長大了,居然能為為父著想,為父當然要有所獎賞。你想要什麼,說出來,為父替你做到。」頓了下,打趣道:「雲夢,你若再哭,錯過了機會,為父可就不賞了。」

雲夢公主突然破涕為笑,臉上還掛著未落的淚花,如晨露輕花般的楚楚可憐。她記得這是她小時候的遊戲,那時候,她只要哭泣、只要傷心,父親就會想辦法逗她開心,而父親最常用的就是這招。

一晃多年,朱棣再用以往的口氣,讓雲夢公主又是心暖、又是心酸。

望著女兒明媚的一張臉,有如往昔那不變的容顏,朱棣心中輕嘆,為女兒擦去淚水,笑道:「好,我數到三……你若不說的話……一……」

雲夢公主脫口道:「我想要父皇和大哥、二哥再回到從前。」

朱棣的笑臉陡然僵硬,有著說不出的苦澀之意。雲夢公主見了,心中後悔,後悔不該在這時候,提起此事。急於彌補錯誤,目光一轉,雲夢公主搖頭道:「這個不算。我要……我長大了……」

朱棣強笑道:「雲夢當然長大了,雲夢懂得為他人著想的時候就長大成人了。」

雲夢公主臉上突然有分紅暈,如同那朝霞偷偷爬上天際。她垂著頭,低聲道:「女兒長大了,就不會一直在父皇的身邊的。」

朱棣微怔,心中帶分酸澀,可轉瞬想到什麼,目光中帶分驚奇之意:「你……你……你難道?」他話未說完,就見女兒霍然抬頭,臉上雖還有紅雲,可神色卻異常堅定,清晰說道:「女兒想嫁人了。」

牛皮大帳內遽然安靜,安靜得針掉下來都能聽到。

這種話,本不是女子在眾人面前能說出的話,可雲夢公主究竟是雲夢公主,想到的就要去做,從不耽擱。

太子、趙王臉上都露出驚奇之意,彷彿見到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秋長風卻是皺了下眉頭,表情也有分驚詫。

朱棣眼中亦滿是錯愕。可他還是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兒是公主,長大了也是要嫁的。為父真的大意,竟忘記為女兒選駙馬。好,為父今天就下榜文……為女兒挑選駙馬。」

雲夢公主搖頭道:「父皇,不用麻煩了。女兒早就選好了,只要你答應就好。」

朱棣眼中掠過分憂慮,緩緩道:「你選好了,那人是誰?」

雲夢公主望著朱棣道:「女兒選的就是……」頓了片刻,隨手一指道:「他。」

太子、趙王扭頭,順著雲夢公主的手指望過去,目瞪口呆,表情如同吃了十個臭鴨蛋。這帳中其實只有四人,雲夢公主若選帳中之人,當然只有一個可選。

那人當然只可能是秋長風。

可雖是這般想,太子、趙王眼見為實,還是訝然陣陣。

秋長風也愣在那裡,半晌無言。他心中也滿是驚詫,他見公主選的是他,實在比公主想要殺他還要驚詫。

雲夢公主怎麼會選秋長風?所有人都很奇怪。

朱棣卻是看也不看雲夢公主的指向。這個大明的鐵腕君王,很多事情,不用看,也是心知肚明的。

雲夢公主見朱棣沉吟不語,不由得著急道:「父皇,你不答應?」

朱棣目光中閃過分古怪,緩緩道:「只要是你選的,為父不會反對。可是這件事……只有為父答應是不行的……」

雲夢公主霍然扭頭,望向秋長風道:「秋……我想嫁給你,你娶不娶我?」她原來還是那個雲夢公主,性格直爽,想到就做到。這句話,其實在迷宮的時候,她就想過,來到觀海的途中,心中不知盤旋了多少遍。

秋長風站在那裡,神色略帶蒼白,沉默許久,終於回道:「臣不配。」

雲夢公主怔住,著急道:「誰說你不配,我說你配你就配。」她心急之下,又恢復了往日的刁蠻。

秋長風飛快地望了朱棣一眼,朱棣也正看過來。

二人目光對撞,隱有無盡的含義。

終於笑笑,秋長風道:「公主抬愛,臣誠惶誠恐。可臣真的不配,臣還有事,先請告退。」他向朱棣施禮,朱棣不語,可秋長風知道朱棣默許,立即轉身離去。

雲夢公主又羞又怒,大叫道:「秋長風,你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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