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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燕 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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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望著寧王,目光中終於帶了分憐憫之意道:「我其實和皇叔是一樣的人。」

寧王強笑道:「漢王過謙了。老夫已朽,如何及得上漢王的雄姿?」

漢王望著那火一樣迷離的歌舞,說道:「靖難之役前,皇叔不也是英姿勃勃?」不理寧王蒼白的臉色,漢王嘆口氣道:「我回南京後,只怕就會和皇叔一樣,再也不理政務了。」

舞未休,眾人心思有如舞者的舞,跌宕不休。他們都知道漢王的意思。

漢王的確和寧王很像。他們生不逢時,因為這是命——他們一出生就已註定的命運。寧王始終是寧王,不會是天子,就像漢王始終是漢王,不會是太子一樣。

現在漢王若回返南京,就和寧王到了南京一樣……蹉跎數年後,會不會也變成如今的寧王?

秋長風心中宛若有雷電一閃,驀然想到當初在金山寺前,張定邊曾說過:「我知道,我若收手就能活下去,再活個一百歲也說不定。可那有什麼意義?就如這棵樹一樣,就算活了千年,又有什麼意義?」

很多人活在世上,只為了這不甘二字。張定邊也不例外。

漢王這時候,突然說出這種話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等秋長風再想下去,漢王突然道:「皇叔精通曲樂,可知道眼下歌舞演的是哪一齣?」漢王突然把話題引到歌舞之上,讓眾人心情不由得為之一輕。寧王更是舒了口氣,笑道:「這應該是南戲的一齣《倩女離魂》。這出戲本是起源於唐傳奇《離魂記》,宋人改為話本,金人編調,而由元鄭光祖參照前人的流傳改編而成的。」

寧王一說起詞曲,又是滔滔不絕,當然也是因為他在其中有著極深的造詣。見漢王不語,寧王終於訕訕不說下去,略帶恭維道:「不想漢王在觀海竟能找到這種戲班子……」

漢王微微一笑道:「本王既然有請皇叔,當然要投皇叔所好才好。這觀海戲班子不多,要請到好的並不容易。其實這出戲無論如何編來,本王最欣賞的卻是倩女的性情。皇叔,你如何看呢?」

秋長風一旁插不上話,也無心說話,一直琢磨著漢王的心意。聞言心道,《倩女離魂》這劇本寫的是張倩女和王文舉二人指腹為婚,王文舉長大應試,途經張家,欲迎娶倩女,張母卻嫌王文舉功名未就,不許二人成婚。王文舉無奈獨自入京應試,倩女憂思成疾,臥病在床,魂靈卻悠然離體,追趕張文舉到京城,相伴多年。之後張文舉狀元及第,衣錦還鄉。

故事頗為浪漫悽美,可漢王素來不會無的放矢,突然又提及這出戲,究竟有什麼用意?

寧王輕咳一聲,強笑道:「倩女渴求愛情,大膽衝破禮教觀念,倒是個奇女子。能得到最終的美滿,也是皆大歡喜。」

樂聲漸急,舞更炫,這時那場上的舞女就如團盛開的火焰。漢王望著那團火焰,目光中也閃過分奇異。

樂聲突停,餘韻未絕,舞女陡頓,那團火好似沸沸揚揚衝到了帳頂。舞女伏地,如魂去兮。

在眾人欣賞那舞女驚豔的舞姿,和那舞姿中透露出別有的意味,也驚凜漢王的話外之意時,聽漢王又道:「皇叔,你當然知道金龍訣了?」漢王問出這句話時,又盡了一樽酒,醇酒之意凝在紅銅般的臉上。

寧王臉色立變,心驚肉跳。當初在寧王府時,就是雲夢公主有關金龍訣的一句問話後,驚變陡升,寧王雖僥倖未死在當場,但也大病一場。這刻漢王突然問起這話,是否也會有驚變發生?

就算秋長風的心頭都是一顫。可是,接下來卻無任何異樣發生。

如今,有關金龍訣的事雖還算是個驚天之秘,但卻不算密不透風。至少雲夢公主知曉了前因後果,雲夢公主若知曉了此事,太子那面多半也已知道,漢王就沒有理由不知道了。

金龍訣可以改命,漢王突然提及金龍訣,難道是感覺命運難揣,因此動起金龍訣的念頭?

寧王臉色蒼白,不見驚變發生,終於回道:「老夫略有所聞。」

漢王輕輕地滿了樽中酒,凝望著那琥珀一樣的酒兒,緩緩道:「那你信金龍訣的神異嗎?」

寧王許久未語,苦澀道:「這個嘛……老夫未見過。」他答得含糊,誰都不明白他究竟什麼意思。漢王卻不追問,只是又盡了一樽酒後,淡淡道:「未見過的東西,當然也可能是真的。愚人總喜歡妄自否定,素來只以井底之蛙的眼界來看這大千世界……」

寧王尷尬一笑道:「漢王所言……頗有道理。」

漢王突然道:「我也沒有見過金龍訣,倒信金龍訣可能會有神鬼之能,可我從未想過去尋金龍訣的。」

寧王錯愕,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對。漢王從未找過金龍訣?這金龍訣驚天駭地,掀起了無邊的風浪,漢王真的從未找過?漢王為何不找?

漢王端起了酒樽,那琥珀酒色彷彿剎那落入他那深邃的眸子中:「因為我信,我命由我,而不應該是由這個虛無縹緲的金龍訣來決定!」

突然仰脖盡了樽中酒,漢王放聲歌道:「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他驀地縱酒高歌,一洗軍帳內靡靡之氣,氣氛變得慷慨激昂起來。

帳中琴師忍不住援琴撥絃,發出錚錚之聲助興,給漢王的歌聲中,平添幾分金戈之氣。

雪未停,一時間,帳內兵戈之寒更勝雪冷。

眾人相顧駭然。因為漢王素來深沉,心思難猜,更是極為克己。漢王雖高高在上,但素來喜怒難形,就算修持多年的苦行僧,漢王只怕也不遑多讓。漢王驀地失態,高歌縱酒,究竟為了什麼?

聽漢王又道:「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身當恩遇恆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他似乎酒喝得多了,有些失態,言語中滿是憤憤不平之意。

秋長風聽了,心中凜然。他知道漢王唱的是唐人高適的一首《燕歌行》。

唐人高適極為自負,亦是功名心極強的詩人。不過他也是盛唐詩人中少有做官封侯之人。此人在安史之亂前,懷才不遇,因此那時的詩句中,多是蒼涼悲歌,慷慨高揚。漢王並未循詩而念,只是跳躍地念出此詩。前面說的「男兒本自重橫行」幾句,顯然是說漢王自身的雄圖大志,不讓朱棣。而漢王又說的「身當恩遇恆輕敵」這幾句,卻似乎對映當年浦子口一戰。

漢王先說本分,又說倩女,再談金龍訣,如今又唱起了《燕歌行》,語氣憤然,難道說……秋長風心中發冷,可漢王並不稍停,轉瞬間又愴然念道:「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他驀地念完《燕歌行》,放聲長笑。

那笑聲激盪在軍帳之中,卻帶著說不出的蒼涼之意,有如荒野孤狼面對風雪迷霧,嚎出滿腔的悲憤之意。

天寒地凍,人心憐羊,世情如霜,狼心獨愴。

孟賢不解,秋長風沉吟,寧王惶恐,就連紀綱的眼中都露出了不安之意。

這時漢王突然一揮手,將面前桌案的酒樽、金壺盡數掃在了地上,高聲道:「暮雪搖落傷懷抱,斗酒澆愁愁難消,我醉欲眠君且去,別離何必趁拂曉?紀綱,告訴聖上,朱高煦就要走了!」

紀綱慌忙起身,心中忐忑道:「漢王莫非今晚就走嗎?」他雖不太懂漢王說的這些詩詞,可隱約聽出漢王竟有連夜拔營趕赴南京的意思。

漢王慘然笑道:「此刻不走,還等什麼?來人,送客。不……本王送你們一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樣子竟要送眾人出軍帳。

寧王見狀,心情稍松。方才漢王高歌燕趙,他怕漢王狂怒不得志之下,命人砍了他們。這刻見漢王要走,終於表示要遵聖意,忍不住寬心道:「漢王不必相送了。老夫告退。」他實在不想捲入這場太子、漢王的勾心鬥角中,不待漢王離開桌案,轉身出了軍帳。

漢王見狀,醉笑道:「皇叔何必走得這般匆忙,父皇有殺你之心,本王可從未有過。」

眾人臉色微變。一直在漢王身側、有如隱形人的謀士穀雨見狀,不由得低聲道:「漢王,你醉了。」

漢王大笑道:「誰說本王醉了?本王現在最清醒不過,你敢說本王說得不對嗎?」

穀雨臉色也變,見漢王瘋癲欲狂的樣子,再不敢多嘴。紀綱、秋長風互望一眼,都見到彼此的不安之意,只想先離開這裡再說,不約而同才要拱手告辭,遽然臉色陡變。

因為帳外風雪嗚咽中,陡然傳來了一聲慘叫!

那好像是寧王發出的慘叫。秋長風聽見,心中一凜。他顧不得禮數,身形閃動間,躥到了帳外。紀綱幾乎也同時到了帳外。

無論寧王怎樣的可憐,但寧王畢竟是王爺,若真的出了事情,誰都難以擔待。

這裡是漢王的臨時軍營,寧王還未出軍營,怎麼就會出了意外?紀綱心驚之下,舉目望去,見到秋長風已站到了寧王的身側。

這時夜幕早垂,篝火燃起,照得軍帳外亮如白晝。秋長風趁著閃耀的火光,看清楚寧王跌坐在地上,身上除了沾些白雪外,並無傷痕。寧王呼吸急促,但還睜著眼睛。

寧王還活著,秋長風心中微寬。可他見寧王的眼神,心頭又沉。他從未見到過那麼惶恐、驚怖和淒厲的眼神。誰一眼見到寧王都可認定,顯然有極為恐怖的事情發生在寧王身上。

早有兵衛上前護衛,滿臉錯愕的樣子,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原來,剛才寧王才一齣了軍帳,前行沒有幾步,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兵衛甚至未來得及上前時,秋長風已衝了出來。

秋長風目光一掃,不見敵蹤,大為困惑,搶先問道:「王爺,怎麼了?」

寧王聞言,身子顫動,抖得如樹上最後一片落葉一般。伸手指向遠方的暗處,顫聲道:「有……有……有……咯咯……」他牙關打顫,竟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後兩個咯咯聲只是上下齒相交發出的聲音。

眾人不由得向寧王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夜幕沉沉,風捲殘雪,煞是淒冷,可黑暗中不要說是人,連個鬼都看不到。

秋長風只是瞥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追問道:「王爺,有什麼?」

或許是因為秋長風的鎮靜,或許是他終於回過神來,寧王顫聲道:「有鬼!」

寒風吹過,捲起飄雪,落在眾人身上,讓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一股寒意。寧王當然不是胡說八道之輩,可這世上真的有鬼?

鬼怎麼會出現在漢王的軍營內?

紀綱走過來,皺眉道:「鬼?什麼樣子?」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畢竟有常人難企之能,這種情況下,問得還是有條不紊。

寧王臉上又浮出了駭異之色,才待開口,秋長風霍然發現有什麼不對,抬頭向天上望去,眼中露出錯愕之意。

只見十數道碧影如同磷火般劃過了濛濛的夜,由遠及近,很快到了眾人的頭頂。

紀綱也發現這點,驚奇道:「是什麼?」他話音未落,臉色也變。秋長風臉色比雪都要白皙,嗄聲道:「閃開。」他呼聲一起,立即撲過去抱住寧王滾到了一旁。紀綱也是閃身爆退。在幾個兵士不明所以之際,那十數道鬼火樣的光線已擊在地上,只聽到轟隆隆的數聲巨響,整個軍帳前,竟炸了開來。

那幾個兵士不想有此一變,慘叫聲中竟被炸飛出去。

秋長風心中凜然。他已認出,射來的鬼火赫然是忍術的鬼雷箭。這種箭身上不但塗抹磷粉,還綁附著極為猛烈的炸藥,一經射出,中招之人難有活路。可他驚凜的卻不是忍者竟敢到漢王軍營來行刺寧王,而是因為方才他滾倒之時,聽到穀雨的一聲厲喝:「你們做什麼……」

那厲喝才一齣口,倏然變成一聲慘呼,餘韻淒厲,讓秋長風心驚肉跳。

漢王軍帳內有驚變!忍者刺客真正的目標竟是漢王?

秋長風一想到這裡,立即就將寧王推給紀綱,衝到軍帳之前,伸手掀開了簾帳。寒風未進,秋長風已衝到了軍帳之中。

有明月起,光芒銀白,耀到秋長風的面前。

這裡是帳中,還是雪天,怎麼會有月光?這月光怎麼會讓人有依稀相識的感覺?秋長風想到這點的時候,暴喝一聲,腰中單刀倏然而出,斬在了月光之上。

哧的一聲響,單刀折斷。可另有遊絲無聲,穿過了月光,刺在持劍那人的手腕之上。

月光陡暗,化作長劍跌落。那本不是月光,而是劍光。劍發明月之光,用的是忍術中的映月之法。

當初秋長風在青田劉家屋頂時,就和此人鬥過,這次再遇,雖驚不亂。秋長風明裡用單刀狙敵,暗中用馬藺葉刺傷對手的脈門,破了對手的映月之法。

月色失明,刀光陡盛。秋長風斷刀揮出,擊在被削斷的刀身之上,兩道光芒陡化利箭,射到了對手的面前。

持劍那人遽然失劍,已知不好,見攻勢凌厲,倏然翻騰而退,只感覺利刃刮膚,冰寒入骨。等落地時,身上的紅色舞裙早被劃裂,揚在半空,如舞動的紅雪。

運用映月忍術的赫然是帳中的那個舞女。

這些忍者,怎麼這般神出鬼沒,竟然能混入樂隊之中,行刺殺之事?

秋長風出手時,已看清楚周邊的局勢。他見穀雨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心頭一沉,不待再想,就見有個琴師倏然縱到了漢王的身前。

漢王腳下踉蹌,酒醉似乎未醒。但他終於知道事態的兇險,手一操,已持起了桌案。他醉酒狂歌,心情沮喪,倉促到了觀海,哪裡想到過還有人敢潛入他的營帳行刺,因此連兵刃都未帶在身上。

秋長風見漢王身處險境,心中焦急。他才待上前,陡然間心中一凜,身形暴飛沖天。

一物投擲過來,擦著秋長風的腳下而過,擊在軍帳之上,轟的一聲炸裂,硝煙瀰漫。

那火藥的威力讓秋長風都為之心驚。他曾見過這種火藥,當初在寧王府時,那刺殺寧王的假扮猴子之人用的不就是這種火藥?可讓秋長風更心驚的是,縱到漢王身前的琴師已出刀。

琴師本無刀,但手一展,就有一把薄如紙、亮如電的軟刀現在手上。刀身狹窄,不像刀,更像長劍。

那琴師拔刀、揮刀只在一瞬間。

軍帳中,竟似劃過了一道耀眼的閃電——閃電已到了漢王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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