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熊熊,照得湖面亮如白晝,卻難明幽途曲徑,三生如夢。
夜如薄紗般鋪在黯然的湖面上,沉默的伴著流離不安的光影,粼粼閃爍,空氣中瀰漫著詭異森然,似有暗魅流動。
葉雨荷目光轉動,只感覺火光外似乎總有鬼影在猙獰地閃動。
也先說得不錯,在四周兵士的監視下,除了是鬼或者是隱形的人,根本沒有人可能逃過瓦剌兵的搜尋。
水蕩槳聲,湖面上有小舟靠岸,舟上下來一個兵士,跑過來道:「啟稟太師,我們已從湖內由南到北搜了五遍……沒有發現有人的蹤跡。」那兵士口氣中帶著幾分惶恐。
脫歡只是揚揚眉,居然還能抑制住怒意道:「沒用的東西,再搜!」
那兵士聽出脫歡的不滿,才要退下,又有瓦剌將領前來道:「啟稟太師,已派狼人沿湖嗅尋,並未發現陌生人的行蹤。」
脫歡神色益發的陰沉,蠶眉鎖得更緊,卻連話都不再說了。
他好像也的確無話可說。
帳篷內沒有刺客,湖中亦是沒有,岸邊也沒有,難道說這刺客真的能飛上天去?
孔承仁見狀,小心翼翼道:「太師,我們這般搜尋,絕不可能有人逃出我們的視線。」
脫歡反問道:「那兇手現在還不見,你如何解釋?」
孔承仁滯住,神色澀然,百思不得其解。
也先目光從眾人身上閃過,最後落在葉雨荷的身上,突然道:「聽聞葉捕頭本是浙江十一府的頭名捕頭,精熟追蹤之法,當初曾讓東瀛忍者吃了大虧,不知依葉捕頭所見,這刺客究竟會藏在哪裡?」
葉雨荷根本不想為也先等人出力,奈何這件事實在極為詭異,吸引得她不由得不想。她的腦海中早將鬼力失遇刺的經過翻來覆去地想過,可依舊沒有半分結果,於是緩緩搖頭道:「我想不出來。」
也先淡淡一笑道:「原來葉捕頭也不過如此……」
葉雨荷雖知也先是激將,還是心中不悅,哼了一聲。
這時有兵士又急匆匆趕到,跪倒稟告道:「太師,虎騎已帶人手前去支援龍騎,有最新訊息傳來,搶走夕照的兇徒躲進了距此三十里外的阿卜嶺。龍虎雙騎和朱高煦、秋長風已入嶺搜尋。」
葉雨荷聞言,一顆心忍不住又懸了起來。她本以為夕照、艮土一到,唯一要考慮的就是怎麼暗鬥也先,爭取改命,哪裡想到中途又起波折。鬼力失一死,脫歡能否再取到艮土?
一念及此,葉雨荷忍不住向脫歡望去,見他正和也先交換眼色,其中似乎蘊藏著什麼隱情。
葉雨荷心中一凜,腦海中突然有了個模糊的印象,但一時間又想不分明。
這時就聽脫歡道:「朱先生,鬼力失大人不幸遇刺,本太師甚為痛惜。可鬼力失大人一死,這艮土卻不知被放到了哪裡?」
眾人聞言,不免感覺脫歡實在薄情寡義、人走茶涼,關心的只有艮土一事。
葉雨荷卻驀地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
朱允炆終於從驚懼中恢復到往日的平靜,說道:「這點太師倒不用著急。」
脫歡微揚蠶眉,反問道:「本太師不用著急?難道朱先生已知道艮土的下落?」
朱允炆輕嘆一聲道:「其實艮土……應該就在鬼力失大人身上。鬼力失大人對艮土極為看重,不可能將這種東西交給別人攜帶。」
脫歡動容,向三戒大師看了眼,似有困惑,三戒大師失聲道:「這怎麼可能?那艮土……」
脫歡一擺手,止住三戒大師的下文,和也先又交換了個眼色。
也先會意,立即和孔承仁再次帶朱允炆入帳,不多時,也先手捧一物出來,長聲笑道:「太師,艮土果然就在鬼力失的身上。」
眾人之中,大多隻聽過艮土之名,從未見過艮土的樣子,忍不住向也先手上望去。
只見也先手中的那個物什色澤暗黃,有尺半之長,五指寬窄,比硯臺略厚,乍一看,如同個放短劍的盒子。
三戒大師一見到那物,周身立刻顫抖起來,得脫歡示意,上前細看了兩眼,緩緩點頭。脫歡見狀,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葉雨荷瞥見三戒和脫歡的表情,明白過來,眼下看過艮土的只有三戒和朱允炆兩人,脫歡此舉當然是要三戒大師認清艮土,提防有詐。這個脫歡,看似一切難縈於心,實則處處留著機心。
她心中同時有幾分奇怪,她不知道艮土是什麼東西,但聽其名字,只以為和泥土彷彿,哪裡想到竟然是這麼個東西。難道說艮土是藏在那盒子之中?可更奇怪的是,這東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個人若帶在身上很是彆扭,她真猜不到鬼力失將這東西藏在了哪裡?
脫歡確定艮土無誤,略鬆了口氣。他費盡心力,眼看功成之際突然有變,當然遠比旁人都要焦心,但他畢竟老辣,看起來仍喜怒不形於色,此刻想到的問題倒和葉雨荷一樣,奇怪道:「鬼力失究竟將艮土藏在哪裡了?」
他早知道艮土的形狀大小,因此見到鬼力失時,絕不認為鬼力失會把這東西藏在身上,是以對鬼力失極為客氣,哪裡想到事情總是出乎意料。
孔承仁立即討好地笑道:「回太師,鬼力失將這物綁在大腿內側,用袍子遮住,倒是好費心機。」
脫歡啞然失笑,孔承仁又奉承道:「饒是他這般機心,亦是等不到金龍訣改命之時,可見冥冥之中早註定太師才是得金龍訣眷顧的那人。」
脫歡卻是皺了下眉頭,不經意地看了朱允炆一眼,緩緩道:「可鬼力失畢竟在本太師這裡出的事……」
眾人方才被艮土吸引,這刻才想起還有個鬼魅般的兇手隱藏在附近,心中凜然。
也先也向朱允炆看去,目光中突然閃過幾分奇異,微笑道:「難道說,我們只有等秋長風回來才能知道兇手是誰嗎?」
葉雨荷瞥見也先眼中的嘲弄,腦海中陡然有電光一閃,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脫歡和也先交換了個眼色,突然道:「葉捕頭,無論我們以前有什麼恩怨,但眼下我們總是同舟共濟的。」
葉雨荷「嗯」了聲,靜待脫歡的下文。
脫歡輕嘆一聲道:「如今兇手詭異,難覓行蹤,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刺殺朱先生是為了破壞金龍訣的啟動。」頓了片刻,「因此……也先,你傳令下去,務必將朱先生先嚴加保護起來……」又轉望葉雨荷,「也請葉捕頭和我們齊心協力,竭力找出兇手下落,不知道葉捕頭意下如何?」
葉雨荷面上顯出如琉璃般的顏色,沉默不語。
脫歡皺了下蠶眉,緩緩道:「葉捕頭難道不願嗎?」
葉雨荷微吸一口氣,目光從朱允炆、也先的臉上掃過去,突然道:「我倒覺得不用找尋兇手的下落了。」
眾人錯愕,就連脫歡都是一怔,目光中陡然閃過幾分異樣,喃喃道:「不用?」
孔承仁追問道:「為何不用?」
眾人的目光剎那間都落在火光旁那靜若荷花的人兒身上……就見葉雨荷嘴角微翹,似笑似嘲地淡淡道:「因為……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天幕遙,月更遠。夜色籠過阿卜嶺的輪廓,壓到眾人眼前;月色卻刺透了蒼茫的夜,照了下來,形成似遠似近的浮沉。
嶺浮如龍,雪沉似銀。眾人騎馬踩著如銀的白雪,聽著咔咔的響聲,均是神色肅殺。
秋長風掩嘴輕輕地咳,哈氣白霜般掛在他的唇邊、眉間,映得他臉色更加的黯淡憔悴。可他還是騎馬跟在朱高煦的身邊,並沒有絲毫的停頓。
就算龍騎再看秋長風的時候,眼中都帶了幾分欽佩之意,他本以為這個看似弱不經風的人隨時都會倒下去,怎料到此人竟有深山老竹般的堅韌。
眾人終於停下來,前方的蹄印突然分成了兩個方向,龍騎皺眉不語,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抉擇。
他們得知夕照被搶後,立即追尋敵蹤。幸好谷中溫暖如春,谷外還是雪鋪蒼茫,他們循著雪地上的馬蹄痕跡狂追下來,終於入了阿卜嶺。
阿卜嶺內地形複雜多變,眾人卻是一鼓作氣緊追不捨。不知入嶺多久,本是一直蜿蜒的馬蹄印記陡然分作了兩路,顯然是兇徒們分路而走,倒讓龍騎左右為難,他一方面為難怎麼去追,還要考慮一定要盯住朱高煦,不能讓朱高煦藉機逃脫。
夕照就算不見,龍騎也一定要把朱高煦、秋長風帶回去,才能向太師覆命。
朱高煦望著雪地的蹄印,突然望向秋長風道:「你覺得我們應該向哪路追?」他倒沒有龍騎的那些心思,只抱著一個念頭,那就是追回夕照!
秋長風看了片刻地上的痕跡,突然道:「漢王覺得我們追哪路好呢?」
朱高煦沉默半晌,緩緩搖頭。龍騎見狀,心中微沉,卻聽秋長風對他道:「那不如閣下追左邊的道路,我和漢王帶人從右邊的山路追過去?」
龍騎立即道:「那好,我們分兵兩路,雅各失,你帶一半人馬從左邊追。」一騎兵隊長越眾而出,領命離去。龍騎轉望朱高煦道:「在下想跟漢王從右路追敵,不知漢王意下如何?」
朱高煦冷笑一聲,顯然明白龍騎的用意,卻不言語,鞭馬循右邊山路的蹄印追下去。龍騎不敢怠慢,緊跟不捨,卻沒有留意到秋長風那刻的眼神多少有些奇怪,似不安,又像是焦慮……眾人疾馳不久,很快發現前方蹄印突然折而上山。山路漸漸崎嶇險惡,馬兒難行。
不多時,前方突然傳來幾聲馬嘶,眾人聞聲精神一震,奮力衝上近前,見到兩匹馬摔斷了腿臥在雪地上,無助地嘶鳴。
有人高呼道:「他們跑不遠了。」
龍騎聞言,望著繼續蜿蜒向上的敵人蹤跡,一顆心卻沉了下去。他意識到可能追錯了方向,敵人蓄謀來奪夕照,應該會留有退路,怎麼反倒會向山頂逃避?
朱高煦卻沉默不語,見山路再難行馬,翻身下馬,竟徒步向山頂爬去。
龍騎見狀,雖有遲疑,但不敢任由朱高煦離去,只能緊緊跟隨,回頭向秋長風望去,見到他步履蹣跚,但仍勉力前行,暗自皺眉。
眾人奮力攀爬,又過了盞茶的功夫,陸續見三匹馬兒被棄山路之上。龍騎方才查蹄痕時知道敵人不過十騎,分路後,這裡的人手不過只餘五人,眼看敵手坐騎盡數拋棄,不知為何,心中反倒有幾分忐忑不安。
再過片刻,前方突然有寒風吹來,龍騎驀地發現,眾人已到了山頂,不待細看形勢,就聽前方有人突然狂笑道:「你們終於來了?」
那笑聲夾雜在寒風中傳來的,帶著無盡的絕望癲狂之意!
夜幕之下,那笑聲有如從幽冥中傳來。
龍騎雖然膽壯,但在這夜森月凝、雪冷風硬的山頂陡然聽到這種笑聲,也不由得周身泛寒,膽魄發抖。等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時更是吸了一口涼氣,那涼氣從他的口腔喉管沁進去,一直寒到了他的脾臟指尖。
如霜的月色鋪在銀色的白雪上,泛著清冷的寒芒。
可那寒芒內卻夾雜著紫紅的血色。血色中竟臥著四具屍體。而那屍體的盡頭,背對眾人站著一人,長髮披散,有如厲鬼。
方才那狂笑之聲顯然就是那人發出的。龍騎心中一陣茫然,一時間竟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朱高煦遠沒有龍騎般茫然,只是立在雪中,冷漠地望著那如鬼的背影,突然道:「果然是你!」
那人狂笑道:「不錯,就是我,你想不到吧?」他霍然轉身,本是儒雅斯文的臉上竟帶著極為瘋狂之意。
龍騎見到那人後不免失聲道:「怎麼是你?」他終於認出,這放聲狂笑之人,居然是朱高煦手下二十四節之一的穀雨!
龍騎心中震撼,心思一時間千頭萬緒不知從何理起。他認識穀雨,因為當初就是穀雨前來聯絡脫歡,之後朱高煦才來投奔的。但那以後龍騎就沒有見到過穀雨,倒也沒有留意這人的下落,怎料想此時此刻,居然是穀雨截殺了送夕照之人。
驀地腦海中光電閃亮,想到當初秋長風曾說了幾句古怪的話:「很奇怪……兇手應該是向西方逃走的……漢王,可我看不到兇手來的方向……漢王,我們眼下應該怎麼做?」
當初龍騎聽了秋長風的這幾句話,只感覺秋長風是在請示漢王怎麼做,也奇怪兇手究竟是哪裡來的。但現在他才想到,秋長風不是在請示漢王,而是早看出兇手可能是誰。
當初那些屍體的南方、西方均有蹄痕,可龍騎根本沒有查到敵人怎麼來的,只因為他忽略了一點,那些人是沿著他們前來的方向所來。
只是那些痕跡被他們繁雜的蹄印掩蓋,龍騎也一直以為那些痕跡是朱高煦本來留守接應人留下的。
龍騎從來沒有細數所有的痕跡,現在想想,事實很顯然,是穀雨奉命帶人在前方接應,但穀雨背叛了朱高煦,在接應夕照的時候殺了同伴後奪夕照逃走。而秋長風顯然早猜到這是朱高煦手下的背叛,這才如斯詢問。
想到這裡,龍騎暗自有些慚愧,望著狂笑的穀雨心中納罕,不解穀雨為何會背叛朱高煦。他這時已看清楚周邊的地形,見穀雨手裡捧著個匣子,身子立在懸崖邊上,忍不住心驚。
不用問,那匣子裡面就放著夕照。穀雨早就失去了理智,他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怎麼想辦法搶回夕照,不讓那匣子落入懸崖,不然可就追悔莫及。
朱高煦凝望著穀雨,輕嘆一口氣道:「本王真沒有想到是你,為什麼?」
穀雨聞言,再次放肆大笑,笑得涕淚皆流,許久才止住了笑,抽搐般指著朱高煦道:「為什麼?你不知道為什麼?」
朱高煦眼中驀地有了幾分悲哀之意。「我不知道,我對你們一直不差……你不該這麼做的……」
穀雨截斷道:「我不該,那我該怎麼做?」臉上滿是憤懣,「朱高煦,我們跟你這麼多年,我們得到了什麼?我一直以為你可以當上皇帝的,可我想錯了,你婦人之仁,優柔寡斷,終究是一事無成,絕非做天子的材料。你若早聽我言,幾年前勢力最盛時就效仿唐太宗殺了太子,何至於落到今日的地步?你真的很蠢,蠢到一直相信朱棣給你的諾言,蠢到反做了李建成,到現在你還不明白?朱棣是騙你的,一直以來都是騙你的。」
朱高煦眼角抽搐了幾下,低喝道:「住口!」
穀雨哈哈大笑道:「住口?我到現在為何還要住口!」嘲弄地望著朱高煦,「你實在讓我失望,我不會再跟著你了……」
「因此你跟了也先?」秋長風冷冷道。
穀雨聞言一怔,竟止住了笑,目光凝冰般看著秋長風,那一刻,冰寒風冷,似乎都及不上他眼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