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往日如淚如煙……
朱高煦本是冷酷、孤傲又瘋狂的,可眼中突然有了淚,那淚如霧如煙,轉瞬破散,他立在那裡,神色木然,搖頭道:「你騙我的。」
他話語中少了幾分堅決,帶了幾分軟弱,但那軟弱轉瞬就被壓到了無底深淵。
沈密藏道:「當初在脫歡面前我說了謊。實際上聖上並沒有忘記漢王。聖上在漢王北行之時就已對鄭大人下令,要他務必想方設法帶漢王回去。聖上對臣說過,無論漢王做錯了什麼,始終是聖上的親生骨肉,他不想漢王一錯再錯!」
他的聲調中並無太多的情感,但傳達的父子深情,就算如瑤明月聽了都為之動容,原來朱棣一直沒有忘記朱高煦。
秋長風卻變了臉色,他知道沈密藏說錯了一句話——儘管沈密藏是在複述朱棣的話。
朱高煦也是變了臉色,他本是有了那麼幾分的軟弱、那麼一點的期待,但不等沈密藏說完,就嘿然冷笑道:「可本王何須你救?」
沈密藏皺眉且略帶錯愕之際,朱高煦放聲長笑道:「本王手握夕照就是最好的救命之物,本王何須你救?」大笑聲中,霍然轉身,不顧而去。
沈密藏微驚,就要去攔,朱高煦厲喝道:「你敢擋本王?」沈密藏一怔之際,朱高煦已出了洞口。
眾人見朱高煦笑聲中的瘋狂,心中凜然,均未再出手攔阻,只是呆呆地望著朱高煦離去,就像帶走了最後一個活命的希望。
葉雨荷罕見地沉寂,良久,幽幽問了一句道:「長風,這金龍訣,終究無法啟動了,是不是?」
秋長風微微一震,扭頭望去,就見到那平靜卻絕望的一雙眼。
朱高煦大踏步地走到了也先的面前。
暗影處,樹後石旁均有寒光閃動,瓦剌軍早將石洞裡外三層地包圍起來。當初秋長風獨鬥狼豹雙騎眾高手卻能脫險而出,也先當然不會讓舊事重演。
自從勒令朱高煦一個時辰給出答案後,也先就在火堆旁枯樹一般立著,動也不動,誰也不知他在想著什麼,誰也不敢去問他在想什麼。
只有沉靜——死一般的靜。
火光閃爍,望見朱高煦走來,也先依舊儒雅。他靜靜地看著朱高煦前來,靜靜地問道:「漢王決定出來了?」對於朱高煦手上的夕照,他竟看都不看一眼。
朱高煦雖見識過也先的瘋狂,也早下定決心,但不知為何,見也先這般,一顆心竟如影子般地顫。
「本王還會信守承諾,也先王子當然也會守諾了?」朱高煦微吸一口氣,火光中,臉色明暗難定。
也先嘴角浮出幾分微笑,目光中卻藏著針般盯了朱高煦良久,並不回答朱高煦所問,突然問道:「沈密藏還活著?」
「是。」朱高煦毫不猶豫道。
大火熊熊,黑煙沖天,遮得天邊的明月似乎都黯淡了下來。
也先笑笑,嘆口氣道:「他還活著,這倒有趣。」拍拍手,有瓦剌軍上前,長矛攢動,已把朱高煦圍了起來。
朱高煦動也不動,只是道:「也先,你要做什麼?」
也先也不動,微笑道:「漢王就這麼出來,又這麼痛快地將他們全部出賣,我很喜歡。」他說話的時候,眼中帶著幾分幽藍——如荒野的惡狼。
朱高煦見了,五指緊握,骨節咯咯作響。「你喜歡就這麼對我?」
也先輕嘆一口氣道:「漢王以為我會殺你?」帶了幾分被冤枉的表情,「我怎麼會殺你?我立誓了,金龍訣啟動前不會對你如何的,我不會破誓的,我不會的。我怕他們恨你,不顧一切傷了你,因此才派人先把你保護起來,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他現在每說一個字口氣都是極為的平靜,可那平靜之中的瘋狂傻子都能聽出來。
朱高煦望著那泛著幽藍的雙眸,雖是閱人無數,一時間也是心底泛寒,竟也猜不到他究竟要做什麼。
「我曾經在迭噶前立誓的——也先若在金龍訣改命前對朱高煦、秋長風、葉雨荷三人有所傷害的話,天誅地滅,死後和家父脫歡的靈魂……永世留在答魯澤下。」說到這裡也先突然狂笑起來,「這個誓言實在有趣,是不是?」
他笑得涕淚俱流,似乎真的感覺特別有趣。
朱高煦冷漠道:「本王倒不覺得有什麼有趣……」
「你不知道的,你若知道的話,怎麼還能出來?我是瘋的,你是傻的。」也先邊笑邊說道,「可這麼有趣的事情若少了秋長風,不是太無趣了。秋長風,你出來,我要見見你!」
那聲音如雪狼對月夜嚎,激盪在山腰,秋長風當然聽得到,他的臉色又開始變白,舉步就要出洞口,卻被葉雨荷一把拉住。
秋長風頓了下,扭頭望向了葉雨荷。
葉雨荷的眼中帶著幾分擔憂和不捨,凝望只是瞬間,終於鬆開了手道:「要小心。」她知道擋不住秋長風的步伐,也知道說的話並沒有意義,但還是要說。
秋長風點點頭,不待再次舉步,就聽也先叫道:「你不出來嗎?漢王,他不出來,我們怎麼辦?」
朱高煦冷冷道:「本王不知道。」
也先又笑,滿是狂意道:「他不出來,這輩子就不要出來了。漢王,你看到洞口堆滿了什麼東西嗎?」
朱高煦這才留意,原來山洞口處竟多了很多包黑黝黝的東西,眼中掠過幾分凜然。
也先笑道:「那是火藥——可將這山都炸平小半的火藥。只要點燃,轟的一聲,會如火樹銀花般美麗絢爛,秋長風,我準備與你共賞,你不出來看看豈不遺憾?」
人影一閃,秋長風現在洞口處,沉聲道:「也先,你準備當著你的瓦剌部下自毀諾言?」
有瓦剌軍就要上前,也先突然一揮手,有長劍破空,直如電閃。
秋長風並無稍動,因為那劍飛出,卻不是對付他的。
有瓦剌兵士慘叫,竟被那一劍從前胸貫穿過後背,釘在地上。瓦剌兵士立即退後,臉色驚懼,就聽也先怒道:「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能動秋長風,你們可是眼中沒我了嗎?」
火光亂跳,所有人的心也俱是亂跳不止。
秋長風立在那裡,淡淡道:「也先王子果然一諾千金,在下佩服。」
也先轉怒為笑道:「我當然會守諾。我若在金龍訣啟動前殺了你,實在不妥。但我真的蠢,好蠢的……」舉手用力拍著自己的腦袋,一副懊喪的樣子。
秋長風見也先已近瘋狂,暗自警惕,平靜道:「王子何必謙虛……」
也先不待他說完就截斷道:「不是謙虛,是真的蠢。我竟然蠢到以為金龍訣肯定能啟動。可是,金龍訣若不啟動,我不是一輩子都奈何不了你了?」
山風輕吹,吹得火星四射。
秋長風的眼中也有火星閃了下,遠見也先望著他的眼眸竟有說不出的清醒,心中微凜,淡淡道:「王子何出此言呢?眼下萬事俱備,只等明日再出太陽,金龍訣說不定就啟動了。漢王就是因為還有這個念頭,這才棄我們而去的。」
朱高煦眼角跳了下,突然向南方望去。
天蒼蒼,山路阻擋;人茫茫,心路漫長。再遠再高的山,也有翻越的時候,但心中的裂縫,還會有彌補的可能嗎?
也先看也不看朱高煦,含笑道:「要不我剛才說他是傻的,傻的到了現在還有著這個希望。不過這不能怪他,他為了這個希望在活著,他寧可現在還信的……可是我,卻開始懷疑了。」
秋長風輕微吸氣。「王子懷疑什麼?」
也先突然劇烈地咳,咳了很久才停,喘息道:「我知道中原有句話,叫做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秋長風目光閃動,點頭道:「王子真的見識淵博。」
也先越是瘋狂,秋長風反倒越發冷靜,二人看似說著廢話,但所有的人都感覺到空氣彷彿都在一點點地抽緊!
「蓋樓,當然要從地基蓋起。」也先居然好整以暇地說道,「地基若不牢固,樓閣就是個笑話,鏡花水月亦是如此,所以說什麼空中樓閣、鏡花水月均是笑話。鞦韆戶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秋長風還有閒暇看了眼天色,見明月早升,卻躲在山頭後偷偷地窺人,讚道:「王子妙理,發人深省。」
也先那一刻竟如妙解的高僧,輕問道:「金龍訣是樓閣,《日月歌》就是地基,畢竟大夥信金龍訣能夠啟動,很大原因是由於《日月歌》展現了它的神奇。這句話,秋大人覺得對不對呢?」
秋長風沉默許久,道:「好像是這樣。」他輕輕地舒了口氣,但看起來是嘆息,因為他知道,這時候多言無益。
也先反倒笑了。「不是好像這樣,是根本就是這樣。」頓了片刻,「我信金龍訣,是因為有《日月歌》,可是我突然想到一個很好笑的問題,如果《日月歌》本來就是假的呢?」
他說得聲音雖輕,但洞內的葉雨荷卻聽得明白,心中狂震。
《日月歌》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均是從眾人南下尋找《日月歌》一事引發的,所有人的命運,也因為《日月歌》而改變,可也先突然說《日月歌》是假的?
《日月歌》本是劉伯溫所做,預言大明江山的走向,為何是假的?
葉雨荷本以為明白了很多,如今才發現,還有更多的不明白。
朱高煦還在望著南方,那一刻的眼中突然露出深邃的痛苦之意。
秋長風揚了下眉頭,詫異道:「假的?這個……」本待還說什麼,見到也先咄咄逼人的眼色,好像把一些話語又咽了回去,「願聞王子高見。」心中卻嘆,也先終於全部知道了,其實就算漢王不告訴他沈密藏在洞中,他這麼聰明的人也應該想到了。事到如今,圖窮匕見,難以做到面面俱到,只能盡力而為。看了眼朱高煦,見他神馳遐想,好像根本沒有把危機放在心上,心中暗歎。
也先笑道:「高見不敢當,當初去青田前我就早知道《日月歌》的內容……《日月歌》的內容,卻是別人告訴我的。」
秋長風點頭道:「哦……然後王子就信了?」
也先目光一凝。「你為何不問我,是誰告訴了我《日月歌》和金龍訣的事情?是不是你早知道那人是誰?你刻意不問,是不是還想為那人隱瞞什麼?」
秋長風皺眉道:「當然是三戒大師告訴你的,難道還有別人?」
也先死死地望著秋長風,良久,猙獰地笑道:「你再也騙不了我什麼了,我會把所有的人都挖出來,一個不剩。方才你們在洞中,我在洞外,已把所有的事情想得清清楚楚了。」
秋長風喃喃道:「你原來是方才的一個時辰內才把事情想清楚的?」他這話好像是簡單地重複也先所言,但那一刻,他悄然地鬆了口氣。心中暗想,事態惡劣,但還沒到最糟糕的時候。
也先並沒有發現秋長風的變化,冷笑道:「不錯,我發現的雖遲了,但還不晚。我還有時間將你們一網打盡。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
秋長風附和道:「你也的確是個聰明人,你讓《日月歌》完全按照你的意思來走,《日月歌》預言命運,但你卻改了《日月歌》的命運。」
也先有了那麼一刻的茫然,但轉瞬便堅定地搖頭道:「你到現在還想誘導我?不行了,你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我的想法了。開始時我的確很自負,自負得以為可以控制《日月歌》的走勢,但我現在認定,《日月歌》絕非劉伯溫寫的!」
秋長風的眼角微跳。「難道大明還有另外的神人可做出這種神作?」
也先道:「當然有……」頓了許久,這才帶了幾分詭異的笑,「姚廣孝豈不就是其中的一個?」
眾人震顫。
《日月歌》竟是姚廣孝寫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秋長風皺眉道:「王子說得越來越高深莫測,讓人想不明白。」
也先一直留意秋長風的表情,見狀又是放聲大笑起來。「秋長風,直到現在你還在演戲?你真的不懂?其實你比任何人都懂的!姚廣孝選你執行這個任務,實在是太聰明了。」
秋長風笑笑,帶分輕淡,「什麼任務?」
也先凝望著秋長風,嘆口氣道:「對付我父子的任務!」
秋長風乾脆道:「我不懂。」他冷靜如初,但目光流轉,看著周圍的環境。
也先留意到了,淡淡道:「你懂的。你這麼說無非是想拖延時間,你留意地形,可想逃嗎?你放心,我不會讓舊事重演的!」他說得越平淡,但其中的堅決就越讓人心寒。「但你不用拖延了,我一定來得及補救犯的錯誤。」頓了下,「但在這之前,你我之前的事情顯然要做個了斷了,是不是?不然我以後豈不寢食難安?」
秋長風亦微笑道:「你終於想結束這場遊戲了?可你不要忘記了你立下的誓言,金龍訣啟動前,你不能傷我的。」
也先又大笑起來,癲狂地指著秋長風道:「漢王,你說鞦韆戶是不是很有趣的一個人,他當然早知道金龍訣無法啟動,這才讓我立下這麼個誓言。你說他是不是有趣得可怕?」
朱高煦收回了目光,卻誰也不看,也不言語,那一刻,眼中藏著深深的絕望。
他是不是也早明白了什麼?
也先不聞回答,也不介意,他本來就不需要別人再給答案了,又道:「我當然不能違背諾言的……秋長風,你真的讓我頭疼。」
秋長風淡淡道:「我聽說把頭砍下來就不會疼了。」
也先又是大笑。「這時候,也就只有秋長風還敢這麼說話了。可頭疼也有個好處,就是逼我想出個好主意。你要不要聽?」
秋長風反問道:「我不聽你就不說了嗎?」到了這時候他知道和也先根本沒有和解的可能,言辭也變得尖銳起來。
也先撫掌笑道:「你一定要聽的,你沒有選擇!我的好主意就是——我雖不能殺你,但你若自己殺了自己,肯定和我無關了?」
秋長風冷冷地看了也先許久,道:「我只是中了毒,但沒病,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自殺。」
「是嗎?」也先又笑,笑得撕心裂肺般,等直起腰來,一擺手,身後已有瓦剌兵彎弓搭箭——搭的是火箭。
火箭燃起,數排點點錯落,如烽火狂歌!
「你會想出理由的。」也先帶著幾分狂熱,「你若不死,轉眼間這山洞外堆放的火藥就要爆裂,我敢肯定,那樣的話山洞裡的人絕對出不來了。你也不用想著殺我,你眼下沒有這個本事,再說你就算殺了我,所有的人也要陪葬。」
秋長風的臉色微變,洞中眾人亦是臉色大變。
如瑤明月更是閃身就要出山洞,可見沈密藏等人均還留在洞中,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沒動。
葉雨荷也想衝出去,她不是要逃,只是想幫秋長風。可知道此時此刻,也先無論如何都要對付秋長風。她驀地出現,於事無補,只能徒亂秋長風的心緒。
「因此……你打算讓我用一條命換取他們所有人的性命?」秋長風嘆口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