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官心病》小說信息

第一章 子借父蔭(第1頁,共2頁)

字體:

1

趙剛拎著兩條中華煙走進中海市計生局辦公樓的時候,心情有些忐忑不安。這是他第一天上班,按照趙祖民的要求,他必須給這位叫朱士強的人送禮。

當趙剛到朱士強辦公室的時候,並沒有急於敲門。他先站在門外平靜了一下情緒。

「咚咚咚!」很有節奏地敲了三聲之後,趙剛側著耳朵聽門內的動靜。這三聲門他敲得很謹慎,力度和節奏都掌握得恰到好處。

「進來!」一聲底氣十足的應答之後,趙剛小心翼翼地推門走了進去,大大的老闆臺後面端坐著一個濃眉大眼的中年男人,這就是中海市計生局的局長兼黨組書記朱士強。趙剛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把門關好。

朱士強正低頭看著一份報紙,他抬起頭來瞟了趙剛一眼,坐直了身子,隨口問道:「你有事?」

趙剛略帶靦腆地走上前,鞠了一躬說:「我叫趙剛,是剛分來的復員兵,今天來報到。」朱士強一聽說是趙剛,立即站了起來,熱情地招呼道:「快坐,快坐,趙祖民是你爸爸吧?」

「嗯,是的。」趙剛嘴上答應著,卻並沒有立即坐下,而是將手裡的黑色塑膠袋遞了過去,「這是我爸讓我給您捎來的東西。」

朱士強立即謙讓起來,「老趙跟我怎麼還這麼客氣?」嘴上這樣說著,手裡還是將塑膠袋接過去,放到了一邊。然後招呼趙剛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你爸最近身體怎麼樣?我都好些日子沒見到他了。」

趙剛趕緊欠身回答道:「他身體還好,只是年紀大了,單位又沒什麼事兒,所以不怎麼上班,就在家打打麻將、下下棋。」

朱士強笑著說:「老趙倒是很會享受啊。對了,別忘了給我帶個好,我們好長時間沒聚了,改天我請他喝酒。」

趙剛忙答應道:「我一定帶到。」

初次見面,趙剛對朱士強的印象不錯,原本以為他會是一個粗俗不堪、作風潑辣的土包子,沒想到卻是一個精明幹練、性格直爽的領導。回到家裡,趙剛對趙祖民說:「爸,我感覺朱士強這人不錯啊!」

趙祖民回答道:「是不錯,要不年紀輕輕就能幹到局長的位置啊,你以後要多跟他學著點。」

趙剛又疑惑地問:「爸,你的級別不比他低,年紀比他大,他還在你的手下幹過,那為什麼我們要給他送禮?」

趙祖民說:「這你就不懂了,官場上就是這樣。雖然你這次分配跟他沒有多大關係,但以後你在他的手下幹,少不了要有他的關照才行。當初他是在我的手下幹過,但此一時彼一時,你爹我現在混得已經不如他了。」說到這裡,老趙頗有感觸地長嘆一聲。

趙祖民說得沒錯,想當初他在中海市政府任辦公室副主任時,朱士強還只是他手下的一個科長。後來趙祖民被提拔到農業局當局長後,朱士強就頂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副主任。自此之後,朱士強就好像坐上了火箭炮,那官路是越走越順。到兩個單位調動了一番後,就名正言順地成了中海市計生局的一把手。相比之下,趙祖民就沒那麼幸運了。到了農業局之後,趙祖民就連遭黴運,好些年官職都不見升遷。後來因為一次酒後失言,得罪了市委書記,趙祖民就被派到人大一個部門的處室坐了冷板凳。

所以,趙祖民經常對趙剛語重心長地說:「兒子,官場的這潭水太深了。你以後可別像我這樣,凡事都要學得乖巧一點,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話千萬不能說。上班要做到嘴勤、手勤、腳勤,為人處世儘可能周全些,這樣才能少走彎路啊。」老爺子幾乎用他一生的教訓總結出了這些肺腑之言,趙剛聽了銘記在心。

2

當初,知道自己被分配到計生局時,趙剛還滿腹牢騷。他實在想不通,自己一個大男人在計生局能有什麼施展空間。

上班的第一天,趙剛無事可做。他有些懷念在部隊裡的生活,那時候雖然艱苦了一些,但作為一個汽車兵,他經常隨部隊一起外出拉練,那種在藍天白雲下馳騁的感覺真的很爽。放眼望去,兩邊是碧綠的草地,遠處是莽莽的群山。行駛在青山綠水之間,趙剛感覺自己彷彿就與天地融為了一體。在復員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趙剛還經常夢到自己在部隊裡的生活,夢到軍營、戰友,甚至還夢到了那輛墨綠色的軍車。

眼前的一切讓趙剛有些無法接受,辦公室氣氛壓抑,幾個同事也不苟言笑,甚至連那破舊的桌椅板凳都讓趙剛看著不順眼。趙剛有些愁悶起來,要是一輩子都耗在這裡,生活就沒有什麼樂趣可言了。

命運的轉機往往就在一瞬間。連趙剛自己都沒有想到,他居然能給朱士強當司機。這還得從幾個月前說起,搞計生工作時常會有下基層檢查的機會。趙剛年輕,再加上腿腳勤快,所以計生局稽查大隊下鄉檢查時,總會叫上趙剛一同前往,這讓趙剛枯燥的生活或多或少有了一些樂趣。趙剛對自己第一次下鄉的經歷記憶猶新。那天早上,在稽查大隊孫志成主任的帶領下,趙剛他們一行五個人,開著局裡的麵包車來到了市郊的和平鎮,然後在和平鎮計生辦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向一個小村莊進發了。當他們的車子一進村,村裡就跟抗日時期鬼子進村一樣,立馬有人通知那裡超生的農戶趕緊跑掉,來不及跑掉的直接被堵在屋子裡,然後就有了這樣的一幕:

「什麼時候繳罰款?」孫志成兇巴巴地問。

「我們真沒錢,等到秋天把包米賣了再繳好嗎?」那農民一臉漠然。

趙剛跟著大夥兒一起進了屋子。他四下裡望了望,這家人果真是窮得很,簡直就是家徒四壁。三間破舊的茅草房,屋子裡沒有一樣像樣的傢俱,炕上鋪的還是那種編織的破炕蓆。炕頭的一邊是兩個木質的破衣櫃,上面疊著幾床髒兮兮的棉被。幾個碗還沒來得及刷,在飯桌上撂著,蒼蠅不停地在上面飛來飛去。趙剛聞到了一股發黴的味道,他忽然感到很噁心。在趙剛眼裡,這種窮人家應該是國家的扶貧物件才對,他想象不出這樣的家庭還能罰出什麼錢來。

主任孫志成顯然不這麼想,他知道,越是這種老實人才越能弄出錢來。孫志成一眼就瞄到了牆角處堆的幾袋大米,估計這是他們全家人的全部口糧。孫志成立即就有了主意,他回頭對幾個同事下令說:「把這幾袋大米搬上車去!」那幾個人像得了聖旨一樣,立即開始動起手來。女人哭喊著攔住不讓搬,求饒道:「孫主任,行行好吧,我們全指望著這幾袋大米過日子呢。你們搬走了,我們吃什麼啊?」女人聲淚俱下,恨不得給孫志成跪下。可孫志成絲毫不為所動,他似乎早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孫志成揚著頭說:「哼!除非你們交錢來,要不就得搬東西。」

女人看實在挨不過去,只得對自己的男人說:「你還傻愣著幹嗎?趕緊借錢去啊!天殺的玩意兒,我說不生,你偏讓生,這下可好,挨罰了吧!」男人一聲不吭地聽著女人的咒罵,最後耷拉著腦袋出去了。

房間裡終於安靜了下來。一行人閒著無聊,緊緊地盯著女人和兩個孩子看。稍大的是個女孩,5歲左右,扎著兩個小羊角辮兒,靠在女人的大腿上,睜著驚愕的大眼睛看著這群陌生人。稍小的孩子還在襁褓之中,似乎是一個男孩兒。可能是有些餓了,孩子大哭起來。農村女人比較大方,她直接解開衣服釦子,將奶頭塞到了孩子的嘴裡,孩子立即停止了哭泣。趙剛斜眼瞄了一下,女人雖然側著身子,但還是能夠清楚地看到那白花花的奶子。趙剛頓時渾身不自在起來,騰地一下臉就紅了半邊。而跟他一起來的幾個同事卻不為所動,似乎他們對這樣的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過了好一會兒,那男人才慢吞吞地回來了,從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他的收穫不大。果然,他哭喪著臉,遞給了孫志成500塊錢,嘴上說道:「孫主任,只能借到這麼多了,周圍鄰居都走遍了。求你行行好,這些錢先拿去,剩下的等我們賣完包米一定給交上。」

孫志成不情願地接過500塊錢,嘴上罵罵咧咧:「就他媽的這麼點,打發要飯的呢?既然這樣,那咱就把醜話說到前面,如果賣完包米還不繳清罰款的話,那我就起訴到法院去,到時候把你們關進拘留所蹲幾天。」夫妻倆嚇得忙不迭地點頭允諾道:「孫主任放心吧,我們一定交,一定交。」

孫志成這才招呼著一行人呼啦啦地上了車,一溜煙兒地開向下一個目的地。

3

這次下鄉,趙剛算是開了眼界,他親眼見到了搞計劃生育工作是多麼牛氣。那些早婚早育、超生的人,一個個見了他們都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唯恐避之不及。尤其是孫志成,更是神氣十足,他儼然就是威震一方的霸王。人們見到他之後,又是端茶又是倒水,不斷地說著恭維話,都希望他能給個人情,網開一面。

一行人賺了個缽滿盆盈,光孫志成的衣兜裡就揣滿了上好的香菸。他倒是大方,每個人發了兩盒,中午又在鎮上最好的飯店裡擺了一桌,大家一通胡吃海喝。

看著那滿桌豐盛的大魚大肉,趙剛有些吃不下去,他總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妥。孫志成好像洞悉了趙剛的心理,他問道:「怎麼了小趙,你怎麼不吃呢?」趙剛慌亂地回答:「沒有啊,我只是不太餓而已。」孫志成說:「你可能第一次下鄉還不習慣,對待這幫刁民,就得用這種方式。如果你太仁慈了,他們更是無法無天。你也看到了,他們沒有一點記性,簡直是越窮越生,越生越窮。」趙剛忙附和道:「嗯,可不是嗎?都窮成那個樣子了,還生呢,真是不可理喻。」這時,旁邊有一個鎮上的工作人員插嘴道:「其實他們超生也可以理解,你們不知道啊,農村不比你們城市,家裡如果沒有了男子漢,那耕田犁地、扛上搬下的農活兒,女人們根本就幹不了。這樣日子久了,還是一個窮。所以啊,還不如多生,指不定哪個孩子有出息,就把日子過富了。」

趙剛一聽,這人說得也在理。可孫志成聽了這話卻很不舒服,他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說:「生不生的咱不管,他只要敢生,咱就罰,直罰到他不敢生為止。」周圍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咱們管那麼多幹嗎?只管喝酒就是了,來,乾杯,乾杯!」

在這種情境之下,趙剛不喝反倒顯得不合群了,他只好舉起杯子,象徵性地喝了幾口。很快,趙剛就與大夥兒打成了一片。這頓酒喝得那叫一個痛快,除了趙剛以外,其他人幾乎都喝多了,一個個東倒西歪,站都站不穩。但孫志成似乎還沒盡興,他提議還要回市裡再耍一番。趙剛本來是不想參與的,但孫志成卻不肯,他口齒不清地說:「為什麼不、不去啊,都是兄弟,要去就一起去,少一個都不行。」說完,孫志成踉踉蹌蹌地要去開車。趙剛很是擔心,心想:「都喝成這樣了還開車,沒等回到市區呢,估計就得出事。」他趕緊提議道:「孫主任,這車子還是我來開吧,您坐在後面休息一會兒。」

孫志成一愣,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略顯稚嫩的小夥子還會開車。他疑惑地望了望趙剛,問道:「你會開車嗎?」趙剛說:「會,我在部隊就是汽車兵。」孫志成一聽就放下心來。正好他感覺有點頭暈,一絲睏意襲上來,他就將鑰匙遞給了趙剛。

趙剛接過鑰匙,不慌不忙地坐到了主駕駛的位置上,然後熟練地發動車子,輕輕一踩油門,車子穩穩當當地跑了起來。大家看到趙剛如此熟練的駕駛技術,都忍不住嘖嘖讚歎起來。趙剛聽著,心想:「這算什麼啊,想當初我開著滿載軍用物資的大貨車,再惡劣的路況都走過,包括那危險萬分的盤山道,下面就是萬丈懸崖,我每次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務。」

最後,趙剛安全地將車子開到市區,領著大夥兒找了一家洗浴中心,然後又開著車子安安全全地把大夥兒送回家。這次之後,大家對趙剛的印象都出奇地好起來。這不但因為他車開得好,還因為他腿腳勤快,會來事兒。

4

大約一個月後,趙剛在大家面前才真正出盡了風頭。那天還是下鄉去催計劃生育罰款。孫志成依舊派頭十足,帶著幾個手下大搖大擺地進了村。這次清理的是一個遠近聞名的「釘子戶」,女人是出了名的潑婦,十里八村無人不曉。孫志成之前也來催要了幾次,都沒有結果,鎮裡計生辦的人拿這家人也沒有辦法。這次孫志成仗著人多勢眾,發誓要將那罰款弄出來。

等到真的進了那女人的家,趙剛就發覺苗頭不對。因為那女人的家裡聚集了很多人,他們似乎對趙剛一行人的到來早有防備。

進屋之後,孫志成也不繞彎子,兇巴巴地對女人說:「趕緊把罰款繳上!」

女人瞪了他一眼,回答得倒也乾脆:「沒錢。」

孫志成抬頭呵斥道:「沒錢生什麼孩子?」

女人一聽這話,立即反駁道:「國家哪條哪款規定沒錢就不能生孩子?」

孫志成一愣。女人的話很有道理,是啊,國家沒有規定沒錢就不能生孩子。孫志成沒想到女人會這樣頂撞他,難免有些尷尬。他看了看周圍,見有不少人正注視著他,便清了清嗓子說:「沒錢就趕緊出去借,這罰款你是躲不掉的,必須得繳。」

女人卻依舊坐在那裡,將頭一扭說:「借不著,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就是沒錢。」

趙剛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這個女人的家,顯然不是沒錢的樣子,四間磚瓦房是新蓋起來的,寬敞明亮。女人的穿著打扮也十分入時,一身羊絨大衣,一雙黑色的皮靴,這身行頭少說也得千兒八百。看得出,這家在農村也屬於富裕家庭了,但那女人就是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隨你怎樣,死活就是不繳。

趙剛又看了看周圍,這時他發現女人的家族勢力似乎十分強大,旁邊圍著很多男人,大家都惡狠狠地往這邊看著,眼中流露出十分不友好的目光。而女人的丈夫也在不遠處,臉上流露出一股殺氣,密切地觀察著這邊的動靜。

孫志成卻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存在,他看這種方式沒有鎮住女人,便又開始故伎重演。他四下裡望了望,看到房間內有一臺新買的彩電,就對手下人說:「來,把彩電搬上車去。」手下的幾個人得了命令,擼胳膊挽袖子就要開始搬東西。忽然一聲怒吼傳來:「我看誰敢動!」然後就有一個身影橫在了彩電的面前。原來是那女人的丈夫,他怒目圓睜瞪著大夥兒,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菜刀。他惡狠狠地說:「誰要是敢動,別怪老子不客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