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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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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你搞不清楚自己的價值,才更要盯著,不能隨隨便便就被人騙走了。」胡悅笑。

吃午飯時,實習生都在談論下週轉崗的事情。屆時會根據各人的表現,分派到不同的崗位。通常這個階段,不可能分到太高階的崗位,像國際結算部、審計部、風險部那些,至少要有個兩三年資歷。但基層崗位也是有區別的。最搶手的是業務部,負責企業存貸款,累是累,但比較有挑戰性,獎金也高。次一些的,像會計部之類,也過得去。最差的就是前臺,直接跟散戶打交道,雞雞狗狗,事多錢少,評職稱還難,最沒前途。眾人說著,覺得自己業務上既無過人之處,也沒後臺撐著,便都有些心灰意冷。

「你肯定沒問題的啦,」一人忽地轉向程家元,「就等著平步青雲吧。」

程家元張口結舌起來:「什麼……什麼呀——」

幾個人存心要看他的笑話,一來逗樂,二來也是宣洩。

「真要發達了,將來可別忘了我們。好歹是同一年進來的,拉兄弟一把,啊?」

「下一任的分行行長肯定是你。我們這批人,就你面相最好,升官發財逃不掉。」

陶無忌醞釀著措辭,準備開口制止。大家都是同屆,沒必要戲弄人家。通常電影裡有人欺凌弱小時,正面人物就該適時出現,不怒自威,頭上自帶光環。陶無忌構想著,晚上可以再邀程家元去家裡喝酒,或是換個地方也行。上次被倆女生攪局,雖說問題不大,但男人之間的友誼往往是在喝酒過程中建立的,尤其這樣半吊子的相識,不是同學也不是發小,其實是有些突兀的。陶無忌怕程家元也覺得「突兀」,所以才要有更多鋪墊。喝酒也不能每次都讓他喝醉,至少要留三分清醒,聊個天抒個情什麼的,否則就成酒肉朋友了。說話也要點到為止,程家元的個性,面兒上看著自卑,你好我好大家好,其實心裡肯定特別敏感。還是要隨意些,不能太著痕跡。陶無忌拿捏著分寸,還未開口,已聽見胡悅脆生生的聲音:

「下午茶,讓他們自己去買。」她攛掇程家元。

眾人咦裡呀啦地叫起來。胡悅朝其中一人道:

「你自己說的呀,他將來要當行長,你這麼大膽,敢支使未來的行長?」

陶無忌瞥見程家元的神情漸漸鬆弛開來,忍著笑,像得了某種庇護,偷著樂似的。兩人目光不經意相接,陶無忌立即嘴角上揚,做了個同仇敵愾的善意笑容。

晚上的邀約很順利。臨下班前,有段小插曲。一個上了年紀卻火氣依然旺盛的老男人,衝到櫃檯揍了程家元一拳。他叫嚷著「沒看過這麼木騰騰的生活」,想要再往那張滿是鼻血的臉上補一拳,立刻便被保安拉開。程家元應該是徹底混亂了,對著電腦程式和一堆單據手足無措,僵在那裡。陶無忌沒有遲疑,輕拍他肩膀,說聲「我來」。程家元有些機械地站起來。這時科長急急地奔過來,旁邊是業務部的蘇見仁經理。

「怎麼了怎麼了?」

朱強簡單彙報了情況。

「接著幹活兒,那麼多人等著。」科長朝程家元看了一眼,隨即把目光投向大廳——坐滿了顧客,無論男女,臉上統統寫著「不耐煩」。

「高峰時段。」朱強辯解了一句。

「有了徒弟,自己就解放了。」科長鼻子出氣,是說白珏。按規定,徒弟上崗,師傅應該在旁邊盯著。「人呢?」他問朱強。

朱強沒吭聲,做了個餵奶的動作。

陶無忌在鍵盤上敲出一串熟練的音符,乾淨利落,煞是好聽。他很快幫三名顧客辦完了業務,兩個存錢,一個開戶。影印證件、列印單據、電腦操作,動作行雲流水般瀟灑,很吸引目光。巧的是,隔壁櫃檯的電腦也適時發生故障,打電話報修,說一刻鐘後到。顧客們又開始抱怨起來。科長哎喲一聲,叫苦不迭。陶無忌二話不說走過去,擺弄了幾下,再重啟系統,竟是好了。他回到自己座位,接著幹活兒。科長看他的眼光都有些意味深長了。一旁的蘇見仁誇了句「生活清爽的」,陶無忌聽在耳裡,依然是不動聲色。那邊程家元被人陪著去醫務室。這人大約是個沙鼻子,只打一拳,臉上便血淋淋的,像受了重傷。經過科長身邊,他還要打招呼:

「對不起對不起……」

科長只好安撫:「好好休息。」朝蘇見仁看一眼,苦笑搖頭。後者淡淡地把目光移開,掏出手機檢視訊息。「按理新同志都有過渡期,這位小同志屬於時間長的。」科長說完又搖頭。蘇見仁輕輕嗯了一聲,依然盯著手機鍵盤,頭也不抬。

「他是我爸爸。」

回家的路上,程家元告訴陶無忌。高架上排著長龍,一眼望不到頭。剎車踩踩放放。空調開內迴圈,車廂裡還殘存著一絲隔夜的小龍蝦香味。

「我兩歲不到,他和我媽就離婚了。我隨我媽姓程。」

陶無忌很吃驚。早聽人說過,蘇見仁生性風流,當年離婚便是因為這個,拋妻棄子,很決絕,再加上業務能力普通,純粹倚靠老父親的關係,紈絝子弟,口碑向來不好。只是完全沒料到,他和程家元居然是這種關係,平常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竟是一點兒馬腳都不露。父子倆都是當特務的料。銀行有明文規定,直系親屬不允許在同一家分行工作。陶無忌瞬間有些混亂,很意外,沒想到程家元會同自己說這個。

「嗯,」陶無忌斟酌著措辭,「——你和他長得不太像。」

「我像我媽。人家說,兒子像媽有福氣。」程家元說到這裡,笑笑。

陶無忌也跟著笑笑。

依然是啤酒。冰箱裡現成的。少了胡悅,只能叫外賣。地溝油炒出的油光鋥亮的小菜,日期不明的香味可疑的滷味,很適合這樣氛圍中的兩個小男人。濃郁得有些膩味的氣息,還稍帶些不倫不類。程家元說起他的童年,沒有爸爸的少了半邊天的殘缺的童年。他媽媽是家庭婦女,沒有經濟來源,但問題不大,靠他爸爸的撫養費,還有爺爺的關照,生活比上海灘大部分家庭都要寬裕。高三時,他媽媽勸他去英國念大學,他拒絕了。

「純粹拿錢買個文憑,沒意思。再怎樣,坍臺不能坍到國外去。況且,把我媽一個人留在上海,也不忍心。」他道。

「你媽挺不容易。」陶無忌道。

收拾完碗筷,陶無忌清理了馬桶,蓋板反面一圈嘔吐物的殘漬,拿捲紙蘸水,拭去。回到客廳,程家元癱在沙發上,口齒不清地說著「對不起,又要麻煩你了」——應該是做好了睡在這裡的準備。陶無忌絞了把毛巾給他擦臉,聽他說「今天換我睡地板」,笑笑,扶他上床。他又道:「你酒量倒好,怎麼喝都不醉。」陶無忌替他蓋上毯子,聞到他嘴裡酒肉混雜的濁氣,便有些懊悔——新洗的床單枕套,遲幾日請他來才對。

正看著電視,忽接到科長的電話:「知道你師傅去哪兒了嗎?」陶無忌怔了怔,看牆上的掛鐘,十點差五分。科長的聲音像初秋的天氣,乾燥,上火,還透著涼意。「找不到你師傅,大家統統吃不了兜著走。」結束時,咕噥一句「有訊息就打我手機」,匆匆掛了,應該是沒抱什麼希望。

臨下班時,白珏被科長訓了一頓:「你乾脆請哺乳假算了,我還好向上頭再要人。像你這樣,人在心不在,神龍見首不見尾,說實話我很為難。」

其實科長平常不是講話促狹的人,白珏也不是臉皮這麼薄的人,應該是湊巧了,或者說是不巧。科長罵完很暢快,以至於沒有發現白珏臉色不對勁,像被槍打中一樣。事後有人告訴他,下午白珏跟丈夫大吵了一架,因為男人給小毛頭拍嗝時,指甲不小心在孩子小臉蛋上劃了一道血印。白珏當場便歇斯底里起來,覺得萬一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孩子落在這男人手裡必然凶多吉少。她丈夫臉上被她抓出「五指金山」,他實在受不了這女人不知是憂鬱症還是躁狂症的毛病,提出離婚。白珏幽靈似的回到銀行,臉色慘白。科長說完那番話後,她轉身便離開了。直到五點半下班,她一直沒有出現。去廁所找,沒有人。打手機,始終是關機。眾人都緊張起來。前臺系統是全分行聯網,只要一臺終端沒有清賬退出,整個系統就都無法退出。也就是說,白珏不出現,全上海的s行營業所都下不了班。事情很嚴重了。支行的幾位老總都陪著找人,邊找邊數落科長:「你知道她精神不正常,還跟她計較什麼?」科長一邊捱罵,一邊應付鋪天蓋地的電話,來自分行以及各個支行、路支行的熟人,紛紛問怎麼回事。科長不勝其煩,卻還不能抱怨,自嘲:「今朝出門忘記翻皇曆,不宜上班,尤其不宜跟女同事較真……」

陶無忌給科長髮了條簡訊:「支行二十三樓,那個女廁所,試試。」

陶無忌等了許久,沒有迴音,給朱強打個電話,果然是找到了。「你怎麼會曉得?」電話那頭抑制不住地好奇,「你連你師傅上哪層樓的廁所都曉得,這麼神?」

陶無忌想起幾周前,他去支行二十三樓找一個學長,迎頭撞見白珏從廁所裡出來。他當時便有些訝異,底樓又不是沒廁所。白珏那天也不知怎的,居然問陶無忌要不要喝咖啡,陶無忌不好推辭,說聲謝謝。她在咖吧買了兩杯拿鐵。關係不尷不尬的師徒倆在二十三樓的走廊盡頭站著喝咖啡。那天剛下了場雨,隨即又出太陽,空氣好得離奇。藍天、白雲、紅日,色彩分明。窗戶小了些,俯瞰視野不算好,但因為高,便也有些騰挪空靈的意思。身處陌生樓層,感覺與平常上班自是不同,還有那杯咖啡,氤氳濃香,在兩人間繚繞,平地生出些溫潤和煦的氣氛來。她先是誇讚了他一番,說他聰明、能幹,一點就通。陶無忌還來不及謙虛,她便把話題轉開,說,活著沒意思。陶無忌嚇了一跳,本能地想去關窗戶。她說她算過命,二十三是她的幸運號碼。「真的,每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跑到二十三樓,就會舒服許多。」她又指了指手裡的咖啡,「十一塊五一杯,兩杯正好二十三塊。」陶無忌這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請喝咖啡,而且問也不問便選了拿鐵。

近凌晨時,陶無忌收到科長髮來的簡訊:「多虧你了。」

程家元的鼾聲,上次陶無忌已領教過了。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副全棉耳套,戴上,熱是熱了些,隔音效果不錯,便想這傢伙倒是好睡,換了自己,陌生地方,人也是半熟生,無論如何是睡不著的。那樣放肆地打鼾,毫不避忌。陶無忌翻了個身,把頭埋在毯子裡。

無病呻吟。他腦子裡閃過這個詞。剛才喝到最後,程家元的眼眶忽然就紅了,聲音都帶哭腔了。他沒來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大男人一個,至於嗎?陶無忌也想說點兒自己的事,人家連這麼私密的底都透給他了,他無論如何也該回贈些體己話才對。禮尚往來,有來有去。但說什麼呢?說親媽在他出生後不久就病死了?說他的兩個姐姐只念到高中就輟學嫁人,他最大的外甥已經讀小學了?還是說家裡人把辛苦存下的大學學費給他縫在內褲裡,結果在火車上脫了線,上廁所時一把全撒在馬桶裡?——陶無忌覺得,這些事好像沒法跟程家元提。像一個人站在地上,一個人爬在樹上,怎麼可能聊得起來?那次與白珏也是如此,經過的人都朝兩人看,看陶無忌的目光額外帶著訝異,彷彿在說:「原來你竟是這瘋女人的知己。」白珏從孩子聊到丈夫,又聊到公婆。陶無忌第一次聽她說這麼多話。她說如果離婚的話,兒子肯定判給丈夫。她公公婆婆都是公安局的退休幹部,公檢法那條線有很多熟人。她甚至擔心兒子會死在丈夫手裡。「他那人粗枝大葉得很,到時候兩手一攤,防不勝防呀,我到哪裡再生個兒子出來?我都三十出頭了,身體又不好。」陶無忌手裡的拿鐵都涼了,好不容易想喝一口,她忽地把頭伸到窗外,說好像下雨了,唬得他立即把咖啡一扔,騰出兩隻手來,免得這女人神經病發作往下跳,那可真是大事了。

喝酒時,程家元大著舌頭罵了句「赤佬」。陶無忌做出有些沉痛的表情,拍一下他的肩膀:「這世界,陳世美太多了——」說這話時,想到自己的父親,二十來年一直鰥居,直至前年才新討了女人。這是個厚道得有些犯傻的人,覺得繼母必定會苛待孩子,所以等最小的兒子出道,才肯再婚。陶父不大會用微信、飛信什麼的,長途電話又不便宜,父子倆聯絡主要靠寫信。每隔十天半個月,陶無忌便會收到父親的信。那種黃黃的有些粗糙的傳統信封,格子信紙,字也是一筆一畫,端正得有些刻板。老派的聯絡方式,老派的內容大意,老派的父子間的問答,一來一回。寫在信上的話,與嘴裡說出來的不同,更正式,也更鄭重。嘴裡說的,一會兒便溜到腦後了;信上寫的,一封封擺在抽屜裡,存了檔,想忘也忘不掉。

陶無忌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來寫信。拿鋼筆,寫出來的字有稜有角,父親看了歡喜。只寫了幾行,手機又響了,是朱強發來的微信:「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陶無忌沒理他。一會兒,他又發過來:「告訴我吧,否則我睡不著。」陶無忌回過去:「二十三樓那個女廁所,最乾淨,沒味兒。她說過的。」停了半晌,在紙上寫道:

「爸,等我轉正,接你到上海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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