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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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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有自知之明。」陶無忌道。

「本來就是嘛。我們胡悅是內外兼修、男女通吃,關鍵還特別仗義,尤其喜歡助人為樂——」苗曉慧說著,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胡悅,「幫個忙。我爸新給我找的相親物件,揚言這次如果我不出現,就去民政局脫離父女關係。你也知道我爸這個人,更年期加偏執狂,吃不消他。所以親愛的,只有拜託你了,代我去碰個頭。這人條件不錯,如果你們能互相欣賞,那就是兩全其美——明天晚上八點,浦東八佰伴對面那家哈根達斯。」

陶無忌以為胡悅會拒絕,誰知她竟答應了。

「怪不得給我戴高帽,原來是另有目的。」

「關於你討人喜歡這點,我完全是實事求是。」苗曉慧一臉正色。

鍋裡的湯煮沸了。三人的臉籠在氤氳的熱氣中,襯得五官愈加溫潤朦朧,看不甚清。吃火鍋其實是吃醬料,每樣食材都在醬料裡滾一遍,赤條條的,千篇一律地炮製。吃個新鮮熱辣,其實也是簡單。陶無忌將涮好的牛肉夾起,放進胡悅的碗中:「——多吃點兒。」

送女生們回家後,陶無忌在地鐵上打了個盹,迷迷糊糊中,夢見苗徹衝過來,兜頭便是一巴掌:「我讓你癩蛤蟆吃天鵝肉——」一顫,打個激靈,人頓時醒了。旁邊人詫異地朝他看,想這人也是有趣,乘個地鐵也會做夢。陶無忌是有些累了。前一晚與蔣芮喝酒喝到深夜,這傢伙請客,求陶無忌介紹客戶:「我現在就跟街上發傳單的沒啥兩樣,西裝筆挺地在銀行門口兜生意,見人就問,爺叔,開戶嗎?阿姨,炒股票不?家裡親戚已經被我全部動員過了,不炒股票的馬上開戶,炒股票的統統換到我這家。前兩天我大姨媽還在發牢騷,說:‘蔣芮你到p2p混一趟,我們掏腰包買你的理財產品,現在到證券公司,又被你忽悠去炒股票,獨吃自家人嘛。’」他拿了一沓名片給陶無忌,「兄弟幫幫忙——」陶無忌應允下來。蔣芮說這一陣在準備從業資格考試,通過了就打算當證券經紀人。「你覺得我行不行?」他問。陶無忌拿起酒瓶與他一碰,毋庸置疑的口氣:「絕對沒問題。」

兄弟是用來互相打氣的。一打啤酒,喝得微醺,膽色和信心都被挑了起來。蔣芮說他今年要努力賺到五十萬,想想又說:「一百萬。」陶無忌點頭:「我覺得行。」蔣芮道:「我媽說我小時候是個財迷,壓歲錢都自己藏著,有時她買菜沒零錢,問我借個一塊兩塊的,我都收利息。」陶無忌笑起來:「那你幹這行是對了,從小就很有經濟頭腦。」蔣芮告訴他:「之前那個騙人的p2p公司,我媽投了三十萬。我爸為這事天天罵她,說她貪小便宜,偷雞不著蝕把米。其實我知道,我媽不是那種人,她是為了我。那個月我業績排在前三,拿了五千塊錢提成,給我媽買了根手鍊。你也曉得,我爸是鐵道局的,不大顧家,我差不多是我媽一個人帶大的。說實話,我找工作賺錢,不為別的,就想著能讓我媽享福過上好日子。退一萬步,至少得把這三十萬先還了,還得算上利息。」陶無忌同意:「按當時說好的利息。」他嗯的一聲:「八分利,必須的。不能獨吃自家人。」兩人又舉杯,一飲而盡。

給苗徹打電話,是蔣芮的主意。他說:「你必須表個態,與其等你老丈人拿菜刀衝過來砍人,不如你自己先找他談,把話敞開了談。用男人對男人的方式。」陶無忌覺得有道理,撥了苗徹的手機。次日酒醒,腦子兀自昏昏沉沉的。看電話記錄,足有十多分鐘。嚇傻了。隱約有些印象,好像說了「給我三年時間,你要還是看不上我,就把曉慧嫁出去吧」。陶無忌一整天都是恍恍惚惚的。苗曉慧約他晚上看電影,沒提苗徹。他也不好意思問。一個醉漢半夜裡耍酒瘋,說出來都要被人笑的。陶無忌又安慰自己,已經是零分了,總不見得還帶負數。再仔細翻手機,發現昨晚還給苗徹發了照片,cfa(特許金融分析師)、cet(大學英語等級考試)八級和雅思證書。苗徹竟也回了簡訊:「這些面試時都見識過了,還有新的沒有?」——陶無忌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及至遇見趙輝,知道他與苗徹的交情,領導臉上的笑容挺曖昧,意味深長,猜他也是知情的,便愈加難堪。偏偏大姐又發來微信,問外甥放寒假想來上海玩,方不方便。他自是說方便。大姐說,爸爸也來,順便和親家碰個頭——這又是點了死穴了。陶無忌回了個ok的表情,心想,離寒假還有兩個多月,聽天由命吧。

隔了一陣,又有人來存錢,點名找陶先生,數額還是差不多。同事們看陶無忌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餘光瞥見程家元在一旁坐著,也不作聲。這一陣兩人的關係有些微妙,見面反倒更客氣了些,自然是因為胡悅的緣故。程家元跟著老馬出去與客戶談業務,回來時老馬怒氣沖天,說這小子吃到一半拉肚子,來來回回地去廁所,害他在客戶面前下不來臺。眾人心知肚明,老馬丟了老客戶,把怨氣都撒到徒弟身上。午休時陶無忌過去找程家元聊天,想著安慰他一下。誰知他竟出乎意料地淡定,還趁著空當背英語單詞,又說已經報了cpa(註冊會計師)的培訓班,每週上三個晚上,次年8月份考試。「多半通不過,就試試看,總比浪費時間要好。」陶無忌記得胡悅也提過上培訓班的事,猜想這兩人應該是同學。果然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程家元這段時間開朗了不少,相比剛進s行那陣,有了些不卑不亢的意思,待人接物自如了許多,不整天惦著請人吃飯,被人嘲諷時也只是一笑了之。他對陶無忌說:「現在沒空陪你喝酒吃小龍蝦了。」陶無忌微笑:「這個季節也沒有小龍蝦,等你考試通過,我們再買個十七八斤,吃夠本。」

下班前,支行出了些狀況——來了兩個公安局的人,調查銀行卡資訊洩露的案子。其實已是前陣子的新聞了,複製銀行卡,在atm(自動取款機)上取錢,一夜間數百名客戶卡里蒸發上千萬,當時鬧得人心惶惶。這樣的案子,必有內鬼,專門出售客戶資訊。制卡賣卡的人已經落網了,交代了一些線索,上下家的接檔、流程什麼的。內鬼很狡猾,每次交易都換地方,聊天也在不同的網咖,今天普陀明天虹口後天奉賢。公安局把所有涉事的銀行卡進行彙總分析,s行浦東支行的可能性最大。這是了不得的大事,連總行都驚動了,下文要嚴肅徹查。支行幾位老總統統出動,如臨大敵。一時間行裡議論紛紛,猜測誰會這麼膽大包天。前臺那些朋友更是緊張,直接跟客戶打交道,一手的資訊,講起來嫌疑最大。

白珏被叫進會客室,一個多小時才出來,臉色慘白,眉眼透著幾分憔悴。那些銀行卡十張有八張是她經手辦的,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別的,重點審查物件逃不脫的。眾人越發不敢招惹她,儘量避開,唯恐這女人發作起來收勢不住。果然,離五點半還差一刻鐘,她正替顧客辦存款,冷不防將鈔票一丟,站起來,快步離開了大廳。顧客被搞得雲裡霧裡。旁邊人不敢吱聲。朱強衝過去打招呼:「大概吃壞肚子了——」忙不迭地讓胡悅補上。

市分行幾位老總也到了。大事情,各部門都要留人,到點也不能下班,召開緊急會議。大家坐著,俱是神情凝重。顧總平常很內斂的一個人,這當口兒也有些按捺不住,把話說得很重,殺氣騰騰的。會開到一半,有人匆匆跑進來,嚷著:「出事了,神經病要跳樓——」眾人聞訊奔到二十三樓,見白珏坐在窗臺上,兩隻腳掛在外面,只留個背影,長髮隨風飄揚。有人過去拉她,被她一喝「死開」,窗外雙腳晃了幾下,便嚇得不敢靠近。她叫道:「統統退後,離開兩米!」眾人不敢輕舉妄動,退到兩米之外。顧總悄悄做了個「報警」的手勢,嘴上道:

「小白,你冷靜一點兒。」

「我要是坐牢,我兒子非死不可。」她喃喃自語。

「你先下來,有話好說,我們慢慢商量。」

「我兒子非死不可——」她兀自不停,神情恍惚。

幾位領導退到一邊,商量對策。有人建議去把她兒子抱過來。也有人怕她見到兒子反而受刺激,倒不如趁她不注意,強行拉她下來。正猶豫間,忽聽眾人驚呼,只見她身子晃了幾下——風太大,沒坐穩,一隻高跟鞋徑直掉下去,從二十三樓落到地面,也不知砸到人沒有。下班時間,消防車堵在路上。電話那頭刺耳的鳴笛聲,連聲關照「要穩牢伊」。這邊接電話的是支行劉總,脾氣有些急,張口便衝一句:「我們沒本事穩牢伊,你們快點來!」又過了一會兒,消防車總算是到了,在地上鋪了層黃色的救生氣墊。顧總以前當過兵,有些常識,見了便搖頭,說氣墊最多隻能承受六層樓以下的衝擊,純粹擺個樣子,真要跳下去,接住接不住都是個死。一會兒,消防官講了大概的營救策略,說已經派人到二十四樓,從視窗吊下來,看準時機直接把女人踢進去。眾人都覺得匪夷所思,那消防官卻說這在巴西有過成功案例,網上有影片,可以去看。

紛亂間,一個人躥出來,叫了聲「師傅」——正是陶無忌。

白珏眉頭一豎,逼尖喉嚨:「離我遠點兒!」

「師傅,喏,拿鐵,一人一杯。」他遞了杯咖啡過去。

白珏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左手撐住窗框,右手拿咖啡。眾人見了,越發緊張起來,想她兩隻手都搖搖晃晃,現在還騰出一隻手拿咖啡,要命。

陶無忌趁勢上前一步:「師傅,我有話跟你講。」她道:「你講。」陶無忌道:「不能告訴別人,我偷偷講給你聽。」她狐疑地看他:「什麼話?」陶無忌說:「我上來告訴你?」她看看他,再看看咖啡,點了點頭。陶無忌便又上前一步,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句話。眾人只當他是虛晃一槍,目的是把人拉下來,誰知他竟真的只是說話,便都有些惋惜,覺得錯過了機會。

「瞎講!」白珏忽然叫起來。

「真的,不騙你。」

「那你去告訴他們。」白珏手一揮,指向後面眾人。

「我肯定會說的,不過你要先下來。這麼坐著太危險,萬一摔下去怎麼辦?來——」他朝她伸出手,語氣平緩,「師傅,我扶你下來。」

白珏看了他一會兒,終於,把手伸向他。

眾人鬆了口氣,以為事情總算結束了。誰知突生不測,她一個撲空,陡地失去重心,整個人竟直直地朝下倒去。驚呼聲中,陶無忌反手去抓她,但下墜力道太大,他又沒有支撐,大半個身子頓時也跌出窗外——總算人是接住了。陶無忌一隻手抓牢她,另一隻手死死攀住窗沿。與此同時,全副武裝的消防員從二十四樓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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