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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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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輝聳聳肩:「還是覺得不適合吧。世界上最瞭解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別人眼睛裡看到的,都不準確,往往只是皮毛,片面、單一,甚至是截然相反。哪怕再熟悉再親近的人,也是如此。」

陶無忌點了點頭:「您說得對。」

趙輝從他的眼神里讀到一絲詫異,應該是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愴然。對著一個孩子。趙輝調整了一下情緒。今晚吳顯龍本來是勸他喝點兒酒的,他藉口開車,沒喝,其實是怕喝醉失態。通常心情越亂,便會醉得越快。吳顯龍翻來覆去地說謝謝,他恨不得把耳朵捂上把眼睛蒙上,不聽,也不看。以前的路,是一步步走的,大腦指揮手腳,這幾天,卻是一下子飄過去的,身子控制不好方向,便愈加慌亂,手心裡全是汗,卻還不能露出來,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車子撞上圍杆那瞬,趙輝聽見陶無忌叫了一聲「小心」,已是晚了。砰!眼前一黑,便沒了知覺。及至醒過來,趙輝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旁邊,陶無忌坐在輪椅上,戴著護頸。

交警陸續給兩人做了筆錄。對方車輛負主要責任,會車時打遠光燈,影響司機視線。好在氣墊彈出及時,才沒有大礙。一個脖子脫臼,一個輕微腦震盪。趙輝挺抱歉:「難得讓你搭個車,還害你受傷。」陶無忌說沒事,又問趙輝要不要打個電話回家:「我反正是一個人住,您是否要跟家人說一聲?」趙輝一想沒錯,連忙打電話給保姆,謊稱臨時出差,次日再回上海。

「這一陣老是到醫院探病,現在輪到自己了。」

兩人在急診病房觀察一夜,病床緊挨著,睡不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因有了剛才同生共死的交情,靠得又近,話題便也更親密些。陶無忌想聽「上海1號」的事,便讓趙輝聊些細節:「大家都說,這是s行幾年來最漂亮的一個case。」趙輝笑笑,說無非是膽子大些,別人不敢投,自己衝在前面:「人人都想賺錢,又怕蝕本,天底下哪有面面俱到的事?我這人,別人只當我穩重,其實我骨子裡野豁豁得很,認準一件事,死活都要幹成。」陶無忌笑了笑。「其實,還有個原因,」趙輝說到這裡,停頓一下,似在猶豫該不該對這孩子吐露,「我愛人,是土生土長的浦東人,她在陸家嘴住到二十歲才拆遷搬走。花園石橋路1號——這是她家原來的門牌號,因為好聽,我便一直記著。這麼巧,剛剛好是‘上海1號’的位置。這塊地拆了蓋,蓋了拆,建過菜場、超市、小學,現在竟然要建一幢全國最高的樓。我那天拿著‘上海1號’的效果圖看,那麼高的一幢樓,上面一半都在雲裡,就像《西遊記》裡的天宮。她要是還活著,不知會感慨成什麼樣。她對浦東有感情。我時常想,這幢樓再怎麼高大上,腳下的土地始終是那一塊,不會變的,是我愛人的家,也是我的家。我把‘上海1號’的專案做好,她泉下有知,必然也是歡喜的。你懂的,上了年紀,就會有些亂七八糟的傻念頭冒出來,自己也控制不住。」瞥見陶無忌怔怔聽著,笑了一下,「——也說說你的事吧。」

陶無忌說起自己的家鄉。小縣城,不過幾千戶人家。青石鋪就的路,小河浜,老柳樹。冬暖夏涼。生活節奏緩慢。陶無忌說他父親原先在縣醫院當會計,後來被人開後門擠掉鐵飯碗,便在醫院附近開了爿小文具店,兼職當賬房先生。縣城結婚流行請賬房先生。拿張大紅紙,男女兩家分開,按親疏遠近,寫下客人的名字,後面跟著各戶的禮錢數目,錢和賬要分文不差,最後交到雙方家長手上。陶父人厚道,字寫得漂亮,又當過會計,很適合幹這個,時常被叫去,賺一封紅包。但也不是沒出過岔子。有一次,女方沒交代清楚,把新娘的親舅和表舅名字說反了。「孃舅大過天」,按理舅爺是要排在第一位的,這是風俗。陶父大筆一揮,錯把表舅的名字寫在首位。本來這也沒什麼,重寫一份就是了。偏生那親孃舅是個極蠻橫的人,衝上來把紅紙一搶,便撕個粉碎,還差點兒動手。陶父嚇壞了,回來就說以後不幹了。第二天,孃舅帶著菸酒上門賠罪,說自己喝醉了,得罪先生了。陶父覺得他是個爽快人,一來一去,倒成了朋友。陶無忌和兩個姐姐,從小到大吃過的喜酒,幾個巴掌都數不過來。縣城的喜宴多是露天席,搭個棚,從早吃到晚,哪裡還安插不下兩三個孩子?尤其陶無忌,唸書好,方圓幾里都有些名氣的,跟在父親後面,不用開口,人家便拉了他坐下,好飯好菜地招待。「秀才」,大家都這麼叫他。及至考上大學,「秀才」變成「狀元」。比起上海這樣大城市裡的人,老家的人倒似更看重學習。陶父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經濟條件不好,但很受人尊敬。甚至陶無忌十幾歲的時候,就有媒婆上門,說有女孩家想先把婚事訂下,將來好就最好,若是不好,他們也沒怨言的。還有願意資助學費的,說將來婚事若是成了,就算嫁妝,不成就當借給孩子,不收利息。

趙輝忍不住笑:「很搶手啊——如果你回老家,肯定能娶到最漂亮的媳婦。」

陶無忌臉紅了一下:「那也不一定。」

次日,陶無忌請了病假,去五角場監獄看朱強。上週判的,五年。看守把人帶出來,瘦了一圈,臉頰那裡凹下去。見到陶無忌,他先是一怔,隨即問:「吃過生活(方言,吃生活即捱打)了?」——是說陶無忌的脖子。陶無忌道:「交通意外。」他嘿的一聲:「沒死,運氣不錯。」陶無忌道:「差一點兒。」他道:「老天不長眼。」

陶無忌帶了一袋水果。看守接過,檢查了一下,示意可以。朱強手被銬著,不能動,忽地飛起一腳,把那袋水果踢得老遠,蘋果葡萄滾一地。「幹什麼!」看守喝道。朱強呸的一聲,朝地上吐了口痰,看向陶無忌,冷冷地道:

「滾!」

回去的路上,陶無忌覺得舒暢了些,脫臼的脖子也舒服許多。他就是去捱罵的。可惜隔著玻璃,否則再挨兩下打,就更舒服了。胸口那裡被什麼充溢著,有許多東西不吐不快。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半小時後,他到了胡悅家附近的小茶館。胡悅已等在那裡,靠窗的位置,點好了茶和果盤。她聽出電話裡他的異樣,神情便愈加溫柔:

「有事?」

他告訴她,有一陣縣城裡流行天主教,好多人都入了教。天主教要告解,把自己犯的錯如實地向神父說出來。很多時候,告解亭成了孩子們的玩具。他們鑽進去,扮作神父,偷聽別人的秘密。很少有人會真的告解。但偶爾也會碰到一兩個傻子,跪在那裡傾訴。一次,某人來告解,說自己愛上了張小冬的老婆,求而不得,非常苦惱。張小冬是城西開水果鋪的,其貌不揚,還酗酒賭博,娶的老婆卻是如花似玉,遠近聞名,暗戀她的人從城東排到城西。本來這也沒什麼,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多了去了。偏偏那人說得很具體,寫小說似的,起承轉合,還有心理描寫和細節,但也是很有節制的,不覺得淫邪,反而很動人,催人淚下的那種。這事很快便傳開了。最終現實情況竟真像小說了,女人和張小冬離了婚,跟了這人。更妙的是,眾人提起這兩人,竟一丁點兒責怪的意思也沒有,反倒認為,這麼痴情的男人,傻子才不嫁。

「挺有趣啊,」胡悅笑道,「這人很聰明,懂得利用輿論的力量。」

陶無忌喝了口茶:「是我教他的。」

胡悅一怔。

「那女人是我大姐,很沒用,整天被老公打,還不敢離婚。那男的也不敢,怕被人戳脊梁骨罵狗男女。你知道,我們那裡風俗還是很守舊的。我爸心疼女兒,逼我想出這個主意。是不是覺得,我有點兒陰險?」

胡悅停頓一下。「你是為了你姐。出發點是好的,應該叫機智。」

陶無忌告訴她:「朱強洩露客戶資訊那件事,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胡悅又是一怔,茶潑了幾滴出來。陶無忌徑直說下去: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下樓的時候,看見朱強在櫃檯旁裝攝像頭。他跪下來哭著求我不要說出去,說以後絕對不會再犯。我答應他了。但我最終還是食言,出賣了他。」

「你是為了救你師傅,跟出不出賣沒關係。」

「錯了,」陶無忌搖頭,「我是為了我自己。如果是救人,我可以隨便點個人名,為什麼非要說他?——我是故意的。因為現場那麼多人,還有分行和支行的領導,統統看著我。我想把這件事做大,我希望他們記住我——你知道的,我是多麼希望他們能記住我。」他說到這裡,竟然笑了笑,繼而低下頭,又喝了口茶,有些掩飾的。

胡悅看著他,不說話,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兩拍。

「我不是個好人。」陶無忌雙手矇住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只是挑了這麼一個自欺欺人的辦法,好像我是為了救人。其實不是。我很陰險。」

「不要這麼說——」胡悅輕拍他。

「你知道嗎?」陶無忌忽地抬起頭,看她,「昨天出車禍,我第一感覺竟然是挺高興,想,領導把我撞了,欠我一份人情了。晚上和趙總在醫院裡,他聊到他女兒,我聽著聽著,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如果我去追求他的女兒,不知道會怎麼樣——」

他說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胡悅,那瞬竟有些自暴自棄的暢快,又感到一絲歉意,把這女孩嚇壞了。可是,除了她,他真的想不出可以對誰說這番話。他與她的關係,剛剛好處在那樣微妙的位置。好像,他不擔心她會看輕他,永遠不會。

「你是在向我告解嗎?」她道。

他沒吭聲。

「儘管你來找我,說這些話,讓我有點兒吃驚,」她頓了頓,「但我還是挺開心。這表示你信任我。我很想安慰你,但沒必要,因為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在我心目中,永遠是個忠厚的好人。沒有人必須為他腦子裡一閃而過的惡念負責。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每個人都會為自己打算,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胡悅說到這裡,停下來。她瞥到他有些詫異的目光,猜想他必然以為她在說漂亮話。其實不是,她是真的這麼想。接到他電話的那刻,她正與苗曉慧邊吃零食邊看電視,手還是油的。他讓她出來,「別告訴曉慧」。她心跳了一下,只一秒,便猜到不會是值得小鹿亂撞的事。她對苗曉慧說臨時有個約會。「你或許可以找陶無忌去看場電影。」她故意這麼說。苗曉慧當然不會。都快九點了,她不喜歡夜裡活動。胡悅來到茶館,點了陶無忌喜歡的薄荷茶,靜靜等著。遠遠看到陶無忌的身影,還有臉上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沒有猜錯。每當他覺得無助、彷徨的時候,他都會找她。最近的是半年前那次。臨近畢業,他跑來找她,說s行的錄取通知書還沒到,很忐忑。她安慰了他一下午,然後託人去打聽。那個s行郊縣支行的副行長,接到電話時還問她:「男朋友?」她扔下一句:「要你管。」

她喜歡陶無忌這樣依賴著她。儘管對許多女生來說,這樣的境地多少有些悲涼。但她不會。在孤兒院待的那些年,讓她懂得,要珍惜每一份情感。還有就是,不要奢望幸福。如果起點是零,那麼,再小的收穫都會讓人滿足。這些年來,陶無忌那些難以啟齒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小算計,或是苦悶,只會告訴她一個人。她樂意聽他傾吐。他在她眼裡常常就像個孩子,有時故意誇大,有時避重就輕。她是他的告解亭。偶爾她也會想對他說些什麼。這種時候,談話內容讓兩人更接近,氣氛也變得有所不同。她當然不是準備告白,只是想告訴他,人生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具有複雜的多重性格,很無奈,也很難說清。比如,她高中時有一陣曾去夜店打工。直到現在,她都沒完全弄明白為什麼。青春叛逆期只是原因之一。好像,更多的是因為寂寞——這個詞,她從未向別人提及,但它就是那樣真實地存在著。自懂事起她就是一個人,沒有父親,沒有母親。那種令人窒息的寂寞,彷彿有人拿手掐她的脖子,逼得她喘不過氣來,想哭,想尖叫,想奔到外面找個懸崖跳下去。她在胸罩裡墊海綿,戴假髮,化濃妝,纖纖玉指夾著摩爾,熟練地吐著菸圈。與生俱來的好酒量。跟男人調情,三言兩語,真真假假,撩撥得他們心癢難搔。她是個聰明的女孩,不僅僅體現在學業上。那些男人到最後甚至都願意與她做朋友。抽屜裡一堆名片,拿橡皮筋扎著。她幾乎不聯絡他們,除非有必要。比如,那個郊縣支行副行長,終年戴一頂假髮,平常看著體形還過得去,其實是雞胸,靠衣服撐出來的。他對她也真是用情,至今仍存著與她的合照,她幾次勸他刪了,他都不捨得。他誇耀自己在s行手眼通天,沒有辦不成的事,口氣比分行行長還大。胡悅便給他機會。這人也真是賣力,輾轉託了幾層關係,把她調進s行,到底是辦成了。又比如,點名找陶無忌存款的那些人,在電話裡拍胸脯擔保,五百萬太少,一千萬夠不夠?二千萬、三千萬也不成問題。她只是笑笑,細水長流,別一下子嚇壞人家。想想罷了,她當然不可能把這些事情告訴陶無忌。不合適,也沒必要。告解有時也是種奢侈。說出來,這頭輕鬆了,那頭自然就重了。能量守恆定律。

她為他續上茶。

「你是好人,也是我最珍視的朋友。我希望你不要對自己有所懷疑和失望。也請你相信——不管怎樣,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她說完,微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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