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城中之城》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真好。」周琳點頭,「那你可以放心了。」

趙輝嗯的一聲。瞥見她的神情,是真心歡喜,彷彿比起他,更放心的倒是她。因為他放心,所以她才放心,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趙輝不覺心中一動,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你怎麼樣?」停了停,他問她,「最近工作順利嗎?」

「蠻好。」

「常回南京嗎?」

「偶爾吧。南京房價也漲得厲害,不過還是比不過上海。這套房子買了才一個多月,就漲了百分之十,賺了——託您的福,趙總。」

「發財是好事。」趙輝微笑,裝作聽不懂她話裡的揶揄。她初搬來那陣,有次遇見,他一本正經地對她道,上海的房價已經見頂了,現在買房有風險。他自然不是為她的荷包擔擾,主要是心裡不爽,想著觸她幾句黴頭也好。敵人都在身邊紮下來了——那時想得最多的便是這句。大學裡有一陣很流行五子棋,趙輝是圍棋業餘級六段,下五子棋純屬消遣,偏偏就輸給薛致遠幾次。倒不是讓他。薛致遠的棋風很兇,「劃三」後必「衝四」。本來這種打法高手是不屑的,直來直去沒什麼腔調,但必須承認,有一定殺傷力,被他佔據主動,左支右絀,一不留神便弄出個「雙劃三」或是「坎三劃四」什麼的。那時趙輝也不以為意,只當這人怕輸,才下得格外兇狠。現在想來,這便是薛致遠的風格,不管有無後招,俱要搶在前頭,在氣勢上壓著人家。房子的事,趙輝是後來才知道,鄰居本來也是可賣可不賣,對方出了個數目,比市場價高了六七十萬,還是一次性付款。這筆成交後,生生把小區的房價拉高几個點。「房子是薛總替我找的。」周琳也不諱言,況且騙人也沒意思。薛致遠幫她公司達成上市,轉瞬便是上億的流動資金,投桃報李,生意場上本就如此。從客觀的角度看,這女人其實是個人才,為公司奔走,費心費力,公事上到位,私底下待人接物也算得體,熱鬧又不失分寸,偶爾還帶些孩子氣。場面上的女人,做到這份兒上,算是可以的了。平心靜氣的時候,趙輝也覺得,這女人不討厭。她那張臉,放在別人那裡,是加分項,在趙輝這裡就是失分項了。他甚至不敢正面看她,怕會失控。連聲音也像李瑩,要命。每一次見面對他其實都是煎熬。這番話,趙輝當然不會對她說,面兒上反是一次比一次沉穩,也更有底。這女人是棋子,背後是老薛兇狠的棋風。趙輝的棋路,往往要到後面才顯出優勢來,所以眼下要撐著。氣勢上有些狼狽,但好在他本就不是多麼強勢的個性,對方又是女人,有「紳士風度」那層擋著,樣子還不算太難看。

「趙總最近不怎麼彈琴?」她嘟噥一句,「我蠻喜歡那支《秘密的庭院》。」

「我這種水平,彈多了,屬於擾民。」

「沒必要拿自己跟郎朗比,再說您長得比郎朗帥多了。我這種半吊子樂迷,主要是看臉。」

「跟鄭少秋比起來呢?」他道。

「沒見過您扮古裝,不好說。」她一本正經道。

趙輝回到房間,上網找《楚留香》,半天沒找到,向東東求助。東東找了一圈,也只有前些年的《新楚留香》,任賢齊、朱孝天演的,好不容易聯絡上個喜歡收集古裝片的朋友,弄了幾集《楚留香之無花傳奇》。70年代的劇,畫質有些模糊。趙輝問東東:「這人是鄭少秋嗎?」東東好笑:「爸,這人是吳孟達,那個才是鄭少秋好吧?」趙輝又問:「ps(泛指用軟體對原始照片進行修改)軟體有嗎?」東東奇怪道:「要幹嗎?」趙輝翻出一張自己的照片,比畫著:「喏,把我的頭,安到這人的身體上。」瞥見兒子驚詫的目光,乾咳一聲,掩飾道,「嗯,是這樣,支行開迎新晚會,要弄什麼cosplay(角色扮演),指定讓我扮大俠,我不幹,ps一張照片糊弄糊弄他們就算了——」

晚飯時,周琳收到趙輝的微信,開啟,只看一眼,撲哧!飯盡數噴出來。東東很盡責,做個小影片,除了把腦袋移花接木,還配了特效和背景音樂。影片中,「趙香帥」長身玉立,持扇微笑,最後以一記「彈指神功」定格,兩行字落幕,「盜帥夜留香,威風震八方」,也是很古風的。周琳回過去:「趙總您風格變換太快,我有些適應不了。」再過片刻,隔壁傳來鋼琴聲,正是那支《秘密的庭院》。他記得她的話,特意彈的。周琳聽了一會兒,在手機上打道:「趙總您這樣,我反而覺得沒底。」只一秒,便刪去,重新打上「趙總您虧得沒混娛樂圈,否則別人都沒飯吃了」——依然是調侃的風格。她連打了幾個笑臉,按下「傳送」鍵,聽見隔壁琴聲漸漸輕了。她猜他也許會到陽臺上,像平常那樣,等她出來聊上幾句。她挺喜歡這樣,中間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各自倚著欄杆,眼望前方。臉埋在黑暗裡,既親近又安全。他不曉得,其實每次同他說話,她都有些緊張。在別人那裡,俏皮話她是張口就來,唯獨在他這裡,每一句都是斟酌再三,怕氣氛僵,怕意思不到位,也怕嚇壞他。

那天晚上,她問他「在你眼裡,我是怎樣的女人」——話一齣口,便後悔了。薛致遠買了兩隻金錶,讓她分別給趙輝和蘇見仁。蘇見仁那邊好說,尋個由頭見面,幾句話說完,放下便走。「姓薛的東西,我不要。」那人還要賭氣。她依然是老話:「隨便你,捐給希望工程吧。」她不怕他惱。果然他反過來央求她:「我對你是真心的——」她安慰了他幾句,嘆些苦經,倒些苦水,哄得他乖乖收下。這表有兩層含意:一是道謝,就事論事;二來也有示好的意味。薛致遠那人,江湖氣很重,骨子裡還是喜歡交朋友。這麼跟蘇見仁一直僵著,於公於私都沒好處。至於趙輝那邊,則更多了一層意思:以後就是自己人了,一條船上的夥伴了。中國人有送表的習俗,考上大學,或是上班成人,送只表,顯得鄭重,也有儀式感。周琳初時不肯:「要送你自己去送。」薛致遠道:「你去最合適,別人只能碰一鼻子灰。」周琳問:「為什麼?」他反問:「你說為什麼?」周琳不再執拗,答應下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權利義務她拎得清,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真要被打回來,大家面子上都難看,真正是從零開始了。誰知趙輝竟主動約她吃飯,她倒是始料未及了。表拿出來那瞬,她藉著喝茶,擋住半張臉,不跟他目光相對。他沒接,也沒拒絕,把盒子擺在一邊,斷斷續續地聊天。氣氛與她原先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不提那茬,她自然也不提。那瞬她其實是有些灰心的,狗腿子,還有早期電視劇裡那些妖冶的國民黨女特務——她猜他必定這麼看她。之前也好不到哪裡,但這次無疑又敲定了一層。她竟想哭了。別人怎麼看無所謂,唯獨在他面前,她是存著些奢望的。他別把她想得太不堪才好。「在你眼裡,我是怎樣的女人?」——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問他。其實她平時並非沉不住氣的人,這些年闖蕩江湖,早歷練得水潑不進刀砍不入,尤其在男人面前。他真正是個例外。那晚兩人一路走回去,她竟有種衝動,想向他求婚。她真是瘋了呢。這個比她大十幾歲的半老男人,竟激得她想要保護他、憐惜他。她想起薛致遠在電話裡抑制不住的得意:「再犟的人,還不是照樣拿下?」那瞬,她竟差點兒對著手機吐唾沫,彷彿受辱的是她自己。她曾對趙輝說過,他彈琴時像一幅畫。他必然以為這是奉承。其實不是。從畫上走出來,這麼形容男人似乎可笑,卻是真的。她喜歡他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喜歡得要命。

「睡了嗎?」他發來微信。

她走到陽臺。他果然在。她換了笑容:「趙總在等我?」

「被兒子笑話一下午了,不敢在房間多待。」他道。

周琳想到「趙留香」,又笑:「晚節不保,老爸形象一落千丈。」

「就是,忒刮三,以後都抬不起頭了。」他嘆氣。

周琳問他:「‘刮三’是什麼意思?」他解釋,就是難為情、尷尬。「上海話還不合格——」他說她。她點頭:「要找個老師培訓一下。」他朝她看,笑笑。她猜他以為這話還有下文,拜他為師什麼的。其實她倒沒這個意思,但還是順著話頭:「趙總上海話幾級?」他道:「沒測過,馬馬虎虎。」她道:「教我足夠了。」他又笑笑。她纏著他教了幾個詞,賊骨挺硬、脫頭落襻(意為丟三落四)、老吃老做(意為老油條)、裝野胡彈(意為裝蒜)……他糾正她口音中不純的地方:「女人說上海話,口齒要清爽,語速慢一點兒,用舌尖發音,要往上提。說上海話不能往下沉,一沉就難聽,俗氣了——」她嘴上學著,一個激靈,那句話冷不丁又溜出來:「趙總,你覺得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談話戛然而止。趙輝道:「我那天不是回答了?」

「我要聽你再說一遍,」周琳心一橫,「——說真話、心裡話,不要套話、場面話。不要老吃老做、裝野胡彈。」

趙輝啞然失笑:「你倒是活學活用。」

「別打岔,好好回答。」周琳豁出去了,板著面孔,公事公辦的語氣。本來還可以藉著撒嬌那層,現在也省去了,直截了當。

趙輝停頓一下,倚著欄杆:「一定要說嗎?」

周琳聽見他似是嘆了口氣。「有什麼不方便嗎?告訴我原因。」覺得自己像個胡攪蠻纏的孩子,大人給臺階也不肯下。

「你這麼聰明,我以為你肯定懂的。」他停了停,柔聲道,轉向她。背對著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隱隱見到他睫毛閃了幾下,似是有道光亮掠過。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她與他的身影,各自筆直站著。不說,也不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流轉,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感覺到。什麼漸漸隱去,又有什麼漸漸凸顯出來,一點兒一點兒地。她那樣經歷豐富的人,被這氛圍感染,竟也不覺臉紅了。鼻尖那裡潮了一片,心怦怦地跳。本能地想往回縮,說些話來緩衝一下,已是來不及了。他徑直說下去:

「如果,你不嫌我年紀大,結過婚——我想追求你,可以嗎?」

她怔住了,始料未及。那樣的話,也虧他說得一本正經,請示似的。她竟想笑了,心跳得愈加快了,彷彿要蹦出來。她不敢說話,不知說什麼好,又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倘若對面換了別人,她總有辦法逗得他愜意,讓氣氛錦上添花,這本是她拿手的。但趙輝不同。愈是這樣,她愈是生怕那些套路惹惱他,也褻瀆了他。她詫異自己竟變得如此患得患失,話在喉口轉了個大圈,依然是出不來。相比平常,眼下的局面,竟似有些僵了。男人說完,過了一分鐘,還沒有下文,便是矜持,也有些過了。她愈是急,愈是說不出來。他也是好耐性,一動不動,只是站著。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又過了幾秒,總算是逼了出來:「趙總在開玩笑——」她原本是想把這話說得更篤定些的,女人家,總是要捂著些才對,誰知過了頭,竟是冷冰冰的口氣,直如生氣一般。她在心裡嘆了口氣,又不好收回,加上一句:「不是嗎?」想和緩些,竟更是不倫不類。她又嘆口氣,索性也不說了。手機響了一下,有簡訊。也好,替她分散些。她說聲「抱歉」,開啟一看,竟是他發來的:

「我從來不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怔了怔,回過去:「為什麼發訊息,不直說?兒子在偷聽?」

他回過來:「你真聰明。」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氣氛放鬆了些。她猜他是故意的。不讓女人尷尬,是紳士的基本守則。她說過,他是老江湖。這話也沒錯。他那樣聰明的一個人,閱歷分明擺著,男女情愛的事,經驗自是不會少。她不怕被他看透。真要是個傻子,不解風情,她也不會愛他。

她回到房間,臨睡前,又收到他的簡訊:

「你還沒回答我呢。」他兀自不罷休。

「放馬過來吧。」

她咬著嘴唇寫完這行字,按下「傳送」鍵,原地停頓幾秒,呀的一聲,把手機一丟,將被子飛快地往上一掀,兜頭兜臉地將整個人矇住。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