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連個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嗎?」程家元直截了當。
「不是沒有,是不想驚動人家。還是兒子最可靠。」蘇見仁涎著臉,生怕他說出什麼煞風景的話來,「拋妻棄子」那種。幸虧沒有。程家元只是哼了一聲:
「你這人——搞不懂我媽怎麼會嫁給你。」
蘇見仁好笑:「那要問你媽了。」
程家元說起這陣在審計部的情形。果然與前臺、業務部的氣氛不同,看檔案時每個人都是如臨大敵的神情,辦公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翻資料的聲音。既要雞蛋裡挑骨頭,又要小心翼翼,幾句話便能斷人生死,須格外謹慎。也是六親不認的。查趙輝那專案時,苗徹自始至終未說過一句題外話。眾人因他與趙輝關係不同,猜他必然難做,誰知他竟全無異樣,該怎樣便怎樣。唯獨到了最後一日,審計報告定稿,才見他長長地嘆口氣:「這個人——」說到一半又停下了。那天他恰恰沒開車,搭程家元的車回去。路上,他問程家元:「你怎麼看?」程家元想了想:「人無完人。」苗徹不語,半晌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蘇見仁聽到這裡,問兒子:「他有沒有說過我是怎樣的人?」
程家元心裡嘿的一聲。苗徹倒真提過的。也是那天,苗大俠或許是情緒低落得過了頭,物極必反,到後來反顯得亢奮,話不停,絮絮叨叨的:「趙輝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但趙輝比我更聰明——」程家元趁勢道:「聽說蘇處也是您同學?」苗徹搖頭:「有一種人,人不壞,也不太笨,但就是活得莫名其妙。」說著停下來,應是覺得不妥,怕太突兀,便又說些蘇見仁的事,三言兩語帶過,語氣不輕不重,「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說,你是個壞人。」程家元故意惡狠狠地道。他沒告訴父親,其實那天他第一次覺得父親有點兒可憐。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幾十年並作幾句話,只挑扼要,乾巴巴裡透著些殘忍。他猜想蘇見仁平常必定也是不怎麼招人待見的,聽苗徹的語氣便知道。同學間其實也分三六九等的,往往跟家境、成績無關,是另一種界別。被邊緣的那個,連叫屈的地方都找不到。性格剛硬些,還可自立門戶,索性不理你們了,但這畢竟是少數。通常只能忍著,討好或是插科打諢,於是便愈加被孤立,愈加頹唐,愈加「莫名其妙」——程家元想到自己,更是難受,那瞬竟有了些頓悟的意思,打斷骨頭連著筋,血脈到底是有些微妙的東西,一兩句話說不清,與這個老男人不覺又生出幾分親近。臉上依然板著,徑直問他:
「喝不喝酒?」
蘇見仁哧的一聲:「就你這酒量——」
「跟你聊天,不把自己灌醉不行,根本聽不下去,忒戇。」程家元一臉嫌棄。
「把你生出來,是我做的最戇的事。」蘇見仁恨恨的,巴掌掄上去,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在兒子頭頂掠過,順毛捋成倒毛。頭皮屑紛紛掉下,窸窸窣窣的一片。
趙輝那事很快有了結果。照片經鑑定,頭像是ps上去的,跟他完全不搭界。原版那張也被人抖出來,這年頭人肉搜尋只是小意思——居然是蘇見仁。手半舉著,周琳替他把表扣搭上。他身體微微前傾,笑得牙齦肉畢露。這麼一比照,那張偽造的便很清楚了,輪廓有些怪,色彩光線也不協調,便是造假,也嫌粗糙了些,不專業。趙輝財務上也沒有問題。進出賬流水一切正常。女兒去美國看病是真,但費用除了本人積蓄之外,其餘盡是募捐而來。瑪麗為趙蕊建的個人網頁,做得花花綠綠,很吸引人眼球,陸續有人捐款。美國人便是這點好,有做慈善的習慣。主頁上蕊蕊那張照片是瑪麗挑的,唇紅齒白,頭髮烏黑,很符合西方人心目中的東方娃娃形象。簡介也是花了心思寫的,細節很煽情,催人淚下。款項數目或多或少,最多的一筆,居然有三十萬美金。捐款方賬號不可能一個個去查,但粗粗過濾一遍,似乎也挑不出毛病。
目標又落到蘇見仁身上。那張照片,他見到後也是瞠目結舌,舌頭短了半截:「這個,誰拍的?」言下之意便是承認不假。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了:「趙輝也拿了金錶,不信你去問。」到這地步,紀委的人自然不理,更懷疑照片是他ps的:「說老實話,瞞不過去的——」蘇見仁急得頭皮都麻了。過了兩日,又傳說審計過程中有人洩露訊息。本來也不算大事,誰知他和程家元的關係竟被人抖摟出來。父子倆禁止在同一分行上班,這是行內皆知的規矩,放在平常倒也罷了,偏偏是這要緊關頭,程家元又是審計組的成員,誰洩露的訊息,自是不言而喻。行裡那些促狹的人,嘴碎,想象力也豐富,都說平常忒小看蘇處了,這竟是他下的好大一盤棋,安插兒子進審計部,多個耳目,行事自然方便,老謀深算了。本來這案子往輕裡判也不是不可以,但凡事最怕遇到硬傷——隱瞞父子關係這層,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生生地授人以柄。加上蘇見仁做人本就不討喜,那些平常眼開眼閉的事,吃請、搓麻、逢年過節的孝敬……也一股腦兒被人揪出來。銀行裡便是這點麻煩,又是業務部門,真要細細計較,哪裡又挑不出錯?前陣子自貿區那筆貸款也是一樁,同一單據重複貸款,很離譜了。還有更早的,零零星星,俱被擺上檯面,舊賬新賬一起算。蘇見仁感覺像有一雙手從後面推過來,重心不穩,整個人立時便要倒下似的,徹底語無倫次:
「他姓程,我姓蘇,誰說我們是父子倆?」
紀委的人好笑:「要不要去驗dna(脫氧核糖核酸)?」
「……我和他媽媽老早離婚了。」
「離婚就不是兒子了?哪條法律規定的?」
「我跟這事沒關係,真的。」
「你指哪件事?現在可不止一件事。」
「我冤枉啊——」蘇見仁眼淚都要下來了。
陶無忌吃午飯時,聽鄰桌几人在談論蘇見仁父子,「像搞地下黨」,音量不小,旁邊人聽了,也是笑,聽小說似的。一會兒,趙輝拿著餐盤走過來,眾人招呼他:「趙總!」趙輝微笑頷首:「來分行開會——」徑直在陶無忌面前坐下。
「剛才遇到苗處,談起你了。」他道。
陶無忌怔了怔:「哦。」
「有褒有貶,總體還是肯定的。」
「哦——」陶無忌停頓一下,「謝謝。」
「新加坡去過嗎?」趙輝忽問。
陶無忌又是一怔:「嗯?」
「下月初有個培訓,綜合處的。我帶隊,點名推薦了你——有時間吧?」
陶無忌還未回答,遠遠看見程家元朝這邊走來,步子很大,轉瞬便到了面前。程家元起初不動。陶無忌與他目光相對,只一下,便立刻避了過去。鄰桌那些目光也紛紛投過來。周圍倒安靜了許多。陶無忌有些預感,心跳不自覺地開始加速。他依然不動。兩人一高一低,有些對峙的態勢。陶無忌端著餐盤,站起來,想說「吃了沒」,冷不防,一隻拳頭飛快地掄過來,將他打得整個人朝後倒去。嘩啦!餐盤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在眾人驚呼聲中,程家元又是一拳過去——這次是被攔下了。陶無忌跌坐在地,旁人要扶他,他示意不用,自己爬了起來。程家元喘著氣,額角那塊胎記跟著膨脹開,顏色也格外鮮豔。那拳著實不輕。陶無忌嘴角慢慢滲出一條血絲。兩人都停了停,不說話,只是互望著。氣氛讓人起雞皮疙瘩。打人的,被打的,臉色都有點兒發白。半晌,程家元嘴巴一動,迸出三個字:
「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