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徹身體左右扭了幾下,好像怎麼坐都不舒服,放棄了。胃挺難受。主要是菜基本沒吃,賭氣似的在那裡猛灌酒,上了年紀,空腹喝酒很傷身,特別是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恨恨地把蘇見仁伸過來的一條手臂重重扔回去,大腦卻在那刻變得異常空靈。眼下的氣氛,似乎很適合講些人生道理,尤其對著年輕人。他手舉起來,在空中胡亂揮舞了幾下。
「有位我很尊敬的長輩,他說,人就像是一件白襯衫,再怎麼愛惜,總歸也會慢慢發黃變黑,這是自然規律。但你不能因為它會發黃變黑,從一開始就瞎搞瞎弄,那樣不行,兩三天工夫就成黑襯衫了。我們還是要非常愛惜它,儘量手洗,不要暴曬,熨得平平整整,不要受潮不要被蟲蛀,讓它變黃髮黑的時間來得越晚越好。——你懂我的意思嗎?」
程家元嗯了一聲。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別人說個黃色笑話,我都會朝他皺眉。現在呢,葷段子張口就來,說得比誰都溜。但如果那時候我就這樣,現在我肯定是個不折不扣的下作坯。當然我只是打個比方,講葷段子的不一定都是下作坯。我的意思是——」苗徹清了清喉嚨,提高一個音階,又重複一遍,以示下面的話至關重要,「我的意思是,孩子,就算你對我們再失望,也不要就此喪失理想,拋棄信念。就算再過二十年,你也會變成一個嚼不酥的老兵油子,一塌糊塗一天世界,但至少現在,你要努力做一個高尚的人。明白嗎?」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雨刮器機械地來回動作,發出沉悶的嘎嘎聲。雨其實不大,窗玻璃上只落下一兩點,立刻便被拭去,不留痕跡。很快又落下新的,再拭去,反反覆覆的。趙輝看錶,十點差五分。旁邊坐著陶無忌。
「我送你回去。」他道。
「沒事,您在地鐵口放我下來就行。」陶無忌道。
「放心,我今天開得慢一點兒。」
兩人停頓一下,應該是想到交通事故那次。「我的車技其實不差的。」趙輝道。陶無忌點頭:「我知道。」兩人都笑笑。
是趙輝約的陶無忌。他從師母家出來,突然很想找個人聊天,不知怎的,便撥了陶無忌的號碼。對方也沒推辭。吃飯時,基本是閒聊,不涉及敏感領域。趙輝瞥見陶無忌臉上的瘀青:「最近我對兩個人比較抱歉,一個就是你。」陶無忌沒吭聲,猜想另一個也許是蘇見仁。話題沒有繼續下去。陶無忌舉起茶杯,與趙輝碰了碰:「去新加坡的事,謝謝您。」
「不用。」
路上很順,只一會兒便到了陶無忌家。下車時,陶無忌忽道:「趙總,剛才那句話,是歐陽老師說的嗎?——白襯衫那句。」趙輝點頭:「沒錯。」
「人就像一件白襯衫,再怎麼愛惜,它總是會慢慢發黃變黑。」陶無忌又輕輕唸了一遍,「這話讓人挺傷感。」
趙輝不語。他記得當年畢業典禮上,老師說完這句,每個同學都忍不住朝自己身上的白襯衫看去。老師後面的話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愛惜它,讓它儘可能地一直白下去。」——趙輝沒把這句說出口。也許該喝點兒酒的,那樣說也就說了。現在這樣說半句留半句,意思不全。但估計陶無忌應該也懂。長輩對晚輩,上級對下屬,說這話挺合適。放之四海皆準。帶些期許,也不無遺憾。人生不就是這樣嗎?趙輝以前也常想起老師這話,但唯獨這次,竟有些想哭,鼻子酸酸的,是那種不清不爽的悲慟。他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態,便不喝酒,只喝茶。兩個大男人坐著只是喝茶,還敬來敬去,多少有些古怪。話題放得很遠,竟然還聊到女人。趙輝說起之前曾經相過幾次親,都是朋友介紹的:「完全沒感覺。我一直想,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女人了,那道門關上了。」這話顯然有下文,陶無忌等著,果然趙輝說下去,「但最近好像有點兒不同——不是不報,時辰未到。」說完自嘲地搖頭。陶無忌哦的一聲:「很漂亮?」趙輝說:「不是漂亮,是可愛。」陶無忌道:「女人超過三十歲,再說可愛就不合適了。」趙輝反問:「你怎麼知道她超過三十了?」兩人都笑笑——通常刻意迴避某個話題,再聊別的,往往會出格,聊過頭,像是補償反應。
「隔壁阿姨哭了。」早上去學校前,東東說。趙輝嚇了一跳:「什麼時候?為什麼?」「昨天下午,大概是因為手機丟了。」東東說周琳過來借電話掛失,支付寶、微信那些繫結手機號的,統統要處理。東東勸她在家裡裝個座機,方便些。她說,反正也是臨時房子,不長久。「離開的時候,看到她眼圈紅紅的。」東東告訴父親。趙輝當然不信周琳會為了丟手機而哭。女人敏感起來,情緒像泥鰍那樣無從捉摸,時間、空間上任何一個點都可能是誘因。趙輝猜想也許是座機旁那張照片,僅有的幾張全家福之一。他與李瑩各自抱著一個孩子,站在公園門口。那時李瑩的年紀與現在的周琳相仿。照片上的人,還有看照片的人,隔著十幾年的光陰,有了些泛黃的年代的意味。李瑩說過,女人有幾個時期會變得特別感性,比如青春期、懷孕,還有戀愛時,情緒被無限放大,說不上什麼理由,莫名地,眼淚就會掉下來,神經像頭髮絲一樣纖細。趙輝忽然生出幾分愧意來。從這角度去想周琳,竟是從未有過的事。或者說,他竟忘了把周琳當作一個女人來看待。他想象不出,她哭是什麼樣子。每次見到她,她說的話、做的事,都是纖毫不亂,像演員上場,練了千遍萬遍,下過功夫的。連她穿拖鞋倒垃圾那樣雜散的畫面,也是自成一體。與她打交道,大腦自然而然地持槍上械,條件反射般。趙輝愈是這麼想,便愈是內疚。他這麼看她,她卻未必真是這樣。她比他年輕得多,又是女人。好像,他真是欠了她「憐惜」兩字。
送走陶無忌,趙輝徑直回家。雨停了。趙輝在小區門口買了束玫瑰,走到樓下正要開門,後面有人哎的一聲。他回頭,周琳斜倚在樹旁,手裡拿著半截煙,穿的是家居服,不像剛從外面回來。他一怔,從未見過她抽菸。花束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之下,無遮無攔,拿花的手有些突兀。她問:「送給我的?」趙輝笑笑,把花遞給她。
「謝謝。」她用持煙的手,撥弄了一下花瓣,「為什麼送我花?」
「送女人花,還需要理由嗎?」趙輝說,臉上笑意更盛,只當沒有察覺氣氛的不尋常。
她道:「花很漂亮,送給我可惜了。」
「鮮花贈佳人,正合適。」趙輝見她把菸頭扔掉,踩了幾下,便開啟防盜門,問,「回家嗎?」
「再過會兒。」
他看錶,十一點整。「要不,散個步?」他提議。
「不想動。」
「行啊,」趙輝關上門,重又踱到她身邊,「我陪你站會兒。我是a型血,人肉蚊香,保你全身而退。」
她嘿的一聲,又掏出煙,正要點火,瞥見他的目光:「我跟你不同。你是心情不好才抽菸。我恰恰相反,心情越好,抽菸越兇。」
「哦。」他只有笑笑。
她告訴他:「我要搬家了。」不待他開口,徑直說下去,「其實搬家本身是件無所謂的事,但我估計你會覺得挺開心。不是有首歌叫《你快樂所以我快樂》嗎?你開心了,我也就開心。這叫感同身受。」說完,朝他看,目光中竟似有幾分嘲弄。沉默幾秒,趙輝問:
「我為什麼會開心?」
她不回答,停頓一下,轉身要走。趙輝攔住她:「說完再走。」她想甩掉,他手上加勁,她甩了幾記,掙脫不掉。僵持間,玫瑰掉在地上,碎花瓣濺得老遠。誰也不撿,各自站著。
「我和蘇見仁那張照片,是不是你拍的?」她忽道。
趙輝一凜。
「東東說你學東西很快,ps軟體只教了幾下,就能自己上手了。你故意把蘇見仁的頭像ps成你自己的,給紀委寫舉報信。照片早晚會被識破,再把蘇見仁那些烏七八糟的老底掀出來,矛頭統統指向他。以他的為人,大家群起而攻之、痛打落水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還有他兒子那層,真是老天爺也在幫你。所以說,他才是人肉蚊香,保你全身而退。趙總,您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真是高明啊。」
周琳看向他。她第一次在這個男人的臉上看到幾分倉皇。她的喉口忽地有些哽住,以至於後面的話完全說不下去。她是預備說些狠話的。通常事件告一段落,都要有些交代,用褒貶分明、乾淨利落的字眼,對前情做個總結。人也好,事也好,雙方在這刻都該是清醒的、決絕的。周琳談過多次戀愛,傷過別人的心,自己也被傷過,唯獨這次有些茫然,好像,始終是隔著一層,彷彿彼此不在同一次元。周琳是想說蘇見仁,那個傻男人,幾周前跑來找她,話還是老話,最後道:「只要你肯,我寧可不要我爸的家產,徹底拗斷。管他一千萬還是兩千萬,黃金瑪瑙鑽石翡翠,股票基金房子車子,去他媽的,他爺爺的,他奶奶的,媽的個巴子的,老子統統不要了。」那時還是出事前,老爺子也還沒斷氣。周琳知道這男人窩囊,那陣子隱約也聽薛致遠提起,說他如何討好前妻,心心念念要做孝子賢孫,「看著吧,早晚還得復婚」,語氣中是藏不住的輕蔑。周琳完全沒料到他會說這些。他看著她,斬釘截鐵地,又重複一遍:「只要你肯,我們現在就走,斷絕關係就斷絕關係,老子不在乎!歐洲、澳洲、東南亞還是非洲,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他說這話時,眼裡閃著孩子似的光芒。
周琳覺得,這時候拿蘇見仁來比照,其實有些自取其辱。趙輝依然靜靜站著。一片雲遮住月亮,周圍越發暗了,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除了傷心,周琳竟也有些放心。這男人做事,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周全。這陣子的情形,便是他不說,她也知道些。薛致遠那邊有的是眼線,漏到她耳裡的,往往比現實更渲染三分,她會甄別。蕊蕊去美國看病那事,她原是有些替他擔心的,那麼大筆金額,再怎樣也有風險,誰知他竟不動聲色地處理了,一點兒馬腳不露——他到底不是那個彈琴時的趙輝。周琳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忒天真,竟像個小女孩了。他對她自然不會是真心。他教她下圍棋,選場、佔角、拆邊,她完全不得要領。那時她便想,圍棋下得這麼好的人,只怕旁人在他眼裡也成了一顆顆棋子。他親近她,不過因為她像個和親的公主,能保四方太平。他與致遠信託合作,一開始免不了要靠她調停,好多事情,藉著那層關係,自然方便許多。況且她又是自己送上門。穩妥而不失先機。於情於理,都是步好棋。周琳想起蘇見仁最後見她那次,竟還落淚了,「一敗塗地了」,她覺得這話也像在說自己。下午中介過來看房子,很納悶,說:「周小姐,你前兩個月剛買的房子,傢俱也才換了新的,這麼快就租出去?」她說是,越快越好。「美克美家」的秋冬新款,上週剛配齊,一套四十多萬。浴缸也是新買的。窗簾也換了。前幾日剛把陽臺佈置一新。——她只想快點兒離開。她一直是個衝動的人。好也是,壞也是,不留餘地。她說「你開心了,我也就開心」,其實不假。他能全身而退,總好過一敗塗地。她寧願對他失望,也不願看到他倒霉。
「問個傻問題——你有沒有一丁點兒喜歡過我?」最後,她道。
他依然站著不動,沉默著。周琳窘得竟有些想笑了。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就為了等他回來,親口問這一句。這種傻事不是第一次做,只是今天,忒可悲了。
砰!
防盜門關上。零零落落的腳步聲。趙輝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目光投向那束玫瑰,還有滿地菸蒂。半晌,他把玫瑰撿起來,從裡面抽出一張小卡片,上面用美工字型寫著「喜歡你」,署名是「盜帥趙留香」。配了小照片——鄭少秋的身體,趙輝的腦袋。做這功夫花了他整整一個通宵,以至於今天有些精神不濟。加上喝了酒,思路緩滯,連心痛的感覺都遲來許久。慢了好幾拍。節奏跟不上。
又隔了半晌,他走到垃圾桶邊,把花和卡片一起扔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