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就行。」苗徹揚了揚手裡的茶杯。
「那怎麼行?大過年的,又是初次見面,聽無忌說你愛喝茅臺——」陶父把酒單搶過去,叫服務員,「來瓶茅臺。」苗徹微笑阻止:「不必不必。我這個人總體來說比較隨和,但一喝酒就難講了,容易激動,說些不中聽的話。我女兒關照過了,今天無論如何不許喝酒,否則就打110,讓警察過來一起喝。120也叫上,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早做準備。」
陶無忌心裡嘿的一聲。比預料中更快切入正題。
陶父賠笑:「總想著要跟您見上一面,一直沒機會。好不容易這趟來了,我知道您也難得有個假期,又是過年,家裡事情肯定多,讓您跑這一趟,特別不好意思。」苗徹笑笑:「客氣了。」陶父說下去:「這個,也不為別的,就是見見面,聊聊天,順便也商量一下孩子們的事。苗處,我們小地方人,不會說話,您別見怪。」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您看,兩個孩子也談了好幾年了,許多人大學裡談戀愛,一畢業就馬上吹,他倆能好到現在,也是緣分。無忌一直跟我說,曉慧是好姑娘,長相好心眼兒更好,能遇見曉慧,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我覺得也是這樣,曉慧多好啊,討人喜歡,又懂事。我對無忌說:‘你要是敢欺負這麼好的姑娘,我倆大嘴巴扇死你——’這個,上海結婚晚,放在我們那裡,無忌這年紀差不多都可以當爹了。我倒不是說讓他們馬上結婚,就算我答應,您也捨不得啊,是不是?女兒是爸爸的寶,含在嘴裡怕烊,捧在手裡怕摔。我兩個女兒出嫁的時候,我也捨不得,看誰都不順眼,可再捨不得,也得定個人不是?……」
陶無忌瞥見苗徹的神情,便曉得他有點兒不耐煩。父親這番話,應該是當賬房先生時聽來的,男婚女嫁的套路,三姑六婆的口吻,道理沒錯,但太瑣碎,男人說不合適,尤其聽眾也是個男人,而且是個不太對路的男人。陶無忌起身給苗徹續了杯茶。苗徹輕叩桌面,做了個「謝謝」的手勢。服務員陸續上菜。都是價格不菲的菜式,下血本了。陶父這次來上海,帶了兩萬塊,在城隍廟買了個金鐲子給苗曉慧,算是見面禮,再給兒子五千塊,剩下的錢,打算都用在這頓飯上。陶無忌死活不要那五千塊:「該我給您才對——」陶父說:「你一個人在上海,我能貼就貼點兒,別嫌少。」陶無忌便道:「那這頓飯我來埋單。」陶父不肯:「這幾天你花得夠多了。這事該我付錢,小孩子別摻和。」
沒喝酒果然是對的。席間氣氛始終保持在三十六度七,溫和、平靜,基本只有陶父一個人在說,苗徹不反駁,也不附和,喝茶,吃菜。其實是有些彆扭的。兩條平行線,你說你的,我吃我的,搭不到一塊兒。陶父眼裡的失望都快藏不住了。通常這種情況下,老人家容易犯倔脾氣。沒有女人,獨自拉扯三個孩子,這使得他在某種程度上比女人還要執拗,充滿韌勁。就像《秋菊打官司》裡的秋菊,「討個說法」——這話他一直掛在嘴邊。陶無忌初二時,有人介紹他去做家教,對方是個才上小學的男孩。起初挺順利,可沒上幾次突然被人家彈回來,也不說原因。介紹人禁不起陶父再三逼問,支支吾吾漏了些:「女主人這陣總髮現皮夾子裡少錢——」陶父看著很內向,性子卻極為剛強,哪裡受得了這樣的猜忌?帶著兒子衝過去,沒頭沒腦的,只是要「討個說法」。那家人也不示弱:「真要報警,大家面子上都難看。」陶父道:「報警就報警。你不給個說法,我自己報警。」後來還是這家的小學生坦白了,說是買遊戲卡,偷了媽媽的錢。那時陶無忌才十三四歲,生得很瘦,到底年紀小,有些受打擊。父子倆一路走回去。那天正趕上下雨,偏又沒帶傘,雖說路不遠,也是城東到城西,衣服溼個透。陶父是禿頂,平常都把兩邊頭髮往中間梳,被雨這麼一淋,頭髮一根根耷拉下來,頭頂現了原形,十分狼狽。
小孩子只是單純委屈,陶父卻想得更多。想沒有女人的、落拓得有些可笑的家。一家四口抱團取暖,卻還是窘迫。兩個女兒都不是讀書的料,也虧得是這樣,否則以他左支右絀的精力,又如何能兼顧三個孩子?倒耽誤了。重男輕女也是個緣故。在兒子身上,到底傾注得更多些。幾乎是惡狠狠地,望子成龍,把全部的希冀都寄託在陶無忌身上。陶父是農民出身,祖上三代也是頭頂黃土背朝天,也不知怎的,他天生竟有些讀書人的氣質,喜歡看書寫字,也願意上學。初中畢業時家人勸他讀個技校,他死活不肯,硬是考了高中,一門心思想上大學。但成績實在是勉強,比高考分數線差了一截,再復讀一年,依然是不行,到頭來還是隻讀了箇中專。心灰意冷了半輩子,兒子讓他眼前一亮,真正是個好材料。陶父欣慰之餘,覺得這是老天爺安排好的,自己未竟的讀書夢,兒子替他圓了。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瞬,兒子還沒怎樣,他竟激動得熱淚盈眶,整個人都站不穩了。淚眼矇矓中看去,兒子身體彷彿閃著光,雙肩那裡延展開來,竟是一對金黃的翅膀,彎彎嫋嫋,在風中做出挺拔的姿態,傲然飄搖。陶父想,沒錯,兒子可不就是鳳凰嗎?
苗徹忽然說起「鳳凰男」。他問陶父:「知道什麼是‘鳳凰男’嗎?」陶父猜想必然不是好話,只是笑笑。苗徹說下去:「在上海,凡是生女兒的家長,最怕遇到‘鳳凰男’。」苗曉慧叫了聲「爸」。他搖手:「我是實話實說。陶先生,您也是有女兒的人,又是一個人帶大孩子,這方面我們應該有共同語言。」陶父含糊應了聲。
「誰家的孩子誰不疼?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作為一個父親,您要讓我歡天喜地接受我不喜歡的女婿,那也挺難。可又有什麼辦法呢?現在是新社會,婚姻自由,我最多也就嘮叨兩句,最後還是孩子自己拿主意,否則鬧到法院,判我輸不算,網上還會有鋪天蓋地的人跳出來罵我,說我是專制父親,死腦筋,老古板。與其那樣,我倒不如現在閉嘴,隨便他們怎麼弄。」苗徹說完,轉向女兒,「飯我吃了,意思也表達了,可以走了嗎?」
這樣的結果,不算理想,但至少面兒上還過得去。以苗徹的脾氣,做到這地步已經是相當剋制了。陶父叫服務員埋單,拿的是現金,從褲兜裡掏出來,一張張地數,數得很慢,不停朝手指頭吐唾沫,每一張都捻半天,彷彿一張能捻出兩張來。服務員應該是還有事,見陶父這樣,臉上便不大好看,斜倚著桌子,腿不停抖動,在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陶無忌有些後悔,該自己拿卡埋單才是。陶父還是一張張地捻,越到後面,捻得越是用勁,都聽到鈔票間的摩擦聲了,噝啦噝啦——眼皮抬也不抬,完全不受外界的影響,服務員的臉色再差,周圍氣氛再微妙,節奏也是不變,手指間隱隱透著一絲堅毅,還有倔強,彷彿在跟自己較勁。好不容易數完了,服務員拿起鈔票,瀟灑地從左手換到右手,拍了一下,啪!陶父迸出一句:「不用找了!」服務員怔了怔,神情古怪地笑笑,出去了。陶父把茶壺裡剩下的茶全倒進自己杯子,一飲而盡。「苗處,」他道,「我還有話說。」
「您一定看過《林海雪原》,知道‘百雞宴’吧?那您有沒有吃過‘百雞宴’呢?——我吃過。無忌考上大學那次,我擺酒,請親戚朋友還有鄰居來吃飯。您也知道,我們鄉下人,一有喜事就要擺酒,而且一擺就是三天。我也不會做菜,說是請客,其實大都是客人們自己帶菜。我們那裡不比上海,說來說去也就是殺個雞什麼的,結果每家都帶了雞,紅燒雞、白切雞、清蒸雞、咖哩雞,還有雞湯……不折不扣就是個‘百雞宴’。前後加起來總有七八十桌吧,方圓幾里的人都來了,說我家出了個狀元,一定要來捧場。別說熟人,就是平常只打個照面的,也都搶著來,說,哪怕討杯酒喝沾點兒仙氣,也是好的。苗處,我們小地方人,沒見過什麼世面,論排場論派頭,不能跟你們比,可我們也知道尊重知識、尊重讀書人。我家裡的情況您也曉得,條件不大好,可因為有無忌在,從來沒人敢小看我們。就算到小賣部忘記帶錢,只要提‘陶無忌’三個字,人家二話不說就把東西塞過來。我這麼說,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苗處,也許在您心目中,無忌只是個傻小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對我來說,他就是個寶貝,最最珍貴的寶貝,哪怕把全世界的好東西統統擺到我面前,我也不換。」
陶父說到「寶貝」這個詞時,鼻子酸了一下,幾乎要落下淚來,語氣放得很慢,舌尖用力,每個字都很清晰,像賬房先生寫在紅紙上的名字,一筆一畫,都是經得起挑剔的。胸口被什麼充盈著,氣球似的,越來越大,看似結結實實,卻又空無一物,倒是生疼。陶父被這情緒折磨得很不是滋味,眼圈紅了幾次,強自按捺著,說到後頭嘴唇都有些發抖了。瞥見幾人沉默的樣子,想,怕人家砸場子,到頭來竟是毀在自己手裡。
次日上班,陶無忌跑去找苗徹,徑直告訴他:「曉慧沒懷孕。」苗徹問:「怎麼回事?」陶無忌道:「驗孕棒是別人的。昨天她來例假,被我發現了。」苗徹朝他看:「幹嗎告訴我?白白浪費一副好牌。」陶無忌道:「我沒欺騙長輩的習慣,再說我也從沒打算繞過您私訂終身,否則‘奉子成婚’這種把戲,八百年前就用了。您該知道,上海有那麼多家銀行,我也不是找不到工作,幹嗎非到s行?您可以不喜歡我,但請不要看輕我。我沒那麼卑鄙。」他眼睛始終朝著地上,把話說得飛快。苗徹看了他一會兒,整個人往後靠去,嘿的一聲:「就知道這丫頭在騙我。」
陶無忌把紅包還給苗徹。苗徹昨天臨走時硬塞在小順口袋裡,說是壓歲錢。回去一看,整整三千塊。「太多了,請您收回去。」陶無忌知道他的意思,其實是出飯錢,不讓這邊破費。好心是好心,卻也令人難堪。昨晚陶父回到家,一言不發便上床睡覺了,直到半夜還醒著。陶無忌睡他旁邊,看他側著身,肩膀擺出一個僵硬的弧度。這姿勢應該挺累。呼吸聲中夾著鼻音,拖泥帶水的,難受。陶無忌便也裝睡。有時候傷口不去理會,任它結疤自愈,說不定倒更好。陶無忌一宵沒睡,滿腦子想的是,讓父親傷心了。
「收下吧。」苗徹停頓一下,「否則我過意不去。」
「不用可憐我們。一頓飯還請得起。」陶無忌道。
苗徹朝他看:「你這口氣,像是準備跟曉慧分手?」
「不是。抱歉讓您失望了。」
「那是準備好偷戶口本私奔了?」
「我說了,我不會繞開長輩。」
「那就是改變策略了,」苗徹笑笑,「難道是準備動手?來硬的?打到我服軟?」
「是投毒,」陶無忌一字一頓地道,「毒下在紅包上,你的手碰過,今天之內毒性就會擴散,最後七竅流血而死。」
「挺有幽默感啊。」苗徹低下頭準備工作,「出去帶上門。」
陶無忌不動,心裡罵了句髒話,原地站著,看苗徹頭頂那塊青灰,嘴裡轉了幾圈,沒憋住:「苗處,說實話我很不喜歡您這種態度。您,有點兒欺人太甚了。」
「為什麼?就因為我不把女兒嫁給你?」苗徹頭也不抬,徑直說下去,「說句不中聽的話,我還真是看你越來越不順眼了。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可以預見,你將來會成為怎樣的人。別以為虛晃一槍,把曉慧假懷孕的事告訴我,我就會覺得你很誠實。這種把戲在我面前一點兒也沒有用。陶無忌同學,我非常不喜歡你的為人,心計重,急功近利,無所不用其極。也許你將來會飛黃騰達青雲直上,但我一點兒也不希望女兒嫁給你這種人。你可能覺得昨天吃飯時我讓你父親挺尷尬,所以今天氣勢洶洶跑過來,一副要討還公道的架勢。但事實上,讓你父親受辱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
苗徹說話時,目光投向桌邊那張照片,上次同學聚會時的大合照。他與趙輝站在一起,蘇見仁與薛致遠一東一西,隔得老遠。趙輝照例是笑得溫和儒雅。他自己則是反叉著手,頭微微仰起,似笑非笑的傻模樣。蘇見仁和薛致遠那天剛打過架,神情都有些彆扭。當時是叫的一個服務員拍照,服務員大約平時用手機拍慣了,不怎麼會用單反,光線、角度都沒弄好,把這群老傢伙拍得七翹八裂,一個個牛鬼蛇神似的猙獰,倒有些可笑了。照片拿到手,大家都說,是老了,不服老不行。苗徹嘴上說難看,次日竟拿相框裝了,放在案頭。辦公桌放老同學的照片,早看晚看,照鏡子似的,三分嫌棄七分依戀。歲數上去了,有些情緒不請自來。苗徹那樣說陶無忌,一半是教訓年輕人,一半也是發洩,為這陣子揮散不去的壞心情。說完了,暢快許多。像陰雨天溼寒入骨的關節,貼一劑辣椒膏藥,燙得涕淚齊流,倒也爽了。
陶無忌站著不動。
苗徹不看他,把檔案一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