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城中之城》小說信息

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那這塊應該有一萬多。」苗徹揮了揮手裡的金幣。

陶無忌嗯了一聲,不知該怎麼介面,囁嚅著,迸出一句:「我的那塊上交了。」苗徹朝他看一眼:「知道。」陶無忌瞥見他神情古怪,頓時有些不踏實起來。苗徹開啟旁邊抽屜,裡面一堆金幣。陶無忌只看一眼,便把目光移開。苗徹說:「都是同志們上交的。」陶無忌只好又嗯了一聲。苗徹道:「你帶頭,大家不交也得交。」陶無忌更不敢介面了。停頓一下,苗徹把手裡那塊金幣扔進抽屜,關上,鎖好,長長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說說,還發現了什麼?」

陶無忌一怔:「嗯?」

「查到什麼就說什麼,一樣也別瞞。你師傅那套,在我面前不管用。」

陶無忌臉紅了一下。前一晚,王磊果然勸他,審計查案也是有竅門的,老資格不必說了,便是新人,也要講究策略,在對方底細不明的情況下,說一半留一半,風頭出了,領導覺得你認真,也不至於收不了場,惹禍上身。真要怎樣,反正後面還有機會,該收還是該放,來得及掉頭。陶無忌本來沒放在心上,但禁不住王磊唸經似的嘮叨,到底是新入行,師傅的話不好不聽,便把原先準備的報告按下一截,只說了十之五六。即便這樣,在王磊看來也已是太過:「你想討好苗處,也不該這麼橫衝直撞的。」行裡哪有秘密可言?陶無忌與苗處長千金私奔那段,早被炒得轟轟烈烈。甚至有促俠的人調侃說:「苗處那裡落空也沒關係,趙總不是還有女兒?」陶無忌礙著人家是前輩,不好發作,但總有些不甘,在這些人眼裡,自己竟被瞧得如此不堪,便愈加傲氣上來,不去理會,工作上加倍地用勁,想,便是領導女兒嫁不出去變成老姑娘,也不會看上你們這些廢物。

苗徹瞥見他在發怔,敲了敲桌子:

「說吧,還查到什麼?」

陶無忌稍一遲疑:「有大有小,現在都說嗎?」

「小的不提,挑最大的!」苗徹道。

陶無忌清了清喉嚨:「前年,廈門分行以新型財務顧問服務形式,給一家跨區域的鋼材公司銷售私募股權投資基金,還以工會名義組織行內員工參與購買。今年初,該客戶資金鍊斷裂,導致基金出現兌付風險,分行在未報總行審批的情況下,違規向該客戶的四個關聯企業發放貸款,承接兌付資金缺口,不僅兌付本金,還按照募集方案足額兌付預期的高收益——」

「很好嘛,有錢大家賺。」苗徹哼了一聲,又問,「金額多少?」

「八億。」

苗徹怔了怔,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隨即又笑笑,走到一邊,拿出煙,問他:「抽不抽?」陶無忌搖頭。他便自己叼上,點火,連吸幾口,菸圈一股腦兒吐出來,有些倉促,身體微微前傾。房間裡沒有菸灰缸,他開啟窗,菸灰徑直往下彈。很快一支菸抽完,人依然不動。發呆。陶無忌也不動。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苗徹轉過身:

「昨晚我喝醉了,有沒有吐?」

「沒。」

「說醉話了?」

「嗯。」

「說了什麼?」

陶無忌停頓一下:「——聽不清,只知道您一直在罵人,用上海話。」

「捺孃的老。」

陶無忌又是一頓:「——沒錯。」

苗徹朝他看,猜他沒說實話。除了罵人,昨晚那個醉鬼應該還點名道姓,把話說得剝皮拆骨。或許還不止一個名字。他回憶當時的情緒,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傷心,或者說是想不通。當年他進審計部後出的第一趟差,就是廈門。當時那處長還在櫃面工作,因為沒背景,大學畢業後當了五六年操作員,很頹喪,因為人員不夠,被派來打下手、跑腿。苗徹最年輕,也是被人使喚的角色。兩人便在那次有了些交情,私底下談抱負,也發牢騷,互相鼓勁。次年,那人也調到了審計部,被派來上海審計部交流半年,那陣子與苗徹朝夕相處,白天上班,晚上一起喝酒。銀行裡新聞多,審計部更是新聞中心,不管是內部消化,還是外部流傳,講起來都是故事。兩人脾性相近,說話也一樣無遮無攔,酒喝得愈多,罵人愈酣暢淋漓,總結下來便是三個字:看不慣。一腔熱血無處釋放,恨不得像哪吒那樣赤膊上陣,乾坤圈在東海里狠狠攪上幾攪才好。撥亂反正,還我光風霽月。這些年,不是他來上海,就是苗徹去廈門,隔一陣總要碰個頭。各自進步,副科、正科、副處、正處。見面聊天到底不像年輕時那麼放肆,但銳氣還在。這處長很能幹,做事又有撲心,年底通報各分部情況,他的名字是常見的,辦了好幾樁大案。這次來廈門前,主任找苗徹談話,意思很清楚:謹慎處理,大局為重。苗徹其實也早聽到風聲,廈門的情況有些複雜。行李剛放下,老朋友便來邀酒。苗徹存著些希望,想,也許只是敘舊。——到底不是。那處長曆練這些年,愈加能說會道,真真假假,把話顛過來倒過去,形散神不散,酒到位,情分到位,意思也到位。苗徹醉得快,倒可惜了那瓶陳年茅臺,牛嚼牡丹了。瞥見那處長的嘴一直在動,到後來聲音竟似完全聽不進去了。忽想起當年與他並肩坐在小飯館裡的情形,背景音樂是beyond的《海闊天空》:「……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眼前有疊影,一會兒是他,一會兒又成了趙輝,還有薛致遠、蘇見仁。手憑空揮著,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又像要打人。處長送他回去時,遞過來一個袋子。他沒拿,對方硬塞在他手裡。「朋友一點兒心意,別多想。」到底是醉了,也忘了後頭怎樣。次日早上醒來,睡在隔壁房間。看手機,那朋友半夜發來一條訊息:「老兄,何必呢?」

「我手機,你動過?」苗徹問陶無忌。

「打了好幾遍。半夜三更。」有些答非所問。

「東西也是你退回去的?」

「嗯。」

「據說態度還不大友好?」

「主要是太晚了,一開門,莫名其妙就把袋子塞過來。」陶無忌停了停,「——只開了一條縫,我在門後,他沒看見我。」

「然後呢,你就門一關?」

「聽得出,您酒喝得不太愉快。否則我就收下了。」

苗徹朝他看了一會兒,嘿的一聲:「少給我賣乖。」

「不是賣乖,」陶無忌看著地下,「本來想告訴他,您在隔壁,可怕您不高興。我也想過,現在這麼做,您可能也會不高興。但沒辦法,只能賭一把。憑直覺,我猜自己沒做錯。您那天說很不喜歡我,說實話,我也不怎麼喜歡您。但再不喜歡,在部裡待了這幾個月,必須承認,您是一位好審計。部裡不管是誰,大的小的,鴿派還是鷹派,提到您都要蹺起大拇指,說您是碼子……」

「模子(方言,意為正義之士)!」苗徹又好氣又好笑,「聽不懂就少瞎說。」

「那東西,連我都覺得是燙手山芋,更何況是您?」陶無忌停了停,「——反正我人在這兒,要是真的做錯了,您就把我交出去,全推在我身上好了。」

苗徹剜他一眼,不說話,又點上一支菸,轉向窗外,沉吟著,似笑非笑:「這種案子,本來應該是皆大歡喜,你好我好大家好,」煙叼在嘴裡,聽著含混不清,「——你擋了大家的財路。出差沒津貼,現在連加班調休也取消了,大家出來都是一肚皮怨氣。弄塊金幣賺點兒小菜銅鈿,多好。」

陶無忌不動:「您要是真的介意——您那塊我賠。」

「你賠?」苗徹哈的一聲,似是覺得好笑,開啟抽屜,又拿出那塊金幣,推過來,「看清楚。」

陶無忌仔細打量,發現金幣中央竟嵌了一粒鑽石,與普通金幣不同,應該是專門定製的。盒子裡有證書,上寫著千足金,重一盎司,鑽石淨度vs,d色,一克拉——他不覺吃了一驚,朝苗徹看去。苗徹面無表情,忽地把煙狠狠掐滅。

「陶無忌!」他瞬間拔高音量叫了聲,嚇了陶無忌一跳。不待陶天忌反應,苗徹徑直說下去:「你剛才彙報的那些,明天開會能不能再說一遍?」

陶無忌稍一停頓,點頭:「能。」

「我提醒你,審計不見得是查得越嚴越徹底,就越討人喜歡,明白嗎?你一番慷慨陳詞,面兒上出盡風頭,事後也許會給你惹來無窮的麻煩,甚至被踢出審計部也有可能。你考慮清楚再回答我。」

「不用考慮,」陶無忌道,「於公,我應該這麼做;於私,為了苗處您,我也會這麼做。」

「又來這套。我說過,少在我面前賣乖,不管是硬噱頭還是軟佻皮,對我統統不管用。——晚飯後再來一趟,把問題好好順一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也不會洗乾淨屁股等著你去查。」苗徹說完,整個人向椅背靠去,目光瞟過陶無忌,有些嘲弄地說,「實話告訴你,這次你裡外不是人,我吃定你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