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黃浦江是一面鏡子,這邊是澄黃的調兒,影影綽綽,說不盡的旖旎風情;那邊陡然光線大亮,正是旭日升起的方向。聳立於陸家嘴的「上海1號」,建設了金融的中國高度、中國自信。
兩代金融人的沉浮和堅守,證明再難解的迷局不過是人心的迷失;堅定地推進金融改革、維護金融安全,是金融從業者對輝煌明天的莊嚴承諾。
二十二
從廣州回來,陶無忌便得了個外號「御貓」。苗徹是「黑臉包公」,身邊沒「御貓」護衛不行。一老一少,配合得天衣無縫。
從廣州回來,陶無忌便得了個外號「御貓」。苗徹是「黑臉包公」,身邊沒「御貓」護衛不行。一老一少,配合得天衣無縫。廣州這趟倒不像廈門那般兇險,都是尋常案子,牽扯不大,但也不是沒有短兵相接的時候。都說有了陶無忌,苗瘋子可以多十年壽。查得細緻是一樁,配合得好又是一樁。不管大會小會,苗徹稍微起個頭,陶無忌後面自然跟上,什麼時候說什麼話,語氣是重是輕,哪裡要抬,哪裡要壓,包袱抖得恰到好處,時機半分不差的。這次審計不同往常,名稱是「諮詢類審計」,查問題倒在其次,主要是彙總提建議,供日後改進。壓力不大,難度不小。廣州分行一個負責小企業經營貸款的科長,老資格,利用本人的控制賬戶給十來家小企業提供搭橋資金,套了近一個億。苗徹問底下人,怎麼改進,建議怎麼寫。陶無忌站起來便說:「以後凡是像這樣的重要崗位,建議負責人每隔三年必須交流一次,否則他們完全可以通過各種手段,對信貸流程進行操控。」話一齣口,眾人都搖頭,想小朋友就是小朋友,不知天高地厚。誰知苗徹徑直在本子上記了下來。「交流機制規定是八年,確實太長,三年又短了些,五年差不多。」又接著問,「還有別的嗎?」陶無忌說下去:「通常情況下,控制賬戶出現大量異常資金交易,頻繁轉賬轉存,身邊同事不可能毫無察覺。總行2013年出臺《風險專項治理方案》,其中就包括員工行為風險排查和基層紀檢特派員制度。排查工作要是到位,也出不了這事。建議以小組為單位,實行連帶責任制,誰違規,大家統統處罰。」眾人臉色更是微妙,有人嘀咕一句「株連九族啊」。苗徹朝陶無忌看一眼,似笑非笑地在本子上寫下「連坐」。
「您要是覺得我太過頭,就明說,我改。」會後,陶無忌對苗徹道。
「我說過,瞻前顧後也是到我這年紀才有的事,你只管放開手腳,什麼也別想。要是現在就開始顧慮重重,那索性也別做這行了,不出兩年,就跟你師傅差不多,你人比他聰明,糨糊搗得保管比他還好。」苗徹說到這,添些鼓勵的口吻,「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脾氣比你還衝,腦子卻沒你好。幹審計,你是個好苗子。」
「謝謝苗處。」
「不是誇你,我這人比較實事求是。」苗徹停頓一下,「一樁歸一樁,就事論事。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陶無忌懂話裡的意思,表揚佔了五分,剩下五分是撇清,涇渭分明,一絲一毫的念想都不給他。陶無忌也不奢求。到這步,已是和緩多了。退一萬步,作為下級,能得到領導這樣的褒讚,不容易了。陶無忌終是少年人心性,忍不住又問:
「苗處,您心目中的理想女婿,是什麼樣的?」
「當爸的眼裡看出去,全世界沒一個男的能配得上我女兒。」
「那說明不是我的問題,關鍵還是您老人家心態沒擺正。」陶無忌心裡嘀咕,嘴上哦了一聲,很鄭重地點了下頭。
陶無忌回到上海,便聽說浦東支行出了狀況。分行紀委收到舉報信,業務部裡有人利用客戶資源私底下交易,搞地下錢莊,收取好處費。因是匿名信,線索也不清晰,便先不捅開,讓審計進駐,配合紀委一起查。不是苗徹主審,但陶無忌依然在名單裡。小道訊息很多,有的說是大老闆親自點將:「那個姓陶的小同志,讓他來一下嘛。」也有的說是趙輝推薦,陶無忌最近風頭正勁,把廈門行搞個人仰馬翻,成了審計部點選率最高的紅人,趙總捧自己人,轎子抬得更高些,大案子當練習課,小同志想不更進一步都難。二處的張處長帶隊,相比苗徹,對陶無忌更器重些,說話也更客氣,很把他當回事。陶無忌心裡知道是沾了誰的光,愈是這樣,便愈是謙遜,低眉順眼,多做少說。
蔣芮和趙蕊只約會了兩次,便被趙輝發現了。其實也談不上發現,趙蕊本就做得不算隱蔽,微信整天嘀嘀響個不停,神情又那樣,一驚一乍。趙輝知道後竟也沒生氣,連掃興的話都沒說半句,只是約了陶無忌,問些蔣芮的大致情況。陶無忌回答得很客觀,不褒不貶,既不傷朋友,也不騙領導。趙輝聽了笑笑,半晌,忽地冒出一句:
「其實小陶,我倒是蠻喜歡你當我女婿,真的。」
陶無忌沒把這話當真,理智上、感情上都不允許。雖然趙輝不像說笑,聊到女兒,語音語調比平素更多了三分家常,節奏慢了半拍。陶無忌沒介面,他便也沒往下說。陶無忌想說「謝謝」,似乎忒輕描淡寫,不禮貌。很誠懇的口氣:「趙總您一直對我很好。」
老關找陶無忌,是審計組進駐第二天,不打自招的架勢。其實再怎樣都是個逃不過,老關是慌不擇路了。「好歹師徒一場,想來想去,找你最合適。」他道,「不指望能逃過,但至少,別死得太難看。」陶無忌不語,等著他說下文。老關挑個時間,把老馬也帶了出來,在茶室聊了兩小時。陶無忌聽到趙總那段,也不作聲,默默地在本子上記著。
「這算不算戴罪立功?」老馬小心翼翼地問。
老關居然還塞過來個袋子:「一點兒心意——」陶無忌忙不迭地拒絕了。兩人沒頭沒腦地誇讚他一番,能幹、懂事、有前途,帶過這些年徒弟,沒一個及得上他,實在難得。語氣乾巴巴急吼吼,現場氣氛更尷尬了。結束時兩人還很貼心地囑咐道:「我們先走,你再坐一會兒,瓜子剝剝,茶吃吃,免得被別人看見。」陶無忌瞥見兩人的背影,腳步雜亂而細碎。下樓時老馬走得急了些,腳在臺階上絆一記,險些摔倒,虧得老關扶住他。回頭朝陶無忌看一眼,笑得有些狼狽。
陶無忌走出茶室,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氣,忽覺得挺難過,也不知是為誰。老關口才比老馬好,言辭間更有分寸。老馬則是忒直來直去了:「在這行幹了幾十年,什麼沒見過?只拍死幾隻‘蒼蠅’,算啥本事?緊一陣松一陣的,有事就嚴打,沒事就放下。我倒霉我認,問題是,‘蒼蠅’要拍,‘老虎’也要打,否則有用?」老關推他一下,他兀自不停,「人人都說戴副總這不是那不是,可照我看,又有幾個人能做到他那樣?換個人試試,三十九樓別說跳了,光是看著腳都軟。做人做到他那樣,我倒服氣了。」老馬愈說愈激動,豁出去的模樣。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心虛,還有絕望,七纏八繞的情緒,統統混作一團,別樣地亢奮。
陶無忌徑直去找程家元。趙輝的那兩筆,第一筆不是私底下交易,走公家的流程,賬面上做了些花樣;第二筆數額有些大,便拆開來,一億走公,一億走私。單據上清一色是程家元的名字。陶無忌見面第一句便是:「照理這時候不該見你,被人發現,我吃不了兜著走。」這話是實情,但本也不必說。主要是程家元忒犟頭倔腦,被胡悅叫出來,臉緊繃著,欠他多還他少的神情。陶無忌便有些後悔,想,又何必跑這一趟?問題其實不大,只要沒拿人家好處,早晚總能查清,多費些手腳罷了。陶無忌是想提醒程家元一聲,關鍵時刻留個心眼兒,有錯沒錯都夾牢尾巴。到底是同屆,半吊子的朋友,不尷不尬的情分。上次他父子的事,雖說是無心,但終歸因自己而起。這次稍稍關照些,才是做人的道理。在審計部做了這些日子,見得多了,想問題也更細緻些,excel表格似的,橫列豎列,清楚又周全。老關、老馬鐵定逃不了,臨死放急屁,水鬼似的,拖一個算一個。趙輝那樁,從頭聽到尾,都是私下裡相授,一點兒實證沒有。老關說他倒是想過錄音,第一次是猝不及防,沒準備,第二次手機揣在口袋裡,可趙輝藉口調靜音,讓兩人把手機擺上檯面,一點兒小動作也做不了。老關用了「心思縝密」這個詞,又問陶無忌:「你心裡該有數的,是吧?」陶無忌沒介面,覺得一個幾十年工齡的老同志兼老狐狸這麼說話,其實挺可笑,討饒不像討饒,揭發不像揭發。記得在前臺實習那陣,白珏冷不丁冒出一句:「不是我沒本事離開前臺,是不想,這幢樓上上下下幾十個部門,除了前臺清爽點兒,其他都是亂鬨鬨一團。」陶無忌那時覺得這話忒誇張。許多人說話都有這個毛病,故作高深,看透一切的模樣。現在再想,依然是誇張,但意思不全錯。還是那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銀行大門朝南開,無數雙眼睛都盯著裡面。銀錢來往,翻手雲覆手雨,悄無聲息,又是驚心動魄,滋生著無窮無盡的念頭。除了希望,也有絕望。
程家元讓胡悅先走,說要單獨跟陶無忌聊聊,「不打架,也不罵人,就一起喝點兒東西」。他給胡悅叫了計程車,又塞了張公交卡在她手裡,叮囑「到家給我打電話」。胡悅朝陶無忌看一眼,笑笑。陶無忌也笑笑:「再見。」
兩人沒去酒吧,挑了個咖啡館,各自點了咖啡。
「胡悅是個好女孩。」陶無忌道。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你好福氣。」
「這我也知道。」程家元停頓一下,「——妒忌我不?」
「神仙姐姐被人追走了,說完全不妒忌,肯定是假話。」
程家元嘴巴一撇:「怪你自己。」
「曉慧也是好女孩。這世道,好女孩追走一個少一個。讓剩下那幫兄弟哭去吧。」
臨到家前,陶無忌接到胡悅的電話:「聊得挺好?」他道:「虧得你現在是他女朋友了,否則還真聊不起來。」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為了你們的友誼,我也算盡心盡力了。」陶無忌道:「別沒良心,人家程家元對你多好,坐計程車連公交卡都給你備好,就差餵你吃飯了。」胡悅嘆道:「倒也是。我現在每天起床都不用定鬧鐘,他準時打電話過來,還不是在家打的,人等在樓下,牽個氣球飄到我視窗,上面如果畫著笑臉,就說明是晴天,哭臉就是下雨,不哭不笑就是陰天。我洗漱的時候,他跑去買早點,等我上車,豆漿是燙的,生煎底下那層皮也是脆的。拿根針管扎進生煎裡,把醋灌進去,好吃又方便。還不用餐巾紙,小毛巾團好放在保溫杯裡,拿出來還是熱的。相當周到。」陶無忌哦的一聲:「看不出,小程原來是老手。」胡悅正色道:「跟老手新手沒關係。關鍵還是我比較討人喜歡,怨不得人家這樣。」
兩人說笑著,歡快的氣氛像咖啡表面那層拉花,漂亮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能蓋住底下的晦澀,還有欺騙作用,好像是為了錦上添花,逗趣似的。陶無忌那句「為什麼和他交往」就在嘴邊,卻終是說不出來。立場不對,時間也不對。若是當場問也就問了,開玩笑也好,朋友間關心也罷,都說得過去。現在再問就有些奇怪了。孤男寡女深夜煲電話粥,本就曖昧,插科打諢一番倒也罷了,有些話題卻是無論如何不能碰的。像雷區,一踩就麻煩。
陶無忌囁嚅了半晌,換個說法:「會和他結婚嗎?」
「這問題有點兒傻。」胡悅直截了當,「21世紀了,我們也還年輕。」
「必須承認,程家元是個不錯的丈夫人選。」陶無忌一錘定音的口氣。
「說得也是。他告訴我,他媽媽光是存在銀行的定期就有四五百萬,還不包括房子、車子、股票、保險和理財產品。」
「姑娘,你墮落了。」陶無忌搖頭。
審計配合紀檢,進駐浦東支行不到一週,便有了結果。老關、老馬被揪出來,地下錢莊加單據造假,個人財產中至少有兩百多萬說不清來歷。除了兩人,還牽涉到一個業務部的副科長、一個風控部的資深幹事。做好做歹都要有個產業鏈,街頭行騙都要有個撬邊模子(方言,意為商家找來假裝顧客的人),否則不成氣候。據說這條線在浦東已是有些名氣了,黑道白道公的私的都有,屬於經營得比較成功的。旁人都感慨,老關、老馬在行裡業務不算突出,撈偏門倒是把好手,可見s行委實是藏龍臥虎。這事與上次廣州分行的case儼然有了呼應,重要崗位的負責人或是資深員工長期不交流,給了某些人可乘之機。總行那邊下文,要嚴肅整頓。苗徹是上次的主審,兩案並一案,一週內務必拿個可行的報告出來。他叫來陶無忌,感慨:「現在審計工作不把您帶上,心裡都沒底。」換了別人,陶無忌立刻便嘲回去,彈皮弓又快又準,唯獨對著苗徹不敢,只是傻笑,嘴上道:「領導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好,請明示。」苗徹嘿的一聲:「這種俏皮話說得沒名堂。過分謙虛就是驕傲,黃梅天都澆不滅您頭上那團紅得發紫的火苗。」
陶無忌細辨苗徹的語氣,應該還是褒多於貶的。浦東支行這趟,其實談不上多少技術含量,查證取證一氣呵成,沒費什麼事,看不出水平。苗徹對陶無忌滿意,倒不全在公事上頭,還有細節方面的處理。幾天前,蘇見仁跑來找苗徹,三句兩句便透了底,說匿名信是他寫的:「主要就是出口惡氣。這招還是他教的,我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苗徹無話可說,只是問他有什麼證據。蘇見仁反問:「你見過天底下有不透風的牆嗎?反正等調查結果出來你就曉得了。」苗徹沒駁他,也沒順著他,破天荒邀他到家裡坐,把朋友送的明前新茶泡一壺,再開一袋花生。電視開著,四隻眼睛盯著螢幕,什麼也沒看進去。其實這樣也好,想聊就聊,不聊就停下,電視做背景,有聲有色,也不怕冷場。茶是好茶,花生放久了,有點兒潮,彆彆扭扭的口感。蘇見仁剝了顆花生放進嘴裡,咀嚼,再喝一口茶,忽地,有些傷感。
「我現在真是沒朋友了。就算你再嫌棄我,我想來想去,也只能找你。」
苗徹撇嘴:「說得好像你以前朋友很多似的。」
「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傻瓜,說什麼你也不會相信。」
「我不是不相信你,」苗徹往壺裡續水,停頓一下,「——我是害怕。」
「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