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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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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陶無忌思索片刻,回答。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查還是不查?」

「還沒想過。」陶無忌問他,「你覺得呢?我該不該查下去?」

「愛查不查,」蔣芮嘿的一聲,「關我屁事。」

沉默了幾分鐘,各自睡了。陶無忌聽見程家元的呼嚕聲,起初音量不大,漸漸地,氣勢便出來了,只能捂上耳朵。蔣芮不停地翻身,隱隱有嘆息聲,應該也在遭罪。陶無忌有些好笑,又想起那天趙輝說當年和蘇見仁一個宿舍:「他呼嚕聲最響,大家都吃不消,最後只好派人守在旁邊,聲音一上去,就捅他的腰眼,再響,再捅,幾次下來,就好了。」程家元把畫寄出去的事,陶無忌也是後來才知道,否則肯定攔下他了。那是程家元情緒最失控的一段。陶無忌和胡悅圍著他,把從網上看來的那套心理疏導的辦法生搬硬套,其實自己也沒把握。相比之下,胡悅更專業些,話也說得到位。她說:「你爸在天上看著呢,你不好好的,他怎麼看得下去?我爸媽也在天上看著,所以我只能笑,笑給他們看。為了你媽,還有我和無忌,你也要好好的。」程家元先是不動,隨即把頭伏在她肩膀上,哭出了聲。

審計報告在主任那裡放了一陣,沒下文,苗徹人一走,便成了懸案。眾人知道厲害,也都不敢再提。電腦裡有底稿,陶無忌看了又看,再去查東園公司那筆房開貸,說是相關資料被上面封存了,暫不對外開放。新來的處長是個女同志,姓郭,四十出頭,做事和說話一樣,都是溫溫柔柔,講究穩紮穩打。下一站是去青浦,例行審計。案子不大,拖的時間不短,要大半個月。陶無忌臨行前去張江看苗徹。交通很方便,2號線地鐵站出來便是。樓面規模不能跟分行比,小巧玲瓏的一幢,旁邊是個街心花園,綠樹蔥蘢,環境優美。接待員聽說找新來的苗總,親自把他迎上去。辦公室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桌椅也氣派得多,沙發能躺下來睡覺。苗徹站在門口,嶄新的工作服,領帶也繫上了,襯得人更挺拔威武,很有些封疆大吏的氣派。苗總相當官方地跟陶無忌握了手,關照底下人:

「倒杯咖啡進來。」

陶無忌坐在沙發上,喝一口現磨的咖啡。苗徹從抽屜裡拿包餅乾出來,拆開,遞到他面前。陶無忌說不餓。苗徹說是曉慧買的:「我不怎麼吃零食,放著也要過期,你就當幫個忙。」陶無忌拿了一片:「這裡挺好。」苗徹道:「這兩天在翻以前的檔案,從審計的眼光看,很要命。你突然跑過來,嚇我一跳。」陶無忌笑笑:「明天去青浦,張江暫時不查。」苗徹嘿的一聲:「青浦那邊要雙腳跳了。」陶無忌停頓一下,叫聲「苗處」:

「——那案子,我還是想查下去。」

苗徹沒吭聲。陶無忌道:「前幾天跟兩個朋友談理想談人生,半夜裡哭哭笑笑,話說得很煽情,把自己都給感動了。今天過來,就是等您下命令,給我鼓個勁,加個油。」

「為了曉慧?」苗徹冒出一句,「討好我?」

陶無忌怔了怔:「不全是。」

「沒必要,」苗徹搖頭,「真的沒必要。」他想著要說一番道理出來,翻來覆去竟只是「沒必要」。瞥見陶無忌臉上有些錯愕的神情,他把「沒必要」說得越發硬邦邦,一點兒餘地不留。

手機擺在面前,半小時前苗曉慧才發的訊息:「爸,別跟無忌說。」

苗徹是昨晚見到那青年的。巧也是巧,他下樓倒垃圾,一輛白色特斯拉停在旁邊。青年替苗曉慧開車門,兩人互道「再見」,手牽了半天才放開,依依不捨的。苗徹腳下慢了半拍,那青年看見,忙不迭打招呼:「爺叔好。」苗曉慧有些慌亂,竟還替兩人做介紹。苗徹提醒她:「我們見過。」問候老鄰居,「你爸媽都好?」那青年倒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離開時還說改日再正式拜訪。回到家,苗徹問女兒:「什麼狀況?」苗曉慧紅著臉,嘴上撒嬌:「你上次不是說他蠻好嗎?所以我聽你的話,試試看呀。」苗徹停了幾秒,又問:「陶無忌知道嗎?」苗曉慧先是不語,隨即拉著父親的手甩了幾下:「爸,你先別告訴他——」

倘若放在一年前,苗徹是要去廟裡燒香還願的,現在情形似乎不同。跟瑪麗聊qq時,苗徹說了這事。瑪麗打個大大的驚歎號:「這下你開心了!」苗徹不表態,問她怎麼看。瑪麗說:「遲早的事。」這話又是出乎意料了。也不好意思細問,以免顯得太遲鈍,便一直沉默。對著女兒也是如此。倒談不上支援還是反對,主要是沒回過神來,只能裝酷,彷彿莫測高深。苗徹想,這是個看不懂的世界,一個個泥鰍似的難以捉摸——其實也對,連趙輝都會變成那樣,天底下還有什麼是不會變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總而言之,不查也罷。」

苗徹不看陶無忌,把話說得飛快。盼他別問,又盼他問個明白,心裡有些窩塞。半晌,問他要不要再加點兒咖啡。陶無忌說不用。「一杯就夠了,喝多了胃疼。」看出苗徹心裡有事,陶無忌停頓一下,「——苗處,我記得您跟我說過,先進您當,黑鍋我背。現在反過來了,我在審計部好好的,您倒是降了職。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我要真沒良心,拿著您教我的東西眼開眼閉左右逢源,也不是做不到。問題是,過不了自己這關。我的優點缺點您都知道。您也別怕我吃虧,我雖然年輕,但一點兒也不嬌氣,臉皮厚心腸硬,您絕對放心。」

「我沒啥不放心的。」苗徹丟下一句。那話在嘴裡打轉半天,終是說不出來。苗徹裝作無意間問起:「跟曉慧好嗎?」陶無忌說:「蠻好。」苗徹朝他看,也不知再說些什麼。在這孩子面前竟從未如此侷促過。「——有事打我電話。」最後這句,竟也是極官方的。

陶無忌到青浦的第二週,胡悅也來了,說有個孤兒院的朋友過生日:「到早了,抽空陪你吃個午餐。」吃飯時,陶無忌見她手邊一個精緻的手袋,問是不是生日禮物。胡悅便拿出來,開啟,一副金色袖釘。陶無忌嘖嘖道:「原來是男性朋友——會戴這麼時髦的袖釘,人肯定很帥。」胡悅笑了笑:「其實是個禿子。鄉下人,沒什麼品位,恨不得打一副純金的給他才好。」

青浦之行比想象的要複雜一些。倒並非審計上的事,主要是壞了一筆五億元的基金,到期兌付不出,客戶衝到支行理論,鬧得很兇。審計組在樓上,聽樓下亂得跟菜場似的,高音喇叭迴圈喊著:「搶錢啦!殺人啦!救命啦!」聲嘶力竭,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幾個女同志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郭處叮囑她們:「管好自己。現在不好好查案,壞賬在你們手裡漏掉,過幾年人家鬧起來,只有哭的份兒了。」大實話,也有威懾力。再過一陣,便有知情的人打聽出來,那案子是兩年前的,算起來似乎與死去的戴副總也有關。眾人更是不敢再提。關於戴副總的事,至今仍是個謎。傳聞倒有各種說法,為名、為利、為女人,無非是那些老套路,竟從未坐實過。連具體涉及哪幾樁案子,也只有極少數核心人物才知道,其餘俱是編故事,比說書的還精彩。

青浦支行有些狼狽。審計組是欽差大臣,眼皮底下出這岔子,雖說是過去的案子,終歸難看。行長姓張,四十多歲,當了六七年副職,上個月剛剛轉正,跟郭處有點兒交情,吃飯時便湊上來聊天,東一句,西一句,其實是探口風。陶無忌也在邊上,郭處給兩人介紹:「張總。陶無忌。」那人打個哈哈:「我算什麼總啊——」朝陶無忌看一眼,笑笑,「久仰大名。」陶無忌覺得這笑容有些曖昧,記不清幾時與他有過交道,嘴上客氣道:「張總。」

晚上,支行邀審計組去青浦當地的劇場看文藝演出。區文工團的班底,熱鬧為主,檔次一般,聯歡會性質。陶無忌本來跟一個同事坐一起,那人看了半場,有事先走了。過了片刻,旁邊又坐下一人。看去,竟是張行長,白天穿的是工作服,晚上換了套淺咖色西裝,粉色襯衫配格子領帶,皮鞋鋥亮,還噴了香水。陶無忌隱約聽人提過,張總平常注重生活品質,穿衣著裝比較考究。「草臺班子,入不了市區來的同志的法眼。」他眼望前方,陶無忌怔了幾秒才明白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只好客氣道:「我是小地方人,到大上海來,看什麼都是好的。」半是調侃半是自嘲。「我知道,你是山東人,」他道,「財大畢業。你們這屆分到s行的不少。」陶無忌道:「也不算多,加上我四個。」他嗯了一聲:「都是人才。」

陶無忌覺得,跟這人說話有些莫名的彆扭。敵意不似敵意,親切不像親切,還是少搭理為妙。張總道:「我當年也想考財大,差了十幾分,志願沒填好,一捋到底,進了大專——」手機振動一下,有訊息,他拿起來看。陶無忌瞥見他拇指上戴了一枚碩大的寶石戒指,男人戴首飾倒也少見,目光又掃過他袖口,熨得筆挺有筋,金色的袖釘熠熠發光,甚是顯眼。陶無忌不覺一怔。他繼續道:「你們這屆有個小姑娘,姓胡還是姓吳——」陶無忌提醒他:「胡悅。」他道:「沒錯,胡悅——你們熟嗎?」陶無忌道:「一般。」他笑笑,神情更是曖昧:「真的?」陶無忌不再吭聲,瞥見他頂上一頭烏髮,髮際線太過涇渭分明,邊界像拿尺畫出來似的,那般烏黑濃密,大片大片地鋪將開來,反倒假了,戴帽子的感覺。陶無忌心裡一動,閃過胡悅那句「其實是個禿子」。此時,臺上越發熱鬧了,應該是接近尾聲。紅紅綠綠、男男女女,唱的唱,跳的跳,笑得燦爛無比,光打在人臉上,五官凸顯了,但因一個個俱是如此,反倒成了千篇一律,機器人似的。音樂聲震得人耳膜發顫,硬生生造出一派花團錦簇。臺下眾人卻依然安靜坐著,連神情也不曾變過,只相距不過幾米,便像是脫節了,中間隔著幾百個朝代似的。

又過了兩日,審計時忽聽旁邊人大叫一聲:「不會吧!」說浦東支行出事了,給眾人看朋友發來的影片。手機拍的,鏡頭晃得厲害: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婦女去拽櫃檯裡的年輕女職員,邊拽邊喊「儂只死女人,勿要面孔的狐狸精」,那女職員用手護住頭,勉強招架,樣子很狼狽。旁邊幾個工作人員趕過來勸,因對方是女同志,又不好很用力,反倒處於下風。

陶無忌只看了幾眼,便認出那女職員是胡悅。「去年跟你差不多時間分進來的小姑娘,是吧?」旁邊人推他一下,問道。他含糊應了聲。一會兒,那鬧事女人的身份也被搞清楚了:「青浦支行張總的夫人。」眾人還來不及驚訝,那人又加上一句,「戴副總的妹妹。」

陶無忌猶豫了許久,要不要給胡悅打電話。朋友圈上傳得沸沸揚揚。程家元應該也知道了,問他自然不合適,問當事人也不合適。陶無忌把手機握了半日,外殼都握熱了。開啟微信,與胡悅最近的聊天記錄是「朋友生日」那天的。他問她:「生日派對熱鬧嗎?」她回答:「還行。」他又問:「壽星喜歡金色袖釘嗎?」她回了個大大的笑臉。

「如果需要找人說話,儘管開口。」猶豫再三,他發了這條過去。

半晌沒回音。陶無忌坐在座位上,看錶,晚上九點差一刻。同事們都回招待所了,偌大的辦公室裡只他一個。他對著電腦,檔案鋪開,卻什麼也沒看進去。又過了片刻,手機響了,胡悅發了個地址過來,是離青浦支行不遠的某個茶室。

「有空嗎?聊聊。」

陶無忌很快到了那裡。人很少,燈光昏暗。胡悅坐在角落位子,戴著口罩。陶無忌走過去,坐下。茶和小食已點好了。只陶無忌面前一個杯子。「我不喝,」她指指口罩,「有點兒感冒,別傳染給你。」陶無忌嗯了一聲,沒忍住:「下手這麼狠?」

她知道他誤會了,把口罩摘掉給他看,臉上完好無異。「我一直護著臉。你從影片上應該看到的。」陶無忌只好點頭。她又戴上口罩。「這樣隔一層,像戴個面具,自在些,否則待會兒有些話說不出來。你知道的,我這人比較怕難為情。」她竟還開玩笑。他忙道:「你說。」

「還記得告解亭的小故事嗎?你告訴我的。」胡悅停頓一下,嘆口氣,口罩朝外略微凸起一塊,語氣在剎那間變得異常鄭重,「今晚,你就是我的告解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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