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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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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曉慧分手後,說實話我猶豫過,既然苗總都當不成我老丈人了,我還討好他幹什麼?您對我這麼好,我索性跟著您算了。那些案子也統統不查了,睜隻眼閉隻眼。查出來又怎樣?不多我一分錢獎金,傷精神,還得罪人。」

「真的?」趙輝驚訝道,「那這幾天在審計組上躥下跳的小子是誰?你的替身?」

陶無忌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還是那句話,查誰我都無所謂,唯獨對您,一邊查一邊糾結。」

大閘蟹配黃酒。陶無忌要開車,便只吃蟹不喝酒。趙輝說蟹性極寒,勸他多吃薑醋。他抓起一把姜便送進嘴裡,酸得眉毛倒豎。趙輝吃蟹很細緻,拿工具,連腿裡的肉也剔得乾乾淨淨,吃完湊起來還是一整隻蟹。陶無忌說,趙總做什麼都是認認真真的。

「做人太認真,不見得好。」趙輝告訴他,歐陽老師去世前一晚,他與老師聊天,說做人太累,想要率性些。老師說,行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不管好壞,只挑喜歡的去做。「——終究只是說笑罷了。你是怎樣的人,老天爺都給你定好了,再怎樣也出不了這個框去。天底下的事,對別人交代總是方便的,難的是自己對自己交代。」

他又說陶無忌:「所以你也不必糾結。怎樣的人,做怎樣的事。再給你一百次選擇,你還是會這樣。何況,我們不是說好了?」陶無忌知道他說的是那晚兩人定下的公事公辦,再不留情,瞥見趙輝臉上竟是毫無責難之色,心裡一酸:「趙總——」

趙輝揮了揮手,溫言道:「你不用說,我都明白。你沒有錯,你要堅信這點。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否則我當初也不會推薦你去審計部。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你愈是公事公辦,就愈是證明我的眼光沒錯。如果你現在停下來,我反而不會原諒你。我說過,你是我的時光之沙。我做不到的事,盼著你能替我做到。我希望你能成為一個高尚的人,即便再逼不得已,也不要放棄理想放棄信念。不管生活變成什麼樣子,高尚的人總是值得尊敬的。——還記得白襯衫的故事嗎?」兩人不約而同想到那個下雨的夜晚,「所以記住,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不光是為自己,還是為我。就算將來有再多人罵我,至少有一點他們要服氣——我挑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他說著,露出微笑。

「無論如何,我都敬重您。」陶無忌沉默良久,道。

趙輝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是個好孩子。很開心能夠遇見你。」

——趙輝的腳,緩緩從窗臺上下來。瞥見不遠處的「上海1號」,已初具雛形,聳入雲層,像山頂蓄勢待發的鷹隼,隨時要振翅飛翔似的。連著陸家嘴那片林立的高樓,形態各異卻又渾然一體。花園石橋路1號,當初李瑩對他說的時候,他兀自笑,說浦東的路名好奇怪,像是小村莊的名字,有山有水那種。李瑩說浦東過去是小家碧玉的氣質,現在越發大氣——當得起這「1號」兩字。

趙輝依稀看見李瑩,在馬路上緩緩走著,從這條弄堂穿到那條弄堂,勞動劇場、菸紙店、輪渡口,還有浦東公園。她抬頭看他。她還是舊日模樣,衣著素淨,笑起來眉眼彎彎。「我最不放心的,其實是你。」聲音也是不變。他亦望著她,想去握她的手,不知怎的,卻總是夠不著。她的笑容始終那樣溫暖,又動人,與二十歲時一模一樣。她是個好女人。他一世忘不了她。他喉口有句話憋著,好不容易出來,卻是——「你放心」。他瞥見她點頭,笑容更燦爛了。她說:「花園石橋路1號,你上班時望出去便是,那是我家。」他使勁點頭:「我曉得,我曉得——」鼻子一酸,沒忍住,哭了出來。她還是笑,聲音像從很遠處傳來:「你這樣,讓我怎麼放心?」他把頭點得像雞啄米:「你放心,放心——」竟停不下來。

歲月是有疊影的。倏忽間,人與事,影影綽綽,竟瞧不分明。唯獨心中感覺是不變的,條件反射似的,觸及舊傷口,猛然一凜,像在提醒,那段是抹不去的。一生一世的。結了疤,在心底築起厚厚一層,為的是讓人更堅強,後面便是再被傷,到底好許多,有了緩衝的餘地。她便是他心裡的那層底。若沒有她,他不會是現在的他。

還有老師。趙輝前幾日去掃了墓,放了一束鮮花,還有一盒油墩子。他站在墓前良久,看老師那張小照片。黑白照,輪廓更分明,面容也清癯。老師是個美男子呢。回憶與老師共同度過的那些日子,他耳邊反覆迴響著那句——「你是我最鍾愛的學生,我希望你能過得好,過得稱心如意」。老師的聲音輕輕柔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下午五點,趙輝走出大樓,一眼便見到周琳在馬路對面,朝自己揮手,旁邊站著蕊蕊和東東。他原地停頓幾秒,仰起頭,藍天白雲,空氣裡瀰漫著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氣。正是好時節。他快步走過去,一把將三人環住,摟得緊緊的。那瞬只覺得便是天塌下來也沒關係的。路過的人都奇怪地朝他們看,想這家人倒是豪放,在大街上這麼抱作一團,也不知為了什麼。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初始。

蔣芮跳槽去國勝基金,照例又是請一眾老同學和朋友吃飯。在國金中心的利苑。眾人都說他請客規格高了許多,薪水應該不少。他笑而不答。席間有人問他,怎麼去的國勝。他依然不答,只是插科打諢,又問程家元:「你幾時請客?」是指程家元評上分行先進的事。程家元同他開玩笑:「獎金還沒這頓飯錢多。」蔣芮道:「你是新貴。還有我們陶總,都是s行的未來之星。」陶無忌嘿的一聲:「不能跟你比啊,都高階經理了。」旁邊一人插嘴道:「而且還是領導親自點將,地位自然不同——怎麼,顧總也有女兒?」後面這句壓低聲音,惹得眾人都偷笑。另一人道:「沒有女兒,認乾兒子不行嗎?我們蔣經理是什麼人,同一個招數能使兩遍?」蔣芮只當沒聽見。陶無忌問他:「在浦東買房的事這下有著落了?」他扳指頭算:「一個廁所夠了,爭取今年把廚房掙出來。」又說新公司美女不少,「替你們兩位介紹介紹?」陶無忌道:「你先把自己搞定再說,五克拉的鑽戒早點兒送出去。」眾人又是一通笑。

結束後,陶無忌搭程家元的車去地鐵站。一路上微信響個不停。程家元說這陣子被一家貿易公司盯得很緊:「資質不夠,搞勁倒十足,不是請喝酒就是請唱歌。到底是客戶,也不好意思把他加黑名單。」說話間,電話又來了,那頭應該是十分熱情,連拒絕的餘地都不給。程家元一副生吞老鼠藥的表情,尷尬得滑稽。掛掉電話,程家元央求陶無忌陪他一起去:「我實在應付不了這些人——」陶無忌笑:「你是男的,難不成還怕他們吃了你?」程家元道:「我要是女的倒好了,一句‘媽媽規定我十點之前必須回家’,倒太平了。」陶無忌拗不過他,只得答應。

路上有些堵,紅燈一個接一個。程家元問陶無忌:「去看過他沒?」陶無忌知道說的是趙輝,去年底判的,入獄三年。「上週剛去過,精神不錯。」又道,「還遇見了錢斌。」程家元嗯的一聲。他本來與錢斌並不十分對路。東園公司房開貸那筆,蔣芮和錢斌都是經手人,審計組還沒查到,蔣芮便已一五一十透了個遍。再去問錢斌,錢斌平常那樣軟弱的人,竟三緘其口,任人追問,只是沉默。眾人因這事,便多少有些鄙夷蔣芮,都是趙總帶出來的,若是不得已也就罷了,這樣主動跳出來撇清,總是不太厚道。錢斌因這事差點兒被貶到前臺,虧得趙輝素日人緣不錯,業務部兩位經理盡力保全,加之衛星廳專案又立了大功,這才讓他繼續留在業務部。

「趙總讓我向你學習。」那天從監獄出來,錢斌這麼對陶無忌道。這人終是有些木訥,半天只這一句,前後不搭的。陶無忌也不知說什麼好:「——趙總一直對我很好。」錢斌主動與他加了微信。「以後有不懂的,就來向你請教。」客氣得過了頭。陶無忌猜想這或許是趙輝教的,一字不落地複製,也有些慌了:「哪裡,我們互相學習。」

到了約好的酒吧,陶無忌與程家元進去,見了貿易公司的代表,互相介紹,客套話說上幾句,便是喝酒。那人說今晚還有一位,馬上到:「我們公司的財務總監,大家見個面。」程家元納悶:「你們財務總監,上次不是見過了?」那人解釋:「是新來的,前天剛剛上任。這位可不得了,我們老闆親自挖來的,年紀輕,路子卻極廣。論聰明能幹,十個男人也不是她的對手。」程家元聞言一怔:「是女的?」話音剛落,便聽旁邊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兩位好。」

兩人聽這聲音熟悉,齊齊看去,不覺怔住了——

眼前的年輕女子,竟是胡悅,長髮微鬈,妝容豔麗,邊說話邊脫去大衣,露出裡面的紫色修身長裙,襯得身材曼妙婀娜。這嫵媚的模樣,與之前完全是判若兩人。兩人那瞬大腦短路,手腳不聽使喚,下意識地站起來,兀自沒回過神,動作都有些順拐了。她似是完全沒察覺,從手袋裡拿出名片,豔紅的指甲,雙手遞上:

「我是lucy胡。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燈光下,笑靨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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