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躍進昏了過去。劉躍進自生下來,昏過四次。頭一回,一九六○年,劉躍進兩歲,全中國沒得吃,村裡餓死許多人;劉躍進有個舅舅是個賊,會到地裡偷東西;仗著這個舅舅,劉躍進才沒被餓死;但地裡東西也不多,又有人看著,舅舅也不是天天得手;舅舅不得手時,劉躍進被餓昏過。第二回,老婆黃曉慶與造假酒的李更生通姦,劉躍進捉姦在床,又被李更生打了一頓。當時只顧憤恨,回到家裡,突然昏倒;是被氣昏了。還有一回是前幾天,在劉躍進的小屋,聽青面獸楊志說,他丟那包,又被甘肅那三男一女搶走了,急火攻心,昏了過去;是被急昏的。這一回在曹哥的鴨棚,又與前三回不同,是被打昏了。也不是被打昏的,是吊昏的。人被吊在頂棚的鋼架上,身子懸著,腳不沾地,血走不上去,臉被憋得煞白,喘氣越來越粗。也不是被吊昏的,是燻昏的。小胖子怕他喊叫,塞到他嘴裡一塊抹布;抹布塞到嗓子眼;這抹布不是一般的抹布,它日常的用處,是殺過鴨子,用來抹刀;血腥味和惡臭氣,混在一起;抹布塞進嘴,立馬就被燻暈了。昏過去,並沒有昏死,還做了一個夢。夢中,似乎回到了十幾年前,他還沒有與老婆黃曉慶離婚。他和老婆,牽著五六歲的兒子劉鵬舉,在一集市上走。集上人擠人,兒子突然被擠丟了。接著老婆也不見了。他在人中著急,但腳下挪不得步。嘴裡想喊,也出不來聲。焦急中醒來,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等認出這裡是曹哥的鴨棚,漸漸將昏前昏後的事,連在一起,這才明白了目前的處境。鴨棚裡的燈亮著,小胖子躺在曹哥常躺的藤椅上,已經睡著了。嘴裡吹著氣。劉躍進身邊,還吊著一隻鳥籠。籠裡有一隻八哥。這八哥是曹哥養的,只會說三句話。因耳朵被蠟封著,聽不到世界上的聲音,所以睡覺也有些顛倒,它白天睡覺,夜裡醒來。劉躍進醒來之前,它已經醒了,在籠子裡蹦。蹦累了,將頭探出來,端詳劉躍進。待劉躍進醒來,八哥衝他打了個招呼:
「過年好。」
劉躍進倒被它嚇了一跳。但他沒工夫答理八哥,拼命踢騰自己的腿,嘴裡「嗚哩哇啦」地喊。小胖子被他折騰醒了,上來掏出劉躍進嘴裡的抹布,看他要幹什麼。劉躍進喘著氣:
「喝水。」
又說:
「沒讓打死,渴死了。」
小胖子看看劉躍進,倒端起曹哥留在桌子上的大茶缸,喂劉躍進水。劉躍進「咕咚」「咕咚」喝了個飽,小胖子又要給他塞抹布,劉躍進:
「想解手。」
小胖子:
「解吧,這兒又沒女的。」
劉躍進明白,小胖子是讓他就這麼吊著解,直接尿到褲裡。劉躍進:
「不是小手,是大手。」
小胖子看劉躍進。劉躍進:
「要不嫌臭,我就這麼解了。」
小胖子想了想,解開拴在三角鐵上的吊繩,將劉躍進順了下來。又拎過一隻盛鴨血的塑膠盆,替劉躍進脫褲子。劉躍進:
「手上的繩不解呀?待會兒你替我擦屁股呀?」
小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