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是,這種錯覺正在形成。
在老百姓看來,官場,看上去別提有多美:大權在握,前呼後擁,呼風喚雨,財色兼收。也難怪,從整個社會面看上去,自古以來官場給人的印象就這樣。在我做百姓的時候,也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當我在官場中度過整整1738天之後,我改變了這種看法。如果我告訴你,在中部經濟不發達地區,一個真正廉潔的縣委書記的工資,還不足以養家,你信嗎?如果我還告訴你,同樣是在中部經濟不發達地區,一個副縣(市)長全年的所有公務開支,包括車輛保險、維修、用油及司機補助等,僅有一萬元,每天這些副縣(市)長,都要為車輪子轉不動而發愁,你信嗎?
恐怕沒人相信。
可是我信,我就在這樣的窘境中艱難地走過了1738天。
於是,許多人可能會追問,既然官員的薪酬如此之低,為什麼他們的日子還過得那麼滋潤?
這就是我要解剖我所任職城市的原因。我所任職的城市雖小,但其官場卻是中國眾多縣(市)級官場的標本或縮影。在老百姓看來,這些地方大部分官員的日子的確過得很滋潤。殊不知這些表面上的滋潤,並不值得羨慕,一日在官場,時時受煎熬,滋潤的背後是誠惶誠恐,戰戰兢兢,說不準哪天就得被紀委請去「喝咖啡」。
第一種煎熬,是金錢的誘惑。中國中部經濟不發達地區官員的工資收入普遍很低,以我本人為例,每月扣除保險等打到卡上的錢僅剩2600元。要命的是,收入不高,「面子」卻很大,老家修路募捐的、續家譜化緣的、親戚上門借錢的、朋友打秋風要你請客的等等,絡繹不絕。特別是像我們這些當副縣(市)長的,要想連任保位置,必須得積累一大筆資金,「以爭取代表們的支援」,否則落選便在意料之中……
第二種煎熬,是美色的誘惑。有官場的地方就有美色,「異地為官制度」為美色的入侵,提供了可乘之機。像所有經濟不甚發達的縣(市)一樣,我所任職的城市不開發卻很開放。領導們不是柳下惠,美女坐懷還是會亂的,要想不亂,唯一能做的是不給任何美女以坐懷的機會。很顯然,這種「不給機會」的代價,是煎熬。
第三種煎熬,是難以保持獨立的官場人格。其實要在官場中生存並不難,訣竅只有兩個字:融入。可一旦融入,就失去了獨立的人格。許多官員初入官場時,也曾試圖保持獨立的人格,像我一樣憤怒至極時,也會當著所有正副市長們的面,痛斥政府某領導和開發商簽訂的合約,是「賤約」。可一旦碰壁,要麼妥協,要麼像我一樣選擇離開。
第四種煎熬,是權力無限小責任無限大。在普通人眼裡,副縣(市)長的權力很大。其實不然。真正的權力掌握在書記、縣(市)長和局長手中。副縣(市)長所擁有的權力,還不及財政局的一個預算股長。鄉鎮書記、鄉鎮長和局長們,要錢找縣(市)長,要官找書記,化解矛盾、出了問題,就上了副縣(市)長們的門。權力小倒還無關緊要,關鍵是從政的風險越來越大。管安全吧?怕礦山吃人;管教育吧?怕食物中毒。相對而言,管旅遊風險最小。可是,旅遊靠炒作,炒作靠活動,活動怕踩踏,其風險係數亦可見一斑。2010年「五一」黃金週,在事業心和責任心的驅使下,我本想在離任之前冒最後一次險,再搞一次活動。當我向市長開口要錢時,市長說:「算了吧,我知道你能想事、幹事,更能幹成事,但千萬不能出事。」我知道他是發自內心地關心我,除了遺憾,我別無怨言。
我經常自嘲,當官就好比開車,剛剛學會開車的時候車癮大,不曉得怕,速度也不怕快。然而,隨著車齡的增加,反倒感覺安全係數越來越低,越開膽子越小,越開車速越慢。我曾見過很多高官走路時一律小碎步,當時就很不解,問其中一位,那人的回答很幽默:「多年曆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說實話,我不想做這樣的高官。
於是,在西元2010年5月14日,一個沒有眼淚、也不見陽光的日子,在眾多媒體和成千上萬熱心網友同情並惋惜的目光中,我傲然完成了人生的華麗轉身:做個真學者,保持真性情。就在轉身的一剎那,我突然接到《瞭望東方週刊》好友陳安慶的電話,他建議我把這五年的官場經歷,用小說的方式記錄下來,以給後人留下一份珍貴的記憶。
我接受了他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