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好!」曾毅說到,他剛進入體制時的目的,其實非常簡單,就是要做好那個保健基地;後來他又想利用身在衛生系統之便,來為中醫做點事請;再到後來,曾毅發現自己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目的,只要能辦大實事,做什麼工作其實並不打緊。
陶桃搖了搖頭,有些氣餒,道:「反正我是理解不了,接觸越多的官員,我就越不理解,說句不好聽的話,這就是一群自虐狂!」
曾毅就笑了起來,陶桃的話倒也說出了其中的幾分精髓,「因嫌紗帽小,致使枷鎖扛」,這未嘗不是一種自虐行為。
「笑什麼!」陶桃白了曾毅一眼,曾毅拒絕了她的提議,讓她的情緒有些不好。
「你不在體制內,不理解也很正常,我給你講一位近代做官名人的故事,講完或許你就能明白一些了!」曾毅看著陶桃,道:「文正公,你應該知道是誰吧?」
陶桃點點頭,道:「他怎麼了?」文正公就是大名鼎鼎的曾國藩,陶桃還是知道的這個的。
「文正公在做京做官的時候,每年都會有大量的應酬,不管是娶親、還是生子,參加這種應酬都是要隨一份不菲禮金的。當時文正公的薪酬很低,除了能收一些數量極少的冰敬、炭敬之外,還需要靠借錢才能勉強度曰。」曾毅笑呵呵看著陶桃,道:「文正公每年倒貼的銀子,可能要好幾百兩,時間一久,就有些扛不住了,於是在自家門口掛出一塊牌子,意思是一切宴請,鄙人概不接受。」
陶桃又點點了頭,這個典故她聽說過,好像還作為清正廉潔的一個典範,廣為傳誦呢。
曾毅又道:「後來文正公在京城就混不下去了,藉著母親去世的機會,回家奔喪守孝,等三年之後文正公再度出山,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著禮品去拜見他曾經的老上級和同僚。在三年之前,這樣的事可是文正公極度憎惡的事情,只是這禮品一提,就提出了文正公後來的剿滅太平天國,也提出了後來的洋務運動。」
陶桃就有點明白了,於是看著曾毅,等著曾毅接下來的結論。
曾毅說到這裡,也是有些可嘆,近代很多研究文正公的書籍,都是從文正公回家奔喪開始的,因為正是這次奔喪,才有了後來的湘軍,也成就了文正公一世英名,但大家對於文正公回家奔喪之前的事情,以及回家奔喪的原因,卻很少提及。
文正公當年參加會試的時候,只考了個三甲第四十二名,這個位置很靠後,距離名落孫山其實並不遠,但在參加朝考的時候,文正公的文章被考官所喜,名次一提再提,以至於提到了一等第三名的位置,這已經非常厲害了,但還是最終的名次,當時的皇帝看了文正公的文章之後,御筆一批,再提一級,於是文正公考取了朝試的一等第二名。
從地獄一下直升天堂,攤上這種好事,可以想象年輕的文正公當時是何等意氣風發,當時他的族人在家鄉與人爭執打官司,官司輸了,文正公就寫信給家鄉的父母官,直言要對方再判,但再判之後仍然輸了,文正公這次寫信可就沒那麼客氣了,而是嚴斥,最後父母官迫於壓力,不得不進行改判。
從這件事,就能知道文正公當時是一種什麼心態了,所以他能在自己的門口掛出那塊牌子,也就一點都不足為奇了。
不去參加宴請,自然就與外界和同僚隔絕了,這導致文正公在京城的曰子非常難過,幾乎是毫無建樹,以至於到了混不下去的地步,最後藉著母親去世的機會,文正公向朝廷打了申請,要求回家守喪,這其實也是一種無奈之舉、失意之舉。
但文正公畢竟是一代偉人,在老家守喪期間,他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和總結,於是才有了再度出山之後的輝煌。他一力倡導的洋務運動,讓自我封閉、沉睡百年的國人開始睜眼去看世界,正是那些走出去看了世界的人,最終成為了腐朽清王朝的掘墓人。
看著陶桃在盯著自己,曾毅拿起桌上的一個杯子,放平了躺在桌上,然後輕輕一推,杯子就咕嚕嚕朝陶桃滾了過去。
眼看要掉到桌子底下,陶桃伸手按住,道:「你搞什麼名堂呢?」
曾毅呵呵一笑,道:「知道車子的輪胎為什麼要做成圓的嗎?因為圓的東西摩擦力最小,最有利於排除阻力往前進。這世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你想要做成一件事,不在於你自己能有多大的力氣,你就算再有力氣,也抵不過太多的人,成功的關鍵,在於你能把摩擦和阻力減少到什麼程度。」
陶桃的腦子裡就想起四個字:外圓內方。
可以說,文正公最後的成功,就在於外圓內方、外濁內清了,文正公雖然拿錢給人送禮,但內心的艹守卻始終未變,一生廉潔清風,官至兩江總督,但在去世之後,他的家人因為無錢看病,還得找文正公昔曰的同僚左宗棠去借。
雖然文正公值得敬佩,只是這麼一想,陶桃也有點嘆氣,道:「整天與那些蠅營狗苟的貪官汙吏混在一起,還不得不打起精神陪著笑臉去應付,雷鋒叔的內心,想必也很痛苦吧?」
曾毅頓時有些動容,陶桃的這一句話,一下戳中了曾毅的內心,曾毅是個堅強的人,但不代表他就不會痛苦。從小小的南雲,一步步打拼到京城,曾毅共事過的官員並不少,明明自己的心中痛恨著那些人、那些事,卻不得不與繼續其打著交道,周旋騰挪,要說曾毅不痛苦,那是絕不可能的。
只是曾毅已經習慣了承受這種痛苦,現在被陶桃一語道破,情緒自然會有些起伏,很多人都羨慕曾毅的運氣,羨慕曾毅的人脈,但能夠明白曾毅內心痛苦的,卻少之又少,陶桃是第一個!
抬手看了看時間,曾毅道:「我得走了,上班的時間到了!」
「好吧!」陶桃有些不太情願的樣子,她有點喜歡聽曾毅講故事了,抬起一隻手抓了抓,道:「再見!另外,你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嘛!」
曾毅呵呵笑了笑,站起身搖搖頭,然後就邁步出了飯館。
陶桃先是悶悶地戳了戳碗裡的飯,然後又恨恨地扒了起來,像啃自己仇人似的。
回到急診室,一推門,曾毅就看到了李益善,李益善的面色陰沉,雙手背後站在辦公室的中央,眼睛盯著的,卻是掛在辦公室牆壁上的一塊時鐘。在他的身旁,還站了急救中心主任榮堅行,以及院辦的幾位工作人員。
曾毅一看這陣勢,就知道不妙了,因為跟那個陶桃多講了幾句話的關係,他回來的有點晚了,此時已經過了上班的點。事已至此,曾毅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道:「李院長!」
李益善「唔」了一聲,面色依舊鐵青,道:「曾毅同志,上次你提了很多條關於急救中心的改進意見,我看還少一條吧!」
這少的一條,毋庸置疑,肯定就是指按時上下班,嚴格時間紀律了,曾毅被抓了個現行,自然沒什麼話講。
一旁榮堅行暗暗為曾毅抱不平,一位堂堂的院長助理,被髮配到急診室來工作,還誰都不待見,幹活也插不上手,這樣的閒人,來與不來完全沒有區別,李益善如此小題大做,怕是還要把曾毅進一步整臭。
「曾毅同志,你受院裡委託,前來急救中心調研指導工作,代表的是院領導的形象,更應該以身作則,給急救中心的醫職工做出表率,切實提高急救中心的工作效率,而不能因為遠離院領導的視線,就放逐自流,降低對自己的要求和標準。」
說話的是院辦一位姓張的副主任,這是李益善的得力心腹,他對曾毅夾槍帶棒,一陣暗損,帽子扣了一大堆,又是影響院領導的形象,還上升到工作態度的高度。
曾毅心中無奈,什麼時候都少不了這種馬前卒,真正的院領導李益善還沒表態呢,小卒子倒是賣力得很,他道:「張主任批評得很對,回頭一定到院辦向你做出深刻檢討!」
張副主任的臉頓時憋紅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沒辦法講了,最後恨恨盯著曾毅,他這個副主任,頂多和曾毅屬於是平級,就算曾毅遲到有錯,那也輪不到他來說三道四,曾毅這是在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
李益善冷冷看了曾毅一眼,心道你這是死鴨子嘴硬,得罪我也就罷了,還得罪了醫院的大專家顧老,這回你不死也得死了,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吧。
「有些同志,只會從別人的身上找毛病,卻不看看自己身上的毛病有多嚴重!」李益善狠狠扔下這句話,諷刺曾毅對人對己是雙重標準,道:「急診室的工作,是爭風奪秒的事情,容不得半點差池,無視時間紀律,這是拿病人的生命在開玩笑!」
榮堅行有意幫曾毅圓場,道:「李院長,回頭我們一定加強這方面的紀律教育,請你再到別的地方檢查檢查吧,我們急救中心的工作,還需要你大力把關!」
李益善聽了榮堅行的話,也不好再搞下去,不管怎麼講,曾毅都是周耀明的助理,當下他一甩袖子,背手出了急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