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講得就是個誠信,不講信譽的事情我們不能做。」
高興達此時一抬手,讓眾人收聲,他自己上前道:「王鄉長,該說的我們都說了,我們今天就想聽一句,這拉煤車什麼時候能跑起來?」
「對,今天必須給個肯話,我們等不得了!」
王榮標站在那裡看著高興達,眼裡沒有任何光彩,他太清楚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了,跟這些人磨了兩天嘴皮子,他已經有些疲憊了,道:「拉煤車罷運,這是誰都不想看到的,我們正在協調解決。你們也知道,修建檢測站是縣裡的決定,車隊現在要求撤銷,我不能做主。」
「不能做主,那就讓能做主的來!」有人立刻起鬨「我看乾脆也別找誰了,直接退錢吧,我們不修這個路了!沒修路之前,我們好歹還不耽誤生意,現在倒好,一修路把自己修得快關門了。」
「對,退錢,我們不修這個破路了!」
王榮標倒是不急不慌,他知道煤礦的事太多了,這些人也不敢太逼他,只能是嘴上吵吵罷了,他道:「少了張屠戶,難道就都要吃帶毛豬不成,本地的拉煤車不跑,可以請外地的嘛。」
高興達眼皮子一翻,往地上啐了一口,道:「王鄉長,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請外地車隊誰不會,可成本立馬要高出一倍。這個錢,你能幫我們付嗎?」
「就是,反正不用你王鄉長出一毛錢,你當然說得輕鬆了!」
「王鄉長,你知道你這個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我們得賠多少錢嗎!」
眾人七嘴八舌,正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人群后面傳來一個聲音:「這個錢,我來出!」
這一聲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去,齊齊往人群外面看了過去。
周子君此時踱著方步,緩緩來到人群中,道:「不管多少錢,都由我來出!」
「你是誰啊!」高興達盯著周子君,一副不認識的模樣。
後面張忠明急忙上前一步,道:「現在跟你講話,是我們佳通市常務副市長,周子君周市長,給我放老實點!」
高興達的嘴角斜斜一撇,道:「誰能解決我們的困難,我才認他是市長,如果解決不了,別說市長,就是省長來了又頂什麼用!」
周子君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呵呵地擺擺手,道:「我給大家介紹一位朋友,等介紹完了,你們就知道我這個副市長是不是來為大家解決困難的。」
說著,周子君抬手指著站在自己身後一位三十來歲的中年人,道:「這位是我們佳通市環宇貨運公司的總經理,王志飛先生。」
王志飛長了個啤酒肚,褲子有點提不上去,一根細細的皮帶在肚皮上勒出深深的印,他往前站了一步,道:「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我們龍窩鄉企業家幫助鄉親們修路的事情,我很受感動。今天到這裡,我只有一句話:我們環宇貨運公司,願意用同樣的價格,為各位善心企業家進行運輸服務,絕不加一分錢,絕不耽誤一份合同,我王志飛說到做到。」
現場凝滯了幾秒鐘,隨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高興達更是把巴掌都拍紅了,用大嗓子喊道:「周市長,你真是人民的好市長!」
曾毅看著眼前這一幕早已設計好的鬧劇,臉上毫無表情,心道周子君這真是陰險吶。這哪是解決問題,分明是給龍窩鄉埋了一個更大的炸彈,因為有這十幾座煤礦的存在,龍窩鄉很多戶人家都是跑煤炭運輸的,不少人還剛貸款買了大貨車,現在周子君這麼一搞,表面好像是解決了煤礦的運輸問題,可實際上是把整個龍窩鄉煤礦的運輸權,都交給王志飛的公司壟斷了。
哪怕王志飛的公司一輛貨車都沒有,今後誰要是想跑龍窩鄉煤礦的運輸,就得掛靠在王志飛的公司下面,給王志飛交「份兒錢」。
那邊的王榮標,更是臉色變了好幾變,葛世榮這個王八蛋太狠了,簡直是下死手。就因為那幾個運輸車隊的老闆聽了自己的話,沒有跑去鬧事,葛世榮反手就來了這麼一招:一來是要給那些運輸車隊一個教訓,讓他們知道龍窩鄉究竟誰說了算;二來就是打王榮標的臉,讓王榮標眾叛親離。
大家聽了王榮標的話,結果反而沒活幹了,那以後王榮標的話還有誰信,還有誰敢跟著王榮標幹,這次不撕了王榮標都是輕的。
原本運輸車隊可能是不情願,但沒有辦法,才去挑頭搞罷運的,可現在有了王志飛的橫插一槓子,大家的假鬧,很可能就要變成真鬧了,不鬧就真沒飯吃了。這是一顆隨時都會爆炸的雷啊。
周子君只用這一手,就把煤礦的事給擺平了,順手還在龍窩鄉埋下一顆雷,這雷要是炸了,王榮標這個鄉長肯定是必死無疑了,曾毅這個縣長肯定也要受點牽連。
張忠明站在周子君身邊,臉上雖然掛著笑,但心裡是別有味道,就是他這個最善於搞權謀的人,今天也不得不高看葛世榮一眼,這看似低劣的一齣戲,竟然讓葛世榮給玩活了。
運輸的問題解決了,煤礦老闆們自然就表示沒有問題了,說了一些感謝市領導、頌揚周子君的話,然後就離開了龍窩鄉政斧。
周子君被請進龍窩鄉政斧的會議室,臉色依舊非常嚴肅,道:「從剛才的情況來看,我們的企業家,還是非常寬容的。一個非常容易解決的事情,為什麼會到了勢不兩立的地步,造成如此惡劣的影響,是我們的某些幹部能力不足呢,還是工作態度不端正,又或者是在蓄意製造矛盾?」
張忠明看周子君意有所指,就道:「周市長,修建檢測站的事,是我們縣裡的集體決議,發生這種情況,可能是在具體的執行中有些考慮不周,沒有做好解釋姓的工作,我們一定深刻檢討其中的問題。」
坐在角落裡的王榮標,頓時臉色灰白,張忠明這句話,其實就把責任推給了龍窩鄉,是王榮標執行不力,才導致了意外的發生。
王榮標此刻深深體會到上面無人關照的滋味,屎盆子想怎麼往你身上扣,就怎麼扣,整不死你,也能冤死你。
曾毅此時清了一下嗓子,「修建檢測站,是根據我縣實際情況做出的決定,只是在執行上有些艹之過急,才導致令人遺憾的事情發生,在這件事上,我負主要責任。」
此話一齣,張忠明就急得只朝曾毅打眼色。我的曾縣長啊,難道你不知道你現在還只是個代-縣長嗎?就算這件事幹系不大,但你主動攬過這個責任,等明年你人大投票表決的時候,如果有人真拿這個說事,一句「年輕有衝勁,但工作經驗不足」,就能讓你前途盡毀。
包起帆雖然知道曾毅底蘊深厚,但也不由一陣擔心,跳票這種事,以前並不是沒有發生過。該當選而沒當選,這是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打擊,同時也意味著前途就此畫上句號了,絕不可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了。
王榮標的眼中,此時閃出一絲熾烈,之前事情剛發生時,葛世榮在逼他把事情鬧大,以考驗他的忠心;曾毅又逼他絕不能把事情搞大,否則要承擔全部責任。但王榮標沒有想到,等事情真的鬧了,曾毅選擇了保他,葛世榮卻選擇了趕盡殺絕。
兩下對比,王榮標有些後悔,當初真不該跟著葛世榮啊!
周子君看了一眼曾毅,表情淡然,似乎早料到曾毅會這麼表態,他用手指的關節,狠狠地在桌上敲了幾下,道:「拉煤車罷運的事情,你們打算如何解決?」
張忠明考慮了一下,道:「修路是第一位的,檢測站可以緩建。」
曾毅剛想發表意見,周子君就沉著眉道:「緩建就可以解決問題嗎?難道還想讓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張忠明就閉了嘴,他看出周子君已經早有了主意。
周子君就道:「今天這些企業家的表現,給了我很大的啟發,我認為應該多給我們的企業家一些信任,超載超限,必須堅決打擊,但不一定就必須建檢測站嘛,也可以交給企業自檢。」
曾毅從來都不信這一套,正如他在黨校講的,想讓狼不吃羊,這比童話還要天真,要給企業家信任,這話說起來冠冕堂皇,但不過是道貌岸然的謊言罷了,交給企業自檢,就是鼓勵監守自盜。
不過,曾毅現在沒辦法提出反對,周子君的話,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市裡。
張忠明則是講了幾句頌揚的話,直誇周子君的這個辦法好,說是什麼以人為本,可以樹立誠信。
至此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解決,把超載交給企業自檢,拉煤車罷運的理由也就不存在了。
大家看周子君沒太追究責任的事,心裡還鬆了口氣呢,誰成想周子君又從兜裡掏出一份封,緩緩放在了桌上,道:「市裡接到群眾舉報,說是龍窩鄉個別煤礦,存在很嚴重的問題,偷稅漏稅、安全裝置不過關、甚至是官商勾結。對於舉報信上所反映的情況,市領導非常重視,決定成立調查小組,進駐龍窩鄉展開調查,希望你們做好配合方面工作。」
張忠明露出詫異的神色,表揚煤礦老闆的,是你周子君,現在反過來要查煤礦的,還是你周子君,你到底要做什麼啊。
包起帆也看了曾毅一眼,眼裡帶著焦慮。曾縣長扛下責任,目的肯定是為了爭取王榮標,要借王榮標來揭開龍窩鄉的黑幕,而周子君顯然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所以選擇了主動出擊,賊喊捉賊,把捉賊的權力給收繳到市裡去了。
這一招不可謂不狠啊,不但封死了豐慶縣調查龍窩鄉煤礦的途徑,還可以藉著調查的機會,把龍窩鄉存有異心的幹部清洗出去,說不定最後這還能算是周子君反腐方面的政績呢。
曾毅的眉角,此時微微動了一下,難怪周子君並不在乎責任歸誰,原來是在要這裡等著自己,自己倒是低估了葛世榮的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