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處長臉色再變,自己今天可是闖禍了啊,誰能料到那位姓曾的縣長居然在部裡有如此通天的關係啊!
看到章處長這失魂落魄的樣子,蒙主任心裡更是高興,但故意神神秘秘道:「聽張主任講,曾縣長是以前京城醫院的院長助理呢!」
「咚」
章處長一下癱坐在椅子裡,他很清楚這個職位意味著什麼。
蒙主任此時又把材料往前推了推,道:「章處長,局長那邊還等著我去回覆呢,你看是不是抓緊時間給辦理一下。」
章處長這才回過神來,朝蒙主任笑了一下,卻比哭還難看,然後趕緊從抽屜裡掏出一份登記表,對豐慶縣這份申請做了記錄,最後拿出大紅的印戳,在申請材料的最後蓋了戳,裝進一份檔案袋,道:「小蒙……老懞,蒙主任,我這裡的手續已經辦好了,你去向局長回覆的時候,麻煩再替我解釋兩句。」
這話已經在懇求了,章處長也不是個笨蛋,眼下形勢比人強啊,自己如果不向姓蒙的服個軟,今天的事情會更麻煩,悔就悔自己不該完全不給姓蒙的面子啊。
蒙主任把檔案袋抓在手裡,道:「這個章處長放心,畢竟你也是公事公辦嘛!」說完,蒙主任轉身,笑呵呵地出了辦公室。
章處長的兩隻手就捏成拳頭,姓蒙的擺明了是要落井下石,狠狠踩自己一腳啊。
楊林吉讓人去沏了一壺大紅袍,跟曾毅閒聊了幾句,最後話題回到曾毅這次申請的檢測試劑上,等聽明白曾毅的來意,楊林吉就露出凝重的神色,他沒想到曾毅要辦的是這件事。
許盛容部長最近在整治醫藥企業,重點針對的就是來福醫藥,已經明令暫停佳通市一切醫藥的申請批准,但這並不是重點,曾毅跟許老關係親密,又救過樑副部長的老父親,就是停了佳通市所有的申請,也不可能停了曾毅的這份申請。
問題是曾毅審批的居然還是那個檢測試劑,這種檢測試劑目前全球範圍內都沒人生產過,效果如何,誰也說不準,萬一出點差錯,作為審批部門,自己可就要負點責任了。
楊林吉擔心的是這一點!
「曾毅同志,你的這份申請局裡肯定收下了,但實事求是地講,新檢測試劑要想通過怕是很難,這一點你要理解,涉及到醫藥大事,並不是我一個人說了就算的!」楊林吉先把醜話講在了前面。
曾毅笑了笑,道:「能夠收下我們的申請,我今天的任務已經算是完成了,至於能不能通過,那還是要公事公辦的,我不能再給楊局長添麻煩了。」
楊林吉呵呵笑了兩聲,曾毅並不算是衛生系統的外行,他明知這個東西很難通過,卻跑來申請,而且聽這話裡的意思,似乎對試劑的通過是胸有成竹,這就讓人奇怪了,自己作為主管部門的負責人,都想不出有什麼好辦法讓它通過,曾毅為何如此有信心呢。
國內藥品審批,舊藥換個新名字容易通過,倒是真正的新藥,反而很難通過,這裡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行政部門的專業人才太少,外行領導內行,也是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試問負責審批藥品的人,卻完全不懂醫藥,他連材料都看不懂,又怎麼敢通過你的申請呢。而舊藥則不同呢,配方劑量是早就確定下來的,療效也是經過驗證的,包括有什麼副作用,也是一清二楚的,批這種藥毫無風險,也不用擔什麼責任,他們當然願意批。
在楊林吉的辦公室聊了有二十多分鐘,曾毅和張秘書就起身告辭,他們也不好太打攪楊林吉的工作。
出了藥監局的大樓,張秘書道:「曾縣長,事情已經辦完了,要不跟我去見許老吧!」
曾毅只好點了點頭,他回到京城,要見的人實在太多了,但既然遇到了張秘書,那就先去看望一下許老吧,順便也去拜訪一下許盛容部長,這次要不是許部長幫忙,豐慶縣醫改招標的事,自己是絕對無法收場的。
「你們先回去吧,晚上派個人到王府飯店接我就行了!」曾毅對劉響和高主任吩咐了一聲,他已經跟杜若幾人約好了,晚上在王府飯店見面。
看著曾毅上了張秘書的車離開,高主任鬆了口氣,轉而向蒙主任打聽道:「蒙主任,張主任提到的許老,到底是哪一位?」
蒙主任嘿嘿一笑,道:「老高,你說衛生部有幾個許部長?」
高主任表情一凜,已經猜到是誰了,心道難怪楊林吉今天會如此客氣,原來這位張秘書是他大老闆父親的秘書啊。
「老高,加油幹吧!你們的這位曾縣長,可不是普通人啊!」蒙主任道了一句,頗有些羨慕的意思,隨即伸出手,道:「我就不送你們二位了,等有空了,我們再好好聚一聚!」
握手道別的時候,蒙主任有力地擺了擺劉響的胳膊,十分親切,曾毅身邊的秘書,他可不敢小視。
到了許老的家裡,許老正坐在客廳的一張沙發上看著資料,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膝蓋上還披了一張毛毯,看得很是入神,手裡還抓著筆和紙,不時劃上兩筆。
「許老,您看誰來了……」張秘書進門就向許老彙報。
許老抬頭一看,就笑出聲來,道:「我讓小張到藥監局去幫我調幾份材料,結果去了許久不見回來,我還道他是迷路了呢,原來是遇到你了。快坐吧,我這裡正好有個問題要諮詢一下你呢!」
說著,許老把手裡的那張紙往前一遞,道:「你來看看,我擬的這個分量如何?」
曾毅就笑著走了過去,拿起來一看,發現是一味中藥的劑量,曾毅是內行,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道:「許老這是準備更正藥典?」
許老點了點頭,摘下老花鏡放在一旁,感慨道:「活到老、學到老,以前我對中醫藥不是很懂,自從跟你認識之後,反而是開了眼界,前段時間翻出《藥典》,發現我們對於中藥的管理存在著很多不科學之處。我如今也沒事可做,總不能整天地遛鳥養花吧,我就琢磨著看能不能再發揮點餘熱,改變一下中醫藥的若干尷尬局面。」
曾毅手裡抓著那張紙,看著面前桌上厚厚的檢測報告,不禁有些肅然起敬,許老一大把年紀,眼花目眩,看這些材料已經很費勁了,卻為了修改藥典中一些中藥劑量,坐在這裡逐字逐句勘驗檢測報告,校正每一個資料,這個工作可是非常繁瑣的,很耗費精力。
目前的藥典中,確實有很多不利於中醫藥發展的地方,比如附子、細辛,眾所周知是有毒的,所以藥典中明確規定,附子在一劑藥方中的劑量不得超過6克,細辛則更低,不能超過3克。
而事實上,這麼低的劑量,有時候是無法起到治療效果的,就像是曾毅治療喬老的食傷症,一味大黃就用到了90克,這在藥典中也是不允許的。很多時候醫生根據患者的病情開出了藥方,可患者到藥房卻抓不出藥,因為劑量超了。
從內心講,曾毅並不認為許老適合來做這件事,畢竟許老是個外行,他怎麼來定,都不可能做到最合理,這是中醫自己的事情,由真正的中醫來做最合適。但在目前的醫藥行政管理體制下,許老卻是最有能力改動藥典的人,真正的中醫,基本是不掌握話語權的。
許老靠在沙發裡,道:「前段時間,米國藥物管理局批准了用三氧化二砷治療某種癌症。而在我們的藥典中,這卻是明令禁止使用的大毒藥,我最近翻了翻醫書,發現其中有很多使用砒霜治病的醫案,聽說最早用砒霜注射液治療癌症的,還是我們國內的一些鄉村老中醫?」
曾毅點了點頭,三氧化二砷就是我們俗稱的砒霜了,毒姓很強,以前確實有中醫用它來治療白血病和癌症,後來這位中醫被抓了起來,也就沒人再敢用了,反倒是米國的一些科研機構,一直在做這方面的研究,而且取得了成果。
許老嘆道:「不能因為一味藥有毒,就把它一棍子打死,米國人的實踐告訴我們,只要加強管理,毒藥也是可以變成救命良藥的。」
曾毅再次頷首,這世上沒有絕對的非黑即白,再好的人,不可能一輩子全做的都是好事,而再壞的人,也不可能一輩子不做一件好事。藥也一樣,「天生其物,必有其用」,所以古代醫生才發明了各種各樣的藥品炮製方法,目的也就在於要讓藥物發揮其正面作用。
可惜的是,像許老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