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庫斯·龐德從未學過駕駛。他不是那種墨守成規的老古板。他關注科學的最新進步,也不會猶豫嘗試——比如,在治療他的疾病時。然而,讓人措手不及的變化節奏卻讓他禁不住擔心,忽然之間,形狀各異、尺寸多變的各類機器就湧進了人們的視線。隨著電視機、打字機、冰箱、洗衣機變得隨處可見,甚至連田埂上都佈滿了電纜塔,他有時候就會想,對於飽受生命考驗的人性來說,這背後會不會隱藏著一些還不為人知的代價。畢竟,納粹主義本質上就是一臺機器;所以,他並不急於融入新技術的時代。
因此,當他向必然的趨勢低頭,在同意自己需要一輛私家車後,他就把這些全部交給了詹姆斯·弗雷澤處理。詹姆斯·弗雷澤出了一趟門,開著一輛沃克斯豪爾維洛斯四門轎車回來了,就連龐德也必須承認,他選車的眼光很好;穩固,寬敞。弗雷澤當然像個孩子一樣興奮不已。那輛車配置有六缸引擎,啟動並加速到六十邁全程只需二十二秒。冬天,車上的加熱器還可以融化擋風玻璃上結的冰。龐德也高興,不過只是因為這下他就能去他想去的地方——還有,它那沉靜而低調的灰色外觀不會讓他的到來過於引人注目。
由詹姆斯·弗雷澤駕駛著那輛沃克斯豪爾,從倫敦出發一路馬不停蹄地趕來,三個小時後終於停在了派伊府邸門外。石子路上已經停了兩輛警車。龐德下了車,活動了一下腿腳,很高興終於從那個有限的空間被釋放出來。他不慌不忙地打量著面前的府邸,欣賞著這座宏偉、優雅,英倫感十足的建築。他立刻就判斷出,這幢宅邸已經傳了家族幾代人。任憑時間的洗禮而巋然不動,周身散發著一種篤定的氣韻。
「丘伯在那兒。」弗雷澤咕噥了一句。
警探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大門口。弗雷澤在他們出發前給他打過電話,丘伯顯然是在等候他們。他的身材發福,整個人興致勃勃。他留著奧列弗·哈臺標誌性的小鬍子,穿著一套不合身的西裝,西裝裡面是他妻子新織的淡紫色毛衣。他又胖了,這是他一貫給人的印象。龐德有一次評價他「長了一張像是剛飽餐了一頓美味佳餚的臉」。他躍過門前的幾級臺階向他們走來,顯然很高興見到他們。
「龐德先生!」他大聲喊道。他總是用德語稱呼他「先生」,就好像在不經意地暗示龐德,他在德國出生是他性格上的某種缺陷一樣。畢竟,他也許是想說:不要忘了誰是戰爭中的贏家。「得到你的訊息,我十分驚訝。你不要告訴我,你還和馬格納斯爵士有交情。」
「完全沒有,警探,」龐德回答,「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是從今早的報紙上得知他的死訊。」
「那是什麼風把你吹到了這裡?」他的目光轉向詹姆斯·弗雷澤,彷彿是與他初次見面。
「一個奇怪的巧合罷了。」事實上,弗雷澤卻時常聽偵探說世上沒有巧合。
在《犯罪調查全景》的某一章裡,他表達了他對巧合的看法:「生命中的一切都有一種模式,巧合只是這一模式短暫地顯現。」「這個村子裡的一個年輕人昨天找到了我,她告訴我兩週前就在這幢宅邸裡死了一個人。」
「是不是那個管家,叫瑪麗·布萊基斯頓?」
「是的,她擔心一些人因此而胡亂指控。」
「你是說,他們認為那個老婦人是被謀殺的?」丘伯掏出一包普萊耶牌香菸,抽出一支點燃,他總是抽這個牌子的香菸。他的右手食指和無名指因為長年累月的煙燻而微微發黃,就像老舊的鋼琴鍵。「哎呀,那個案子你可以不用費心了,龐德先生。我親自調查過,我可以告訴你,那純粹是一場意外。她當時在樓梯頂層用吸塵器清理灰塵,被電線絆倒,整個人摔下樓梯,而地上是堅硬的石板。她真是倒霉!沒人有殺害她的動機,而且門還上了鎖,房子裡就她一個人。」
「那馬格納斯爵士的案子呢?」
「呃,那就是另一碼事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進去看看,血肉模糊——沒錯,就是這個詞。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等我先抽完這根菸,裡面真是慘不忍睹。」他故意轉了一下叼在唇間的香菸,吸了一口。「當時,我們就認為這是一起一發不可收拾的入室盜竊案。這似乎是最明顯的解釋。」
「最明顯的解釋正是我避免得出的那一類結論。」
「唉,你有你斷案的方法,龐德先生,我不會否認它們之前有幫助。可我們這次的受害者是當地的一個莊園主,一輩子都生活在村子裡。起初,我看不出有誰會對他心存怨恨。可現在,有人在大約八點半左右的時候來過這裡,剛巧被布倫特看見了——就是那個園丁。他當時剛結束一天的工作。他沒能提供更多具體的細節,不過他的直覺是那個人不是村裡人。」
「他怎麼能確定?」弗雷澤終於插上一句。在此之前,他一直被忽視,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其他人自己的存在。
「呃,你知道的。如果你以前見過某個人,你會更容易認出他來。即使你沒看清他的臉,他的身形或是他走路的樣子也可以幫助你辨別。布倫特十分確定那是一個陌生人。不管怎樣,這個男人來府邸的時候鬼鬼祟祟的,就好像他不想被人看到。」
「你相信這個人是個盜賊。」龐德開口說道。
「就在幾天前,房子失竊了。」丘伯嘆了口氣,似乎因為要不得不再解釋一遍而有些惱火,「管家死後,人們為了進入府邸,不得不打破後門的一扇窗戶。他們原本應該重灌玻璃,但卻沒有這麼做。幾天後,有人闖了進去,偷了一堆古董硬幣和珠寶——古羅馬時代的,你敢相信嗎?也許,他們還在裡面四處參觀了一下。馬格納斯爵士的書房裡有一個保險箱,他們可能沒開啟,但這下他們知道了它就在那裡,沒準會再來一趟想要把它撬開。他們以為房子裡還是沒人。馬格納斯爵士的存在讓他們措手不及——然後,就有了接下來的事。」
「你說他死得很慘。」
「只是委婉的說法。」丘伯深吸了一口煙,好讓自己說下去,「客廳裡有一副盔甲,你一會兒就能看見。全套盔甲,還有配劍。」他欲言又止,「這就是他們的兇器。他們把他的頭砍掉了。」
龐德思索了一會兒,「是誰發現他的?」
「他的妻子。她之前一直在倫敦購物,九點十五分左右回到家裡。」
「商店這麼晚關門。」龐德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呃,也許她還吃了晚餐。不管怎樣,當她到家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一輛車開走了。她不確定那是一款什麼車,只記得是綠色的,還瞥見車牌上的幾個字母:fp。幸好,它們剛巧是她名字首字母的縮寫。她走進府邸,發現他倒在樓梯底下,幾乎就是上週他的管家屍體被發現的位置,但不是全屍。他的頭滾到了壁爐附近。我不確定你有沒有機會和她聊幾句。她在巴斯住院,被注射了鎮靜劑。是她報的警,我聽過錄音。可憐的女人,她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又是尖叫又是嗚咽。如果這是樁謀殺案,你完全可以把她從嫌疑人名單中剔除了,不然,她就是這世上演技最好的女演員。」
「我猜,屍體已經運走了。」
「是的。我們昨天晚上搬走了。我和你說,那可得需要一個堅強的胃。」
「警探,你們第二次進入府邸的時候有發現屋子裡少了什麼嗎?」
「不好說。等派伊女士身體好轉,我們可以問問她。但我的第一印象,似乎是沒有。你可以進來看看,如果你想的話,龐德先生。當然了,你沒有任何官方許可權,也許我應該先找助理督察簡單溝通一下,但我敢肯定不會有什麼問題。如果你腦子裡冒出了什麼想法,我還指望你能來提醒我呢。」
「當然了,警探。」龐德雖然嘴上這麼說,弗雷澤卻知道他不會這樣做。他陪龐德一起調查過五起獨立的案子,深知這位偵探有一種讓人大為光火的習慣: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他都能不動聲色,直到時機合適才揭露真相。
他們爬上三級臺階,但在進門前,龐德卻停下了腳步。他蹲下來,說道:「這下可奇怪了。」
丘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臉難以置信。「你不會是打算告訴我,我遺漏了什麼細節吧?」他急切地追問道,「而且,我們甚至還沒進門!」
「也許和案情毫不相關,警探,」他安慰說,「可你看大門旁的花圃……」
弗雷澤低頭看去。府邸大門前花團錦簇,一片片的花圃,分佈在臺階兩側。
「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牽牛花。」丘伯說道。
「我不確定是什麼花,不過,你沒看到掌印嗎?」
丘伯和弗雷澤湊近觀察,這才看見,大門左邊,柔軟的泥土上有一枚掌印。從掌印的大小,弗雷澤推斷應該是一個男人留下的。五指還是張開的。這可太奇怪了,弗雷澤心想。要是足跡的話才更符合常理。
「這也許是園丁留下的,」丘伯說,「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釋。」
「你說得可能沒錯。」龐德直起身子,繼續往前走。
穿過大門,一間寬敞的矩形客廳映入眼簾,裡面有一截樓梯和左右兩扇門。弗雷澤一眼就發現了馬格納斯爵士的屍體躺過的地方,胃像往常一樣翻江倒海起來。地上鋪著波斯地毯,因為浸透了鮮血,閃著黑幽幽的光澤。根據地上的血跡,可以推斷當時鮮血流到了石板上,一路蜿蜒,在壁爐旁的一把皮椅的椅腿處匯成一攤。房間裡充斥著難聞的腥臭氣味。盔甲的佩劍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劍柄朝向樓梯,刀鋒正對鹿頭,鹿用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地面,它也許是這場謀殺案唯一的目擊者。盔甲如同一個空殼騎士,佇立在一扇門旁,門的那頭通往起居室。弗雷澤和他的僱主一起去過很多案發現場,他常常看到倒在地上的屍體——砍死的、射中的、淹死的,不一而足。但令他感到震驚的是,這具屍體卻格外讓人感覺毛骨悚然;深色的木隔板和門樓眺望臺讓人彷彿置身於中世紀詹姆士一世統治下清教徒慘遭迫害的現場。
「馬格納斯爵士認識殺害他的人。」龐德喃喃自語。
「你怎麼知道?」弗雷澤詫異道。
「從這副盔甲的位置和房間的佈局判斷。」龐德用手比畫著,「你好好看看,詹姆斯。出口在我們身後,盔甲和劍在房間裡面。如果兇手從正門進入,想要襲擊馬格納斯爵士,他就必須繞過他取走武器,這時候,如果門是敞開的,馬格納斯爵士就可以成功逃脫;可是,眼前這幅場景似乎更像是馬格納斯爵士正要送某個人出門。他們從客廳出來。馬格納斯爵士走在前面,殺他的人跟在他身後。當他開啟正門,他沒能看見他的客人已經拔出了劍。他轉過身,看見這位奪命的客人正一步步逼近他,他也許會懇求他放過自己。然而,兇手揮劍向他砍去。然後,就出現了之後大家看到的那一幕。」
「也有可能是陌生人作案。」
「你會在深夜邀請一個陌生人進家門嗎?我不這麼認為。」龐德環顧四周,「有一幅畫不見了。」他說道。
弗雷澤順著他的視線,發現果真如此。門旁邊的牆上是一個裸露的掛鉤和一塊有些輕微磨損的木製牆板,那個長方形的印記不言自明,清晰地勾勒出消失的畫作的輪廓。
「你覺得這與案情有關?」弗雷澤好奇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