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位於巴斯的辦公室裡有五個人,背後是一扇落地窗,房間裡異常安靜,空氣彷彿凝固了一樣。玻璃窗的另一面生活仍在繼續,而這裡卻似乎被困在了某個時刻,你永遠都無法逃脫,而它終於來臨。雷蒙德·丘伯警督在書桌後坐下,雖然他沒什麼可說的。他充其量就是一個目擊者。但這是他的辦公室,他的辦公桌,是他權威的象徵。他希望這一點他傳達得很清楚。阿提庫斯·龐德緊挨著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拋過光的書桌上,彷彿它賦予了他某種權利,讓他有資格出現在這裡。他的紅木手杖斜靠在椅子的扶手上。詹姆斯·弗雷澤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喬伊·桑德林,那個趕去倫敦,最開始把龐德引來這裡的人,坐在他們對面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擺放得端端正正,好像她是被叫來參加一場面試。羅伯特·布萊基斯頓,面色蒼白,緊張地坐在她身旁。他們從進門起就沒怎麼說過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龐德身上,而他現在開口說話了。
「桑德林小姐,」他說,「我今天邀請你過來,是因為從很多方面來看,你都是我的客戶——也就是說,我最初是從你那裡聽到馬格納斯·派伊爵士的名字、得知他的事情。你來找我並不是因為你想讓我破案——實際上,當時我們無法確認是否有人犯下罪行——你是想向我尋求幫助,因為你覺得你與羅伯特·布萊基斯頓的婚事受到威脅。我當時拒絕了你的請求也許是我的不對,但我希望你能夠理解,當時我還有私事要處理,我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在你來拜訪的第二天,我從報紙上看到馬格納斯爵士死了,而這件事改變了我的想法。即便如此,從我來到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自己不僅代表著你,同樣也是在為你的未婚夫工作,只有把你們倆都請來,聽聽我的思考結果,這才合乎情理。同樣,我希望你知道,我感到非常難過——讓你覺得有必要親自處理這件事,將你的私生活公之於眾。你肯定不好受,這是我的責任。我必須請你原諒。」
「如果你把案子破了,我和羅伯特就可以結婚了,我會原諒任何事。」喬伊說。
「噢,是啊。」他轉頭看了丘伯一眼,「我們請來的兩位年輕人顯然非常相愛。我很清楚這段婚姻對他們兩個人意味著什麼。」
「祝他們好運。」丘伯咕噥了一句。
「如果你知道是誰幹的,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羅伯特·布萊基斯頓第一次開口說話,他平靜的語氣裡透著惡意,「然後,喬伊和我就可以離開了。我已經決定了。我們不打算繼續待在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我受不了這個地方。我們會遠遠地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心滿意足了。」喬伊伸出手,碰到他的手。
「那我就開始了。」龐德說,他從書桌上收回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早在抵達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之前,我從《泰晤士報》上讀到馬格納斯爵士被人謀殺的報道,我就意識到一個奇怪的巧合。一名女管家在一場看似簡單的意外事故中墜亡,然後,不到兩個星期,僱用她的男主人也死了,而這次是一樁確鑿的謀殺案,還是最駭人的那一種。我說這是一個巧合,但是我的意思實際上恰恰相反。這兩件事撞在一起一定有一個理由,若果真如此,那是什麼理由呢?殺害馬格納斯·派伊爵士和他的女管家的動機會不會是一樣的?同時把他倆剷除,兇手能夠達到什麼目的?」龐德目光灼灼地望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視線在他們身上短暫地停留,「我確實想到,你們口中提到的、熱切期盼的婚事可能構成一個動機。我們知道,因為某些令人不快的原因,瑪麗·布萊基斯頓反對你們的結合。但我之前已經駁回了這一想法。首先,她沒有權力阻止婚事,至少據我們所知。所以沒有殺她的理由。同樣,也沒有證據證明,馬格納斯爵士或多或少牽扯其中。事實上,他對待瑪麗·布萊基斯頓的兒子一直很友好,肯定希望看到婚事順利進行。」
「他知道我們要結婚,」羅伯特說,「也完全沒有反對。他為什麼要反對?喬伊是一個很好的女孩,你說得對,他對我一直都很好。他希望我幸福。」
「我同意。但如果我們找不到兩起案件共同的作案動機,還有哪些可能性呢?會不會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有兩個兇手,獨立作案,各自有不同的作案動機?這聽起來不太可能。或者會不是前一起死亡案在某種程度上是另一個人致死的原因?我們現在知道瑪麗·布萊基斯頓收集了許多村裡人的秘密。她是否知道了某個人的秘密,而因此將自己置於險境——而她也許告訴了馬格納斯爵士?我們不要忘記,他是她最知心的朋友。
「而當我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思考這些事時,第三起案子出現在我面前。在瑪麗·布萊基斯頓下葬的那晚,有人闖入了派伊府邸。它似乎是一起普通的入室盜竊,但是一個月之內死了兩個人,再也沒有什麼是普通的事了。很快證明這是事實,因為雖然在倫敦出售了一個銀皮帶扣,其餘的贓物只是被扔進了湖裡。為什麼會這樣?是盜賊當時心煩意亂還是他另有目的?有沒有可能他只是想要處理掉這些銀器而不是從中獲利?」
「你的意思是,他這麼做算是在挑釁。」丘伯問道。
「馬格納斯爵士以收藏古羅馬銀器而驕傲。這是他的一部分遺產。有人把它奪走可能只是為了激怒他。這一想法我確實考慮過,警督。」
龐德的身體前傾。
「這個案件還有一個方面我覺得非常難以理解,」他說,「那就是瑪麗·布萊基斯頓的態度。」
「我從來都搞不懂她。」羅伯特小聲抱怨。
「讓我們分析一下你和她的關係。她因為一次不幸的意外失去了一個兒子,她因此變得警惕、霸道、佔有慾過度。你知道我和你父親見過面嗎?」
羅伯特盯著他。「什麼時候?」
「昨天。我的合作伙伴,弗雷澤,開車送我去了他在卡迪夫的家。他告訴我很多有價值的資訊。在你弟弟湯姆去世後,你的母親對你寸步不離。即使連你父親也不被允許接近你。她無法忍受讓你離開她的視線,所以,比如,當你想去布里斯托爾時,她很生氣。這是她唯一一次與馬格納斯爵士發生爭執,而他一直以來都很關心你過得好不好。這些全都說得通。一個失去孩子的女人,自然會對另一個孩子過分緊張。我也能理解這種關係讓人多不舒服,甚至多麼惡劣。你們之間的爭吵很自然。這非常悲哀但又無可避免。
「但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她會對這樁婚事如此牴觸?這沒有道理。她的兒子找到一位,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像桑德林小姐這樣迷人的伴侶;家世清白的當地女孩。她的父親是一名消防員。她在醫生的診所工作。她不打算讓羅伯特離開村莊。這是天作之合,但從一開始,瑪麗·布萊基斯頓的反應就只有敵意。為什麼?」
喬伊臉紅了。「我不明白,龐德先生。」
「嗯,我們可以幫助你弄明白,桑德林小姐,」丘伯插嘴說,「你有一個哥哥患有唐氏綜合徵?」
「保羅?他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們發現一本布萊基斯頓夫人的日記,她在裡面記錄了她的想法。她認為這種病症會遺傳給她未來的孫子孫女。這是她的顧慮。」
龐德搖搖頭。「抱歉,警督,」他說,「但我不同意。」
「在我看來,她的這一態度表達得非常清楚,龐德先生。‘……她的家人會染上這麼可怕的疾病……’這句話很可惡。但確實是她親筆寫的。」
「這句話有可能是你錯誤解讀了。」
龐德嘆了口氣。「為了理解瑪麗·布萊基斯頓的想法,我們有必要回到過去,她生命中的決定性時刻。」他對羅伯特說,「布萊基斯頓先生,我希望這麼做不會讓你感到苦惱。我會提到你弟弟的死。」
「我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離不開這件事,」羅伯特說,「現在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煩惱了。」
「這場意外有幾個方面讓我覺得困惑。我暫且從你母親對這件事的反應開始說起。我無法理解,一個女人能夠繼續生活在事故現場——也就是孩子喪命的那片土地上。她每天都要經過那片湖泊,我不得不問自己:她是不是在因為那件事懲罰自己?因為她做了什麼或是她知道了什麼?有沒有可能那件可怕的意外發生之後,她就一直被愧疚驅使?
「我參觀了那棟木屋,並試著想象她,其實是你們倆,一起生活在那樣一個陰冷的地方是什麼滋味?四周樹木環繞,永遠置身於陰影之中。那棟房子裡沒有太多秘密,但是有一個謎團,二樓有一個房間被你的母親鎖上了。為什麼?那個房間是幹什麼用的?她為什麼從來都不進去?房間裡幾乎沒什麼東西,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桌子裡面有一隻狗的項圈,而那條狗已經死了。」
「那是貝拉的。」羅伯特說。
「是的,貝拉是你父親送給你弟弟的禮物,而馬格納斯爵士不喜歡它生活在他的莊園裡。我昨天和你父親聊天的時候,他暗示馬格納斯爵士可能用一種最殘忍的方式殺害了那條狗。我覺得這不是事實,不過,我會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你弟弟淹死了。你媽媽摔下樓梯。馬格納斯爵士被殘忍地殺害。現在,還有貝拉,一條雜交狗,遭人毒手。我們可以在派伊府邸發現的暴力死亡事件的確鑿記錄中再填上一筆。
「為什麼狗的項圈會放在那裡?我立刻注意到房間裡還有一個不尋常的地方。它是整棟房子裡唯一一個能望到湖邊的房間。這一點,我認為最重要。接下來,我問自己,當瑪麗·布萊基斯頓在木屋生活的時候,這個房間有什麼用途?我推測過,當然是錯的,這是你或你弟弟住過的臥室。」
「那是我母親的縫紉室,」羅伯特說,「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告訴你。」
「我不需要問你。你和我說過,你和你弟弟會玩一個遊戲,你們會敲擊臥室之間的那堵牆壁,互相傳遞暗號。因此,你們的房間一定是相鄰的,因此這樣一來,走廊對面的那個房間一定有別的用途。你母親做了很多針線活,我覺得,這很可能是她喜歡幹活的地方。」
「非常精彩,龐德先生,」丘伯說,「可我不明白這和我們的案情有什麼關係。」
「我們就快說到重點了,警督。但是,首先允許我還原那場事故,正如我先前提到的,它也有一些蹊蹺。」
「根據羅伯特和他父親的證詞,湯姆正在尋找一塊金子,事實上它就藏在湖邊的燈芯草叢裡。馬格納斯爵士把它藏在了那裡。現在,我們要記住,湯姆不是一個小孩了。他當時十一歲,而且非常聰明。我不得不問問你們,他會因為相信金子在裡面就進入寒冷泥濘的湖裡嗎?根據我的理解,兩個男孩玩的遊戲非常正式。馬格納斯爵士藏好寶藏,向他們提供具體的線索,然後組織他們去尋找。如果湯姆來到湖邊,他很可能已經破解了金子的藏身之處。可是他沒必要直接下湖。這麼做完全沒有道理。
「同樣,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很煩惱。布倫特,那名園丁,發現了屍體——」
「他總是偷偷摸摸地四處遊蕩。」羅伯特插了一句,「我和湯姆都害怕他。」
「我很願意相信,可現在有一個問題我希望你能回答。布倫特的描述非常準確。他把你弟弟從水裡拖出來,把他放在地上。過了一會兒,你來了——為什麼你自己要跳進水裡?」
「我想要幫忙。」
「當然沒錯。但是你弟弟已經被救上岸了。你父親說他就躺在乾的地上。你為什麼要讓自己又冷又溼?」
羅伯特皺起眉頭。「龐德先生,我不知道你想讓我說什麼。我那年十三歲,甚至都記不清發生了什麼事,真的。我只是在擔心湯姆,想把他從水裡救出來。我腦子裡沒有其他想法。」
「不,羅伯特。我覺得你有。我想,你想掩飾自己已經溼透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