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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秘的選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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嘹亮的《警察之歌》迴盪在空曠的訓練場上,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只瞧見一隊隊帥氣的警校學員,正排著整齊的佇列,邁著標準的正步,伴著歌聲的節奏齊刷刷走過。在歌聲中、在陽光下,一張張朝氣蓬勃的面孔,顯得那麼可愛……

驀地,躺在冰涼水泥地上的人一個激靈,驚醒了。

夢裡美好的景象瞬間消失……四周照進來亮得瘮人的光線,他使勁地揉揉眼睛,身後是厚重的鐵門,以及不知道有多厚的水泥牆,而頭頂的牢籠之後,正有一位荷槍實彈的武警走過。這個寂靜的清晨,只能聽到遠處武警操練的聲音。

是監獄,我在監獄。這個男子使勁地拍著自己的腦袋,他想起來了,昨夜自己剛剛被投進監獄,光著身子在水泥地上睡了一夜。整個牢房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各色的犯人,從那囂張的鼾聲中,彷彿浮現出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可陽光明媚的訓練場、帥氣筆挺的訓練服,彷彿就發生在剛才,而夢境的消失,只留下眼前冷酷的真實。他撐著冰涼的水泥地面,看著還在沉睡的同牢犯人,想起在警校那些一起嬉戲打鬧的同學,他不禁喃喃自語道:「我叫餘罪,我是警察,我不是罪犯……我不是罪犯……」

是的,他不是罪犯,可卻以一個罪犯的身份被投進了監獄。這一切就像一場夢,兩天前他剛穿上刑警的服裝,兩週前他還在遠離家鄉千里之外的城市集訓,兩個月前,他還在警校等著一次省廳的精英選拔……

對了,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要從兩個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選拔說起……

好事上門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雪後初晴,備受霧霾困擾的城市終於迎來了一個抬頭見日的好天氣。連日降雪,道路兩旁的樹上積了厚厚的一層,在玉樹瓊枝的裝點下,過往的行人也終於摘下了大口罩,舒一口胸中的濁氣。

一輛現代suv警車在紅綠燈前稍停片刻,左轉向,駛向路牌上指示的省警校方向。

那裡被譽為全省警察的搖籃,每年向各地市縣輸送的各類警務人員有數百名之多,每年在最後一個學期開始之前,都有各地市的公安部門到應屆畢業生裡挑選實習人員,不過掛著省廳牌照的警車來此可是第一次。又駛了幾公里,已經看到了警校裡那座高聳的橄欖色教學樓,在周圍樓群中顯得格外另類。

車停在教學樓下的時候,學校的訓導主任江曉原和校長王嵐已在外迎接。數人寒暄的場景,落在了三樓一扇窗戶後的視線中。視線的主人是一個其貌不揚的男生,他捅捅身邊一個正在玩手機的同學,輕聲道:「來了。」

同學是個胖胖的、臉形渾圓、五官往一塊湊的男生,因為這長相,他被冠了個「豆包」的綽號。他聞言將手機收了起來,小聲對提醒他的男生道:「餘兒,這次省廳選拔,教導員讓咱們高度重視,你說,這好事會不會落咱們頭上?」

被叫作「餘罪」的男生雖然長相普通,卻眼神清澈。他掃了眼這間大階梯教室,只見大家亂鬨鬨地都在討論著。省廳來本校選拔的訊息早傳出來了,把學員們刺激得都開始憧憬未來的生活了。可學員間的差別也很明顯,一百多名學員中有不少是內部保送,還有不少是本市戶口,和他們後排這群偏遠地市縣來的是兩個涇渭分明的群體,平常就是連坐也不坐到一起。

餘罪一念及此,便搖搖頭道:「不會。有好事輪不著咱們,說不定早內定了。」

「可教導員說,這次是自願報名,公開選拔,不至於這事兒上面還搞暗箱操作吧?」豆包狐疑問道。

「留省城的機會都給你,你以為活在電視中呀,幸福那麼容易?」餘罪輕聲道。

「可畢竟是選拔嘛,不至於……」豆包仍抱著一線希望。

「就照顧個名額,也輪不著你呀?」餘罪笑著道。看豆包不太相信,他湊過去又小聲續道,「反正我猜沒戲,你是相信兄弟我,還是相信組織呢?」

「得,都不怎麼信得過。」豆包一搖頭,直接全部否定了。不過他看看後排這群地市縣來的兄弟,個個歪瓜裂棗,要長相沒長相,要家世沒家世,還真有點相信餘罪的話了。

此時,教室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教室內的學員們趕忙正襟危坐。他們知道省廳的人到了,個個臉上洋溢著興奮的表情,自覺收起了竊竊私語,保持著警容警紀。

訓導主任江曉原從窗戶外看了眼,對學員的風紀和麵貌很滿意。他上樓時已經把本系的情況介紹了個七七八八:還有半年就要畢業的本屆警校學員一共108名,男生98名,女生10名,分別來自於本屆痕跡檢驗、犯罪心理學、刑事偵查和計算機四個專業。來選拔的是省廳刑偵處處長許平秋和犯罪研究室主任史清淮。這種事本來不需要校長親自出面的,不過既是省廳來人,恰巧許平秋又是省警校畢業的學員,便把王嵐校長也驚動了。

兩位來選拔的省廳幹部也同樣在視窗看了看,學員們個個挺胸抬頭,像一個齊刷刷的方陣。這情形讓兩人的臉上流露出幾分笑意,像又一次回憶起了他們自己離開警校的情形。那時候雖然懵懵懂懂,可也像這樣躊躇滿志,血氣方剛。

教室門開了,一行人魚貫而入,本班教導員熱情洋溢地介紹著:「同學們,我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省廳刑偵處處長許平秋同志。下面,歡迎許處長給大家講幾句。」

掌聲四起,不少學員的眼睛亮了,開始在下面竊竊私語起來。

「他就是許平秋,偵破連環殺人案的那位?我研究過那個案例。」

「應該是吧,那還能有幾個許平秋?」

「就是,我看過內部照片,我爸電腦裡的。」

「哇,是不是將來咱們在哪兒當刑警都歸他領導啊?」

「那當然。這位是刑警裡的腕兒,等閒人都見不著面。」

「見面不如聞名啊,長得太憂國憂民了……」

走上講臺的那位中年男子其貌不揚,個頭中等,臉膛偏黑,額上皺紋很深,還真是「憂國憂民」的長相,那句話是位女生說的,惹起了一陣笑聲。教導員警示了一句,不料許平秋卻是很和氣地笑笑,拍拍手示意安靜,開場道:「非常對不起大家,我這個長相讓大家失望了。」

下面又是一陣鬨堂大笑,不過善意的掌聲也響了起來,兩方的距離被許平秋的親和力拉近了不少。

許處長笑了笑,又道:「嚴格地講,咱們是同行也是校友,我也是本校本系畢業的,你們都是我的學弟學妹。我知道大家最感興趣的是已經偵破的那些大案、奇案,遺憾的是我們在這兒不能討論案子。不過,別灰心,我想有一天,你們中間會有很多人要和我坐在一起開案情分析會,也許還會有很多人將走到我這個位置。等走到我這個位置的時候,你們年輕的臉上,就也會有我這麼多憂國憂民的褶子了。」

哄聲又是四起,掌聲也更熱烈了。對於傳說中不同凡響的人物,這些學員總是有一種仰望的心理,更何況是對這麼一位沒有架子的同行。

鼓掌最起勁的是坐在第三排的女生,許平秋第一眼就發現了這個長相特別出眾的女生,絲毫不懷疑將她放到任何部門都將成為豔光四射的警花。不過,他也自動將這個女生過濾了:這次選拔要找的不是這類人。

和諧的環境裡,總會有不和諧的聲音。後座那個胖乎乎的豆包,小聲和同桌餘罪說道:「看這人挺和氣的。」

「你懂個屁!當警察的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不能光看表面。」餘罪判斷道。

「我可真覺得小老頭不錯。」豆包笑著道。

「拉倒吧,抓殺人犯的,能是和氣的人?蠢貨!」餘罪斥道。這一句倒是讓豆包警醒了,一想也是,就這人在學員中備受仰望的身份,平日肯定不會是和氣的人。念及此處,他忍不住對這個貌似和氣的老頭多看了幾眼。

許平秋表面確實很和氣,而且還一下子把全系的氣氛調動起來了。他掃視著興高采烈的學員,笑著繼續道:「我這次來的目的啊,是有說道的,我是帶著組織交給的任務、肩負著領導的重託來的。我將從你們中間選拔一批精英充實到我們一線刑警隊伍中,到最艱苦、最危險的崗位上。告訴我,大家有沒有信心?」許平秋慣用的鼓動言辭來了,揮著手喊道。

「有!」

有些人回答了,聲音卻並不響亮,叫得最響的反倒是那個最漂亮、最惹眼的女生。她喊完才發現自己聲音太高了,很多人都翻著白眼看她。

漂亮女生用鼻子哼了哼,似乎嫌棄身邊同學們的覺悟太低了。

許平秋可沒想到百試不爽的鼓動竟然冷場了。他心思一轉,馬上換了口吻道:「好吧,我把剛才的招聘條件這樣解釋一下:留在省城工作,沒有實習期直接轉正,解決戶口和住房問題,畢竟是精英嘛,所有待遇條件,就高不就低。再告訴我一次,有信心嗎?」

「有!」

一干學妹學弟眼睛格外的亮,果真像黑暗中見到了光,迷茫中看到了目標,喊聲那是格外的響。

隨著警校展開擴招,直接後果就是警察的分配也成問題了。就算你警校畢業的,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出去照樣得三考五選。想把肩上學員的「一毛槓」換成警員的「兩毛一」,那可不是一般的難,怪不得學員們這麼高興了。

「條件不錯啊。」豆包興奮了,就連那一撥像他一樣不求上進的也躍躍欲試了。

「你傻呀?」餘罪不屑道,「戶口就歸警察管著,還用解決?住房更扯了,集體宿舍,算不算解決?」

又被澆了盆涼水,豆包氣咻咻地瞪了同桌餘罪一眼,苦著臉道:「兄弟,差不多了,就咱們這樣出去,這兩個問題你都解決不了,總不能還指望組織上給發個美女吧?」

這話把餘罪聽樂了,哪知一扭臉正和王教導員嚴厲的眼光碰觸到一起,他趕緊收斂起來,卻被正在掃視的許平秋捕捉到了。他詫異地看了眼自己,餘罪趕緊一縮脖子,自動隱藏起來了。

「好,我就喜歡看到這麼朝氣蓬勃的團隊。」

許平秋在講臺上踱了兩步,注視著一雙雙代表著不同心理的眼睛,有渴望的、有興奮的、有喜悅的,當然,也有困惑和不解的。剛才和老校長王嵐談過了,對於應屆畢業生的素質不無擔憂,警校和其他院校一樣也在擴招,對於招聘方來說,選拔的難度也在加大。他心思在動著,想著該說什麼話題,也許該打擊一下他們期待留在省城過高的熱情了,畢竟大多數人都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一念至此,他沉聲道:「我們要做的很簡單,今天填表,明後天體能測試,選上的學員將在半年實習期裡到全國不同的城市辦案。」

這話讓更多的小夥子大姑娘們眼睛亮了,沒出校門就周遊全國,穿著醒目的警服走在街頭接受別人羨慕的眼光,那滋味肯定是爽歪歪了。

「在報名填表開始之前,我想和大家一起做一個遊戲,就當活躍一下氣氛啊。也瞭解一下你們的底子。」許平秋適時地插進話來了,臉上一笑,說不出的和藹可親。迎著一干學員不解的眼光,他道出了遊戲內容:「推理怎麼樣?當刑警的基本功。」

一說這話,不少學員正正身子,挺直了胸,準備顯擺一下了。這是平時案例課就常有的內容,久而久之,千奇百怪的案例推理已經成了學員們樂此不疲的遊戲之一了,要玩這個,大家可都算內行了。

沒有異議,敢情是魯班來考小木匠了,許平秋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又起,隨即便出題道:「請聽推理條件:某日我抓到了幾個盜竊嫌疑人,在傳喚中,a說是b乾的,b說是d乾的,c說不是我乾的,d說b在說謊話。後來證明嫌疑人是單獨作案不是團伙,而且這裡只有一個人說的是真話……」

階梯教室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到,那一雙雙靈動的眼睛很多像是已經知曉了答案。這個題難易適中,不過那些喜色外露的臉龐都被許平秋過濾了,一眼掃過,又看到了那個在右後排一直小聲說話的學員。他記清了那張眉不濃、鼻不高、嘴不大的臉,似乎是張沒特色的臉,不過看他的表情,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自己的話。

這也許是個頭腦清醒的人,許平秋暗道。不過他也發現,這學員應該屬於群體中比較搗蛋的一類。他邊說題邊思考,踱下講臺,叫了聲:「知道答案的請站起來。」

「唰」地一聲,教室裡一下子站起了十一二個學員,人人喜色外露,躍躍欲試,準備在前輩面前亮亮相。許平秋注意到了,那位漂亮女生周圍站起來的最多,有五個人,那五個血氣方剛的小夥不無顯擺一把的意思,不時地用眼睛餘光瞟著那位女生。

整體氣氛很好,算是達到預期目的了,許平秋臉上掠過一絲狡黠的笑容。

集體掉坑

「餘兒,是c吧。」豆包小聲問餘罪,他沒反應過來,不過聽到前排議論答案了。

「不對。」餘罪搖搖頭。

「裝什麼裝,好像你會似的。那真兇是誰?」豆包挖苦了句。

「我不是說答案。」餘罪笑了笑,附耳小聲道,「我是說,好歹是組織上派來的人,要讓你這智商都能猜到,水平是不是差了點?」

豆包氣著了,翻著白多黑少的眼,惡狠狠一指餘罪罵著:「你這個賤人!」

「爛貨。」餘罪笑著還嘴。

兩人小聲說話時,許平秋已經把這站起來的十一二個學員審視了一遍。他笑著鼓勵道:「勇氣可嘉。你們可以同時回答我的問題。我要問的問題是……」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就在眾人都覺得答案已經呼之欲出的時候,許平秋笑著話鋒一轉道:「剛才我給的限定條件是幾個?三秒鐘,搶答。」

站起來的那些男生呃呃幾聲,下巴掉了一地,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憋得一個個誰也沒回答上來,惹得下面沒站起來的學員們都哧哧笑了起來。

這種推理都是猜兇,誰還會數剛才的條件有幾個,明顯是坑嘛。

笑聲四起時,有個男生脫口而出道:「五個。」

「你確定?為什麼不是六個?」許平秋笑眯眯地問道。那位帥帥的男生真不確定了,撓著腮使勁想了想,不過在這種場合亂了心神,思維就跟不上了。男生再要說話時,許平秋一擺手:「太慢了!我宣佈,取消你們的搶答權利,請坐。」

這一干出風頭的男生尷尬坐下,學員裡鬨笑聲更大了。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誰也沒想到是個坑,而且還埋了這麼多人,不過氣氛卻是更融洽了。這位眼光裡閃著狡黠的老刑警,比板著臉的教員看上去倒更可愛一些。

講臺前的許平秋保持著臉上微笑的表情沒有動。不過下面的學員們可露出了眾生相:有人在嗤笑出洋相的幾位,有人在討論剛才限定條件裡真正的答案。第三排那個漂亮女生很不中意地看了一眼同桌出醜的那個男生,眼裡含著嘲笑之意斥了句:「解冰,笨死你呀。」

「不是我太笨,實在是這老警察太陰險,換你你也答不上來呀。」那男生不服氣地道。他確實是大意失荊州了。

「我怎麼答不上來,六個。」那女生此時才數清了。

「璐璐,不帶這麼當事後諸葛亮的啊。」解冰笑著道,此時他笑逐顏開,更是帥氣逼人。

停頓間,許平秋又看到了後排那個小夥子臉上促狹的笑容,與教室此時熱鬧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似乎他根本不準備介入這個氛圍。但挖坑埋了十幾個學員的許平秋此時無暇顧及其他,再看氣氛差不多了,一拍手示意安靜,又來一句:「再給大家一次機會,就剛才的命題,誰還想試試回答?」

面面相覷間,又有三位站起來了。其實剛才猜兇的問題不難,很多人已經猜到了準確答案,就算他的問題再刁鑽,現在也已經有人數清給了幾個限定條件,難道還能引申出其他什麼難題來不成?

剛一停頓,又站起來三位。那個漂亮的女學員也站起來了。

「好,勇氣依然可嘉……喲,有位巾幗英雄站起來了,那我們這問題來個女士優先如何?」許平秋看到了那個女生,笑著道。他發現這個女生個子很高,加上漂亮的長相,再過幾年怕是得「禍國殃民」了。他這麼一說,下面的女生舉著拳頭來加油了,小聲地嚷著:「小安,加油……」

群眾基礎不錯,看來這個女生是眾星捧月的物件,站起來的時候臉上也是傲意十足。

「你姓安……那就應該是安嘉璐吧。」許平秋突然問。

「許處您認識我?」姑娘眨著美目,好不奇怪,奇怪間又難免帶著點興奮。

「不認識,看過你們的名單,這一屆姓安的就你一個。」許平秋笑道,惹得下面笑聲一片。本來美女都有那麼點自傲,被許平秋這麼打擊一下,安嘉璐也頗有點不悅之意了。她有點逆反地回道:「許處應該提問題了。是準備問我真兇是誰?還是誰說的是真話?不會又是幾個限定條件吧?」

問題的迷惑性在於a、b、c、d四人中,說真話的和真兇不是一個人,安嘉璐已經捋清其中的思路了。

「你很自信,希望你回答的時候也這樣自信。我的問題是……」許平秋又稍稍一賣關子,笑意隨著問題出來了,「這個命題難住的人,剛才加上現在,如果你也回答不上來,包括你,一共有幾個?」

安嘉璐眼睛一凸,準備好的答案,全咽回去了,差點嗆住她。

太變態了,居然又是這麼大的一個坑。安嘉璐想好了答案,可沒想又是坑問題,傻眼了。

安嘉璐不確定地回憶著剛才到底站起來了幾個人,又看看現在站起來幾個人。一躊躇,下面又有人噴笑了。憋得安嘉璐面紅耳赤,這次糗大了。

「三秒鐘,你們誰知道,說出來。」許平秋一指站起來的幾個男生。可這燈下黑的事,誰敢妄言?停頓過後許平秋好不失望地一擺手:「都請坐,你們的搶答權利被剝奪了。」

一干人悻悻然地坐下了。那個叫安嘉璐的女生氣得胸前起伏,剛才沒敢站起來的學員們此時可嗤笑上了。笑聲更甚時,女生旁邊的那個帥氣男生不服氣,騰地站起來,嚇了許平秋一跳,就見這個男生氣呼呼毫不客氣道:「許處長,我覺得您是成心為難人。」

一下子全室皆靜,這位帥哥解冰,是安嘉璐的追求者之一。不過在這個場合替安美女出頭,不得不讓人佩服他的勇氣了。

「哦,是嗎?」許平秋笑了,不以為然道,「那我的問題,你覺得很難嗎?」

「不是,不是難的問題,這個……是故意走偏,哪有這樣推理的?」解冰不服氣地道。

「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請注意限定條件。作為刑警的第一要求就是要細緻,你們只注重一個目標而忽略簡單的要素,這就是所謂的思維盲點。第二次掉進同樣的坑裡,那是思維的慣性。克服不了這種盲點和慣性,將來在工作中會走很多彎路的。」許平秋道,不過並沒有試圖說服這位不服氣的男生,而是續道,「你很喜歡看柯南和福爾摩斯吧,現在我當一回福爾摩斯,推理一下你如何?」

「嗯?」解冰一下子抬起頭來,奇怪了。

「你家境優越,沒有不良嗜好,而且你在追一位女生,現在還沒有追到,是吧?」許平秋突然道。

一下子全場鴉雀無聲,沒想到初次見面的領導來了這麼一句,可偏偏還是事實。許平秋笑著又道:「這麼急於挺身而出表現一下,明顯是還沒追到嘛。」

場下立時爆出了一陣鬨笑,解冰和安嘉璐齊齊面紅耳赤。

全班的鬨笑聲中,豆包被許平秋的氣度折服了,回頭凜然對餘罪道:「餘兒,老爺子好像有兩下子?」

「沒兩下子,怎麼忽悠咱們呢?」餘罪笑著道。

「什麼叫忽悠,人家猜得不錯。」豆包說道,看樣子是被許平秋折服了。

「你傻呀,就解冰那洗把臉還抹香水的騷包貨,看穿著就知道是個富二代,需要猜嗎?」餘罪道,十分不以為然。

這傢伙慣常就是那股潑冷水的勁,豆包沒得到附和,不搭理他了,又看著講臺上那位侃侃而談的處長,人家說得那麼準,把平時趾高氣揚、眼高於頂的解冰都鎮住了,像這種一眼識人的水平,還真讓一干涉世不深的小學員們神往不已了。

許平秋看解冰有點尷尬,笑著解釋道:「請坐,解冰同學,我不是針對你,事實上你有這樣優越的家境,應該是大多數人羨慕的物件。」

一個臺階,安慰得解冰好歹有了幾分面子,坐下了,許平秋一轉身,接著道:「在福爾摩斯探案中,使用最多的方法就是通過細節判斷一個人的行為模式,福爾摩斯之所以能風靡全球,我覺得原因不在於案子有多精彩,而是在於他在辦案過程中所做的,都是一個普通人能辦到的事……不過也都是普通人會忽略的事。把這些細節撿起來,你會發現你也能當福爾摩斯,甚至比他當得更好。」

話音不響,卻像說到了一群菜鳥心裡一般。那個安嘉璐著實被這位老警察的眼光折服,帶頭鼓起掌來,跟著兩個、三個……整個教室掌聲不斷。不衝那稀奇古怪的問題,就沖人家一眼瞧出解冰的德行,也得給點掌聲吧。

唯一沒鼓掌的,許平秋看到了,還是後排慵懶地歪坐著的那位,手裡在把玩著筆,似乎無聊至極。他微微訝異了下,記清了那張臉。那張臉實在不好記,說醜不算醜,說帥不算帥,屬於路邊大白菜的型別,一眼就會被忽略。

許平秋隨即介紹了同來的史科長,鼓動著道:「接下來,有志於加入精英角逐的,到史科長這裡報名,領表格,下午上課之前交上來。我們將在這裡待三到五天,走的時候,我會帶走警校的全部精英,將來打造一支名聞天下的鐵警隊伍。」

掌聲又響了起來,這個特殊的團隊總是容易被帶著血性的話鼓舞起來。史科長剛上前,就有不少人伸手搶表格了。第三排的安嘉璐一側頭,問有點悻然的解冰道:「報不報名?」

「你報我就報。」解冰道,給出個自己的條件。

「我當然要報。」安嘉璐起身了,解冰忙跟著起身,當然也要跟著報了。

這麼踴躍,許平秋看得格外得意,站到王校長身邊時,王嵐校長隨意道:「平秋,學校有每個人的資料,你斟選一下就得了,何必搞得這麼興師動眾,落選的話不是故意給孩子們打擊嗎?」

「資料可反映不出真實素質來。」許平秋搖搖頭。

「你到底想挑什麼樣的人?這不,他們教導員在,直接問他不就行了?」江主任道。

「我在找有無限潛能可挖掘的人,有嗎?」許平秋刁鑽地問。

「不知道,您挑吧。」教導員笑道。

一行人說笑著暫時離開了,許平秋回頭時,看到了一鬨而上搶著領表格的學員們,他刻意地在搜尋剛才那位一直說悄悄話的學員。看到了,還在那兒說著呢,那無動於衷的樣子,像眼前的事都和他毫無關係一樣。

「坐右後角的那位叫什麼?」許平秋隨意問了教導員一聲。教導員回頭一看,答道:「本名叫餘醉,他那幫哥們都叫他‘餘罪’。」

「餘罪?」許平秋詫異了,「餘罪」是一個法律上的概念,意指隱瞞未交代的罪行。

「許處長請。」教導員殷勤地伸著手,帶著許平秋離開了教室。

留下史科長在發放表格,發了個七七八八時,他抬頭看到那位安嘉璐站在身邊,問道:「怎麼了,安同學?」

「許處長真有傳說的那麼神嗎?我看過他的報道和內部資料,我們私下裡都叫他‘警王’。」安嘉璐道,語氣裡充滿仰慕,小女子總是容易被大英雄的事蹟感染,更何況又是同行。她這麼一問,一邊圍著的十幾位男生女生都八卦上了,有問變態殺人狂的,有問跨省販毒案的,有問長鋼職工區爆炸案的,對那些後來聽著像天方夜譚的偵破過程,他們都有著濃厚的興趣。

「喂喂,同學們,同學們,紀律啊,案情是不能向外隨意透露的,等你們當了刑警,自己在內網上查吧。好好……還有誰報名?」史科長被學員的熱情搞得有點蒙,企圖搪塞著。不過越神秘,越勾起了這幹警校生的興趣,不一會兒,表格幾乎人手一份,都搶著填表了。

史科長最後喊一聲誰還報名時,還真有思想鬥爭激烈到這時才下定決心的,是個胖胖的男生,樣子長得有點迷糊,拿表格都顯得有點緊張。等史科長笑著退出教室時,裡面已經嚷起來了,他聽到最清楚的一句:「滑鼠,你五千米能跑過去嗎?爭什麼精英?」

然後是鬨堂大笑,叫聲四起,這光景也讓史科長想起了自己當年在警校的日子,相互間稱呼著那些稀奇古怪的綽號,讓人聽得親切。他掩上門,關住了一教室的鬨鬧聲。

哥們情深

「就是啊,滑鼠,你去爭精英,我們多沒壓力。」

有個臉上好幾粒青春痘的男生回頭嚷著。那個剛拿到表格就受到如此攻擊的胖男生滑鼠,一臉迷糊樣,有點生氣了,直嚷著:「你精英行吧?就你一個是精英行吧!」

「就是啊,牲口,笑話誰呢?打牌輸了飯卡,想找回場子也不是這麼幹的吧?」聲援滑鼠的來了,是豆包,兩人不但是哥們兒,長相都像哥倆。那被稱為牲口的被兩人一擠兌,彷彿有殺父仇、奪妻恨一般,咬牙切齒道:「豆包,你小子別嘚瑟,晚上繼續幹,不把你路費贏乾淨,你就不知道你牲口哥叫什麼。」

「滑鼠」嚴德標和被叫作「豆包」的豆曉波是一個宿舍的,雖然這哥倆學習成績和訓練科目時常墊底,不過玩起牌來可不是吃素的,不管鬥地主、炸金花還是跑得快,玩得一個比一個溜。跟他們玩不但輸錢,有時候連飯卡也難保。

可惜哥幾個的風光可帶不到教室來,臨近畢業,實習和就業的壓力愈來愈重。滑鼠看著表格,一筆一畫填著姓名、性別、籍貫以及政治面貌之類的,後面有個非客觀項,是問你為什麼要當警察。這他當然知道,除暴安良、維護社會和諧唄。他剛準備填上時,背後伸過來一隻手,直接把表格搶走,一撕一揉,裝口袋裡,大搖大擺走了。

此人正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室友餘罪。滑鼠一看餘罪那德行,奇怪地問:「豆包,他又咋啦?人格傾向有問題啦?」

「不咋,人格沒問題,人有點問題。」豆曉波道。

「哎對了,他怎麼沒領表?要論體能測試,牲口也跑不過他。」滑鼠驚道。豆曉波卻是一攤手道:「我也沒領,你不瞎扯淡嘛,就算有留省城的機會也輪不著咱們呀。」

「萬一呢,我是說萬一,牌亮手裡是把同花順,那不拽啦。」滑鼠搖頭晃腦,對未來的期許很大,眼睛發亮道,「真要那樣,別說鄉下了,就我們那鎮上要進編制沒準也得好幾年,還不一定能進去。知道回去幹什麼?大半夜擱街上巡邏,得多受罪呀,還掙不來錢,一月一千二,和環衛工人一個價……哎,等等我,跑什麼?」

看著哥們兒豆包好不懊喪地起身走了,滑鼠追著出來了,走下階梯教室時,不經意看到了解冰和安嘉璐那一對俊男美女。滑鼠對著安美女笑了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過那笑容被安美女過濾了,根本沒瞧見他。等追上了豆曉波和餘罪,滑鼠這碎嘴可埋怨上了,還是那副德行,雖然知道可能性不大,可萬一要撞著了,豈不是時來運轉了。省警校每屆的畢業生除了家在省城的,鮮有留省城的機會,就算分配也大多數落腳在最基層的刑警隊和派出所,你說萬一像許處說的那樣能解決戶口和住房,得少奮鬥多少年哪!

餘罪聽得煩了,猛一回頭,嚇了滑鼠一跳。餘罪在三人中年紀最小,不過心眼最多,三個人雖不是一個宿舍,但自從餘罪窺破豆包和滑鼠的牌技奧秘後,三人就成了莫逆之交。這不,餘罪幫著滑鼠哥整整衣領,很成熟老練地說道:「滑鼠哥,雖然別人叫你滑鼠,可我不覺得你鼠目寸光呀!你覺得能是真的嗎?」

「他個大處長,不至於紅口白牙騙人吧?」嚴德標不信了。

「我也給你講個推理故事……話說春秋戰國時期,有個小國的國君要嫁姑娘,給了上萬金銀的嫁妝,要招一個屠夫當駙馬,可那個屠夫,堅決不要這位公主。你推理一下,原因在哪兒?」餘罪嚴肅地問道。

「在哪兒?這可是大好事兒啊。」滑鼠有點迷瞪,他側頭問豆包。這豆曉波也覺得哪兒有問題,卻是一時說不上來了,撓撓腦袋道:「就是啊,你又編故事騙我們?」

「這是真故事,史書記載。一對笨蛋。」餘罪道。

「那問題在哪兒?」哥倆瞪著餘罪,確實不知道有什麼問題。

「你說在哪兒?減價的沒好貨,倒貼的難道有好貨?殺豬賣肉的都推理出來了,我賣新鮮肉高價都有人要,隔夜肉就減價都沒人問,這倒貼的人,絕對不是好人。事實果真如此。那屠夫見過國君女兒之後發現,那女人奇醜無比。」餘罪教育著面前兩個比他個子高、年紀也比他大的同窗,不耐煩地捏著兩個人的臉評價著,「看看,就你們這兩堆肉,是留省城的料嗎?留下還至於倒貼你房子?這還用腦袋想嗎?用屁股想都不可能吶。」

餘罪抑揚頓挫地教育著哥倆,那哥倆眼珠轉悠著,似乎要被說服。滑鼠再要張口,被餘罪擋住了,他直言道:「真中獎了也未必是好事,沒準讓你小子天天到臭水溝裡撈殘肢斷臂,以及其他人體器官。晚上讓你小子去看停屍間,泡不著美女,見的全是女鬼。」

咦喲,滑鼠一咧嘴,給嚇住了,緊張道:「可別這個樣子啊,我口味一向不重。」

餘罪一指豆包又嚇唬道:「你也想是不是?知道刑事警察的傷亡率是多少?接近百分之十,就你這德行,跑是跑不動,打也打不動,你去幹什麼?增加組織的傷殘指標不是?」

這下把豆包也給說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直道:「別烏鴉嘴了,說得我心虛,我就沒準備去。」

「那不就妥了,回縣裡或者鎮上,當個小片警,找個美女拉拉小手,喝喝小酒,那多滋潤的日子,你們怎麼想不開呢?留省城?就咱們這屆,多少精英子弟,好事還能輪得著咱們?走,吃飯去,省得一會兒又排隊。」

餘罪說完一扭頭,後面那哥倆也扭捏地跟上了。細想也真是,天上不會掉餡餅,除非有人在搗鬼。

這哥仨趁了個早,等吃完的時候才見得其他同學陸續進來餐廳。前一日打牌餘罪贏了牲口張猛不少,心裡有點過意不去,於是從滑鼠身上扒拉到了飯卡給了張猛。那哥們兒看來也確實是輸得捉襟見肘,正敲著飯盆來回溜達準備蹭誰一頓呢,直接不客氣地從餘罪手中接過,謝都沒謝。滑鼠倒有點怏怏不樂了,又碎嘴埋怨了好大一會兒。

飯間很熱鬧,都在討論選拔的事,獨獨這哥仨,邊吃邊鬥地主,好不逍遙。等鬥完了,豆包和滑鼠笑得直打顫,卻是餘罪輸得臉綠了,拿著仨飯盆去洗,那是輸了的懲罰。

中午飯間的時候,史科長把兩張統計表格交給了許平秋處長,一張是參與報名選拔的名單,全年級108人,報名的有97人;另一張是沒報名的,共11人。江主任把平時訓練的記錄光碟交給了許處長,他本來是指著這位省廳來的處長多解決幾個就業指標呢,不過心結還在選拔的警種上,左問右問套話。那許處長人老成精了,含含糊糊沒有說出一句確定的話。

這頓飯比標準的工作餐檔次稍高,加了一瓶好酒,王嵐校長親自倒酒讓著許處和史科長,聽席間話裡的意思,好像他曾經還是許平秋的老師。這老頭雖在體制內,可接觸的警務並不是很多,頂多是熟悉操典的內容,幾杯下肚後他也詫異地問許平秋:「平秋啊,你這次來究竟是招聘什麼人呀?」

「一線刑警唄。」許平秋夾著菜,隨意道。

「胡說!別人不瞭解,我還不瞭解你?你臉上越顯得簡單,那這事就越不簡單,招一線刑警需要副廳長親自打電話讓我全力配合嗎?」王校長怏怏不樂道,似乎覺得有些事不該瞞著他。

他一生氣,許平秋慣用的嬉皮笑臉來了,給王校長夾著菜,勸慰道:「喲,王老師,您怎麼還和當訓導主任時候一樣。想當年我就偷了幾截玉米棒子,您愣是讓我寫了好幾個檢查。有些事不能那麼打破砂鍋問到底。」

「別跟我嬉皮笑臉,我就問你一句,是不是特殊任務?」王校長陰著臉道,不客氣了。這一句,聽得江主任臉上一沉,嚇著了。看許平秋和史科長,兩人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恐怕是猜著了。

「特殊」在這個群體有著大家都知道的含義。穿上了一身警服,荷槍實彈那叫照章辦事,不特殊。提到「特殊」的字眼,那意味著是接觸販毒、兇殺、跨境罪犯一類的惡性犯罪,甚至是傳說中死亡率最高的一個職業:臥底。

犯罪分子無所不用其極,警察的偵查和打擊手段也是日新月異,有些永遠不見光的警種校長還是知道的。他放下了筷子,不知哪來的悲傷,突然長嘆一聲。許平秋和史科長互視了一眼,知道要瞞著這位警察之師不容易,不過任務在身,又無法明說,飯桌上登時陷入了那種欲說無語的尷尬中。

「既然是任務,我就不問了。」

良久,王嵐校長嘆了口氣道:「你們別見笑啊,人老了,世界觀也跟著老了,跟不上形勢了。現在沒人細究這兒的歷史,成立三十年,一共送走了二十九屆學生,四千四百二十七名,受傷的沒有具體統計過,犧牲在任上的,一共二百一十二名,包括你們那一屆,和你一起偷過老鄉玉米的邵兵山,九五爆炸案裡,他抱著嫌疑人同歸於盡了……現在都說警校這校長和教務是肥差,每年總有人想把孩子送進警校來。我有時候很迷茫,有時候甚至覺得就這樣碌碌無為,尸位素餐,也比轟轟烈烈送他們‘光榮’強一點……」

簡單的話,襯托著這位老校長日薄西山的悲涼心境,許平秋輕聲問著:「老師,就像我們畢業時您說的,這個社會總該有人負責,如果在違法犯罪面前站出來的第一個人不是警察,那就是警察的恥辱。那些犧牲在任務中的我的同學、您的學生,您應該感到自豪,而不是悲傷……來,我們敬他們一杯。」

起身時,許平秋酒灑了一半,將剩下的一飲而盡,王嵐校長也飲了一大杯。再落座時,均不再提此次選拔的事。

第一頓飯就在這麼沉悶的氣氛中吃完了。散席時,連心裡打著小九九想走個後門的江主任也知趣地閉上嘴了。這樣的警種倒不用走後門去,恐怕知道實情後,一般人都未必敢去。但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仍然不是很清楚。

中午就在警校招待所休息的許處長回到房間開始仔細地審閱那些填報的表格,並給同來的史科長下了個任務:重點關注那幾個沒有報名的學員。具體工作是單獨談話,查詢原因,調查一下家庭背景。

看著表格的時候,許平秋邊看邊唸叨著世風日下,警校學員質量參差不齊,報名表寫得不少,空話套話屁話卻是一大堆。他笑著念著,關於為什麼要當警察,有人寫想抓壞人,維護世界和平,這是理想化的;還有人寫維護和諧社會,保護人民群眾財產和生命安全,這是官腔型的;還有人寫想找一份穩定的職業發展,警察當然是不二之選,這是現實型的。

這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命題並沒有讓許平秋髮現能說服他的答案,當警察的年頭長了,他知道,不是有熱血、有理想、有學識就能當好警察的,但具體需要一個什麼答案其實他也不知道。看著看著,他忽然噗地一聲笑了起來,直笑得仰躺到床上。

史科長詫異地上來看時,許平秋把那張表格遞給了他。史科長一看也樂了,那上面寫了幾行字,說自己的理想是要當一個成功的商人,最好是像比爾・蓋茨那樣有錢的,至於當警察,沒辦法,原因是:

我媽,逼的!

難免糾紛

「你真這樣寫的,吹牛吧?」豆包不相信了,直瞪著張猛。

綽號叫「牲口」的張猛是一個典型的雁北大漢,脖子、肩膀、腰身哪兒看著都很結實,就是因為他經常脫光顯擺他那一身腱子肉,所以才得了「牲口」的綽號。不過這位可是位誠實的牲口,很毅然決然地道:「是啊,我就這樣寫的。要不是我媽逼我考警校,我才不來呢。哥要是不來這兒,差點就當了煤老闆了。」

「完了,精英和你無緣了,哪有精英是自己媽逼出來的。」滑鼠湊著熱鬧,挖苦著牲口。張猛嘴拙,聽得這話似乎有點不對味,還沒想出反駁的話來,卻不料後面更刁鑽的餘罪說話了,他笑著說:「牲口,你要出洋相了。」

「什麼洋相?我說實話,出什麼洋相?」張猛不服氣了。

「招聘的一看,回頭問你,你為什麼當警察,然後這原因他一說就是:你媽,逼的。」餘罪板著臉一說,一陣鬨堂大笑。滑鼠笑得最兇,笑得腮幫子上的肉直顫悠,一不留神跟豆包撞個腦瓜,旁聽的笑聲更大了。張猛面紅耳赤,騰地起身邊抓向餘罪邊惡狠狠地嚷著:「餘罪,我他媽掐死你。」

餘罪大笑,一後仰,一個交叉警體拳動作,架住了張猛伸過來的大手,再一離座側身,泥鰍般滑脫了,順著教室走廊往外跑。張猛火冒三丈地在後面追。滿教室各幹各的,對於這種司空見慣的打鬧誰也沒在意,倒有火上澆油的,拍手跺腳嚷著:

「嗨,牲口,揍他。」

繞著講臺轉了一圈,張猛幾次伸手都沒抓住滑溜的餘罪,不是被他躲開了,就是被他輕飄飄的一擋卸力了。兩人本來就是格鬥訓練的對手,人高馬大的張猛輸多贏少,從來沒服氣過餘罪。追得急了,餘罪又一次掰開他的手腕,順勢在他的臉上擰了一把,壞笑著「嘭」的一聲拉開門往教室外跑,不料跑得急了,出門撞上了人。

「哎喲!幹什麼?」有位女生驚叫著,受驚的小鹿似的,雙臂蜷著護住胸前。

「哎喲!」餘罪也故意哎喲了一聲,準備惡人先發飆來著,不過一看撞上的是安嘉璐,她那猝然被襲緊張護胸的慌亂樣子看得餘罪心神盪漾。他也像小鹿似的雙臂一蜷喊著:「是不是好疼?」

哇,這麼無恥,看得叫牲口的張猛都臉紅了,坐在教室前排看到的同學更是一下子都笑噴了。安嘉璐可給氣著了,俏指一指斥道:「餘罪,成心是不是?信不信我找人滅了你。」

「信。」餘罪凜然點點頭,把對面這杏眼含威、俏臉覆霜的美女看得愣了下。只聽餘罪很決然地說道:「幹嘛找人,你親自動手多好,那就成警校花下死了。」

「哼,你等著。」安嘉璐知道對這號沒皮沒臉的男生,你越訓他越來勁,哼了聲甩頭進教室了。同來的兩位女生,都是安美女的死黨,其中一位叫易敏的翻了餘罪一眼斥道:「餘罪,你臉皮可真厚啊,能當靶紙了,子彈打不透。」

「什麼厚呀,根本就不要臉!」另一位叫葉巧鈴的斥道。

「哎,等等。」餘罪一伸手,把兩位女生攔下了。雖然不是一班的,但警校女生有天生的優勢。他一攔,兩位女生不服氣瞪著眼道:「怎麼了,想練練?」

「不是不是,我是說你們怎麼知道臉皮能當靶紙。」餘罪突來一問,兩個女生一愣。餘罪笑著道:「怪不得二位臉像被子彈打過一樣,慘不忍睹。」

說罷,不待女生反應過來,餘罪拔腿就跑。後面兩個女生跳腳大罵著,儀態盡失,氣得花容色變、無處發洩時,張猛這老實娃遭了池魚之殃,被兩女生指著鼻子斥了句:「你們刑偵班裡,沒一個好東西。」

同學間的爭辯你總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不過每有這種事情,都夠捧腹好長一陣子了。張猛的臉皮可沒餘罪這麼厚,不好意思地準備下樓追餘罪去。不料剛到樓口,餘罪跑上來了,邊走邊拽著張猛道:「快快,訓導來了。真鬱悶,該放假拖著不放假,招什麼精英。」

「招精英怎麼啦?好事。」張猛不同意了。

「好個屁!咱們這地方能產出精英來?笑話。」餘罪道。

「不能你不要臉,就覺得天下人都卑鄙無恥,對吧?你連人家女生都欺負。」張猛不動手了,似乎要和餘罪講出個道理來。卻不料餘罪一回頭,神色嚴肅,放低了聲音道:「牲口,我有什麼話可都說在明處,不像有些人做夢還在喊安嘉璐的名字。怎麼,我不小心撞了她一下,你就心疼了?」

「誰……誰心疼了。」張猛掩飾著,有點欲蓋彌彰。餘罪一邊笑一邊用雙臂胸前揉著,小聲道:「哦,不心疼呀……那想不想知道我撞她的感覺?哎喲……」

餘罪知道牲口也是安嘉璐的仰慕者之一,純屬故意地裝腔作勢了幾下,把張猛刺激得鎖眉瞪眼,要不是訓導和兩位招聘馬上過來,八成又得追著餘罪開打了。兩人奔進了教室,又和往常一般坐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張猛這純情小牲口,不時地瞟著安嘉璐,看樣子還真有點心疼。不過看到人家和解冰在一起交頭接耳說話時,又是好不鬱悶地嘆著氣。這德行被餘罪、滑鼠和豆包仨瞧見了,自然又是竊笑不已。

「同學們,下午我和你們訓導主任打過招呼了,凡報名參加的,會集中觀看幾例大案偵破錄影,看完每人晚上做一份心得,沒有要求,隨心所欲做,可以談偵破手法的得失,可以從犯罪心理的角度分析,也可以從防控上著手。起立,跟著史科長到電教室,誰是班長,帶隊!沒報名的,留在教室。」

許平秋開門見山一句後,雜亂的腳步聲響起,眨眼間一教室人走了個七七八八,有人走時還得意地往後看了眼。滑鼠傻眼了,此時才覺得鶴立雞群有點渾身不舒服了,埋怨著餘罪道:「看看,我說隨大流吧,你非要標新立異,估計他又得說咱們覺悟太低,沒有進取心了。」

「你這覺悟就低在嘴上了,不張嘴能憋死你呀?」餘罪不悅道。滑鼠和豆包別的都好,就是嘴碎。那邊豆包也要說話,餘罪手快,撕了張紙一揉,伸手直接堵上了。

「來來,同學們,往前面坐。」

許平秋送走了同行,只剩他一人了,眼前這十一個沒報名的,似乎有點不大情願地被他招到了前排坐下。許平秋掃了眼:兩個女生,九個男生,那位給他留下很深印象的男生就在其中,剛剛那撕紙堵人嘴的小動作他也看到了,下意識地感覺這傢伙是個刺頭。此時坐近了打量,以他一位老刑偵的眼光也一時無法準確描述對方的體貌特徵:平頭、中等個子、眉不濃不淡、眼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長得一點特色都沒有,也不像他身旁那兩位,都有點嬰兒肥,看著可樂。

「這位同學,能幫我個忙嗎?」許平秋耍心眼了,一摸口袋,掏著房卡,遞給了站起來的餘罪,說道,「到招待所201房間,把我的手包取來。勞煩您了。」

「沒事。」餘罪拿著房卡,趕緊跑了出去。

人一走,老許開始詢問了。他對著名單問著第一位女生:「易敏同學吧,我很好奇,為什麼你沒有報名參加?能告訴我真實原因嗎?」

「我家都聯絡好單位了,我爸媽就我一個閨女,他們不想我走得太遠了。」易敏老實道。

「好,有主見。你學的痕跡檢驗在地方上一定會有用武之地的。」許平秋讚了下,那位叫易敏的女生高興了,沒想到這樣還能得到上級的讚揚。

有了先例,後面的就好說了,四位是公安子弟,本身就是保送的,還有三位去向已定。不管什麼原因,都被老許表揚了一番,不是表揚有主見,就是勉勵有前途。滑鼠和豆包可看得傻眼了,選精英的怎麼對這些不是精英的格外感興趣,還表揚成這樣,快誇成花了。

終於輪到滑鼠了。許平秋換了位置,和滑鼠坐到了一塊,和藹地問著:「嚴德標同學,你呢?也是去向已定?」

「沒定。」滑鼠搖搖頭道。

「那為什麼放棄這次機會呢?」許平秋問。

「這個……」滑鼠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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